安外后花園

劉汝芝

在安徽省安慶市外國語學校的圍墻后面，有一個由農舍、田園、樹林和水塘組成的“花園”，我一直喜歡把它稱為“安外后花園”。

安外后花園里，幾棟古樸的農家小樓坐落在農田和池塘的旁邊，掩映在綠樹繁花之中，和周圍的高樓大廈相比，雖然顯得低矮樸素，但看起來十分悠閑安逸，像一位隱居田園的高人，自由自在地享受著屬于自己的美好時光。

我房間的位置得天獨厚，一出門就是一個小小的陽臺，在這個不足一平方米的的陽臺上，每個季節都能讓我領略到安外后花園那與眾不同的豐盛美景。

如果說后花園的春天是一幅輕描淡寫的水墨畫，畫中的主角則是那大片大片的嫩嫩綠綠的草兒、細細碎碎的淺淺的小花兒，以及那在風中搖曳的秧苗，此起彼伏的悠揚的蛙鳴。一年之計在于春，是的，農人在春天是最忙的，他們抓緊時間不辭辛勞地翻地、播種、插秧，在鋤頭的一起一落間，揮灑著著純熟而優美的弧線，播灑下無限的希望，為夏的茁壯成長蓄勢，為秋的沉甸甸的收獲辛勤耕耘。

如果說，安外后花園的夏天是一副濃墨重彩的水墨畫，畫中的主角多的可是讓你數也數不過來。這里的夏天是最熱鬧的，經過幾場雨的潤澤，田園里的莊家在節節攀升，一大片一大片的綠一眼望不到盡頭，有的濃，有的淡，或濃或淡總相宜。枝繁葉茂的大樹在盡情地舒展著柔韌的臂膀，暢享著風兒溫柔的撫摸，一副悠閑自得的樣子。鳥兒那清脆悅耳的歌聲也從早到晚地嘹亮著，一個個一串串嬌小的身影，呼朋引伴地彈奏著生命的五線譜，嫵媚著靈動著后花園的風景。鳥兒們為什么總是那么快樂？是在為自己的綠色家園歌唱嗎？是在為和諧安寧的生活高歌嗎？

后花園的池塘是園中一道最亮麗的風景。幾方或深或淺的池塘水光瀲滟，池塘的邊緣形成了曲曲折折的小路，阡陌交通的自然魅力也盡顯其中。池塘從來不會感到寂寞的，這里不僅是魚兒天堂，也是各種禽類的歡樂的家園。每天早晨大約六點半到七點之間，都會有很多體型嬌小，毛色純潔的白鷺鳥在池塘上進行精彩的表演。每一次表演她們非常投入，有規則地變換著各種各樣的隊形，豐富多彩，巧妙絕倫。畫一個傾斜的“一”字，俏俏皮皮；描一個可愛“s”型，錯落有致；編一個圓圓的“0”型，有模有樣。她們時而輕吻水面即一飛沖天，時而輕點波紋再低回百轉，纖纖細足踩在平靜的水面那渾圓豐滿的荷葉上，圈圈漣漪隨即擴散成美麗的跳動的音符向遠方蕩漾開去，優雅曼妙的舞姿伴著清脆悅耳的鳴唱，一場盛大的演出正在后花園里華麗綻放，淋漓盡致地展示著生命的靈動和勃勃生機！池塘可一直都是鴨兒們最真誠的舞臺，成群結隊的鴨兒們每次看到可愛的池塘都會嘎嘎嘎嘎地歡快地大叫著撲進她那寬大而涼爽的懷抱，它們知道在這里可以盡情暢游，嬉戲瘋狂，能尋覓到豐盛的食物，這里就是它們十足的天堂，天黑了都不肯回去，直到聽到主人不厭其煩地發出“噫嘍嘍嘍嘍嘍，噫嘍嘍嘍嘍嘍”的反復呼喚，才扭動著肥碩的身軀，唱著她們最得意的歌，嘎嘎嘎嘎，嘎嘎嘎嘎，戀戀不舍地游向回巢的方向。

看著鳥兒們的精彩演出，看著鴨兒們的嬉戲玩耍，荷花終于耐不住寂寞了，在屬于她們的最美的日子里，一茬接著一茬相繼綻放，先是小荷才露尖尖角的含蓄，繼而是接天蓮葉無窮碧的繁華。你看那白色的荷花亭亭玉立，高潔清雅，恰似少女在凝神靜氣地吟詩弄月，讓你不忍心去擾亂這份寧靜；粉色的荷花端莊淡雅，斯斯文文中帶著一絲淡淡的俏皮，如少女可愛的笑臉；紫色的荷花雍容華貴，高端大氣，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荷花的花期長達一個多月，這怒放的生命燦爛著安外后花園的整個夏季。有時，農人駕著自制的獨木小舟唱著黃梅小調，在池塘里采摘著圓滾滾的蓮藕，和那玉盤般的碩大蓮蓬；有時網起一群群沉甸甸的活蹦亂跳的魚兒，淳樸憨厚的笑容在紫銅色的臉上蕩漾開去。

每天清晨，伴著朦朧而寂靜的微微曦光，啪啪啪啪的搗衣聲顯得空曠而渺遠，隨著棒槌一起一落的優美弧線，充滿節奏感的洗衣聲震落了清晨的露珠，喚醒了沉睡的田園，新的一天開始了。洗衣人不是王維筆下的纖纖浣女，而是一位勤勞樸實的農家婦女，她用柔軟而有力地臂膀潔凈了一家老小衣物，溫馨著每一個家人的心靈，這只是她繁雜生活的一小部分吧。

我很喜歡后花園里寧靜祥和的田園風光，欣賞她那慢生活的節奏。拴在草叢中那健壯的老牛，時而低頭啃一啃身邊的小草，時而恬靜地把尾巴搖上一搖，時而凝望著不遠的豬棚狗舍和飛過頭頂的各色小鳥，用粗獷而洪亮的“哞哞”聲和近鄰們打著招呼，于是，豬們也用懶哼哼的語調回應著，看家狗則吠的更歡了，鳥兒放慢了飛翔的舞步，站在寬大的牛背上給老牛唱上一曲優美動聽的歌，牛兒聽著悅耳的歌謠，興奮地甩著耳朵給鳥兒伴奏，這其樂融融的場面，怎能讓人不喜愛？

秋天的后花園依然熱鬧，五顏六色造型各異的稻草人隨風搖曳，趕走前來啄食的鳥兒，田園里的人也多了起來，人們都在忙著收獲。綴滿枝頭的柿子、桔子，像一張張綻放的笑臉；飽滿的麥穗用沉甸甸的手臂向人們打著招呼；豐滿的玉米用肥碩的身姿炫耀著自己的妖嬈；菜兒壯，魚兒肥，瓜果飄香，農人的辛勞在這一個季節得到了豐厚的回報。

冬天的后花園，田園里依然綠色蔥蘢，滿地都長著各色的蔬菜。農人偶爾還會侍弄一下他們的菜園。雪后的花園別具風姿，小雪的點綴恰到好處，仿佛給菜地披上了一件薄薄的羊絨大衣，大地顯得愈發安逸舒適；白雪中透著些許綠意，把綠色襯得愈發青翠，也多了一份嫵媚。后花園像一位技藝高超的魔術師，不同的季節變幻出姿態各異的風景。

在安外，在走廊盡頭的這個小小的陽臺上，欣賞后花園的風景成了我們一家三口茶余飯后的消閑所在。喜歡攝影的女兒曾留下過無數美妙的瞬間：蒼茫輝煌的落日，瞬息萬變的火燒云，天光云影共徘徊的悠然，鳥兒們矯健的倩影，還有后花園里饒有趣味的各色風姿。愛人也經常光顧這方小小的陽臺，他有時凝神遠望著遠方的風景，默默地想著屬于自己的心事，有時悠閑地點燃一支煙，愜意在淡淡的煙霧中彌漫。后花園也曾經無數次放松了我緊張的神經，釋放著我疲憊的身心，詩意著我平凡而平淡的生活。多少次，我和女兒在這里盡情地交流著看到的風景，多少次，我們談論著今后的打算，多少次，悄悄地說著平時不愿說出來的只屬于我們兩個人的小秘密。安外后花園，任閑暇而美好的時光優哉游哉地從我們的眼前和指縫間悄然滑落。不知不覺間，這看似平靜的風景卻在發生著意想不到的變化。

2013年的春天，在這個萬物復蘇的充滿生機的美麗季節里，后花園里大片的樹木突然被砍伐了，僅僅用了短短的幾天，濃密的樹林轟然倒下了，一截截節被砍斷的樹樁滲出了慘淡而痛苦的淚水，濃濃的陰涼徹底消失了，曾經掩映在綠樹叢中的農家小樓失去了庇蔭失去了保護，仿佛一位沒有了遮攔卻要暴露在眾目睽睽下的少女，顯得羞愧而不安。樹木被伐之后，視野變得開闊了，一眼就可也看見遠遠地矗立著的高樓大廈和不斷向遠方呻吟著的水泥公路，呻吟的是掩埋在鋼筋水泥之下的曾經養育了幾代人的老實的農田。

隨著樹木被砍伐，農人的小樓也將要被拆毀，多數農人搬離了曾經生活了幾代人的家園，那一棟棟窗明幾凈的小樓啊，沒有了玻璃的裝飾，窗戶變成了一張張黑洞洞的大口，一個個深不見底的無底洞，一群群狂舞的亂魔，仿佛吞噬著眼前的一切一切，大片大片的農田，成群結隊的雞鴨，活碰亂跳的豬狗，沉穩憨厚的老牛，載歌載舞的鳥雀，明晃晃的池塘和那一池池優雅的荷花！后來，推土機扭動著龐大的身軀，在隆隆隆隆的轟鳴中，小樓也在瞬間破碎成一地殘垣斷瓦，曾經的美麗不再，曾經的風雅隕殘，曾經的熱鬧消逝，曾經的歡笑啞然。淳樸的農人小樓，從此湮沒在人類文明腳步的機械化進程中。

也許，不久的將來，安外后花園里呈現的是標志著人類文明發達的由鋼筋混凝土鑄起的高樓大廈；也許，人們會在曾經的農田上建起的花園里開懷暢飲，談天說地；也許，人們臉上綻放的笑容依然迷人燦爛；可是，為什么，我偏偏懷念那最原始最安逸的安外后花園？懷念那不經裝飾的天生麗質？懷念那出自生命本真的純樸和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