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叔青：寫作三問

游走于多地，不同的生活經(jīng)歷和感悟給她提供了豐富的寫作內(nèi)容。

記：我們知道您幼時成長于臺灣，后來移居香港，寫出《香港三部曲》等有分量的歷史小說，請問這些豐富的人生閱歷是否觸發(fā)了您的寫作靈感？

施：離開臺灣以后，我在香港居住了17年，那是非常重要的歲月。記得初到港島時正巧是中秋節(jié)，我?guī)е畠喝ゾS多利亞公園賞花燈，覺得五光十色的香港很美。后來搬家到半山，每天黃昏站在陽臺上，能看到整個尖沙咀的燈“唰”地一下亮起來，就像被仙女棒施了魔法。

當時是70年代末80年代初，香港發(fā)展迅速，人在其間也會不知不覺被“異化”。那時候我覺得香港的女強人，白天比男人還精明能干，到了夜晚卻分外落寞。于是我重歸文壇，觀察商業(yè)社會的職場眾生相，將這座華城的光環(huán)和陰郁都訴諸筆端，寫出《維多利亞俱樂部》等一系列“香港的故事”。后來我開始對香港有歸屬感，明白了在時代洪流中，唯一能做的是退回自己作為作家的位置，以筆為劍。此后我的寫作逐漸有了歷史的關(guān)懷。

記：“大河小說”來自法語Roman-Fleuve，指長篇系列并帶有歷史性的小說。我們知道，您的代表作《香港三部曲》《臺灣三部曲》就是以女性為主角的、極有分量的大河小說，是什么樣的想法促使你寫出這些鴻篇巨著呢？

施：中外的“大河小說”大多由男性作家撰寫，因為根據(jù)通常的偏見，男性作家擅長這種帝王將相、百年功業(yè)的“大敘述”，女性作家只能書寫婚姻、家庭之流的“小敘述”。但我堅信女性的權(quán)利要靠自己爭取。

為了寫好這兩個系列的作品，我花了好多功夫研究歷史。那個時代的人住什么房子、穿什么衣服、出行乘坐什么交通工具，等等，都一一考據(jù)。舞臺搭好了，接下來就要想人物，我記得當時有這樣一個細節(jié)：我經(jīng)常在家中后院看到很多昆蟲，其中有一種特別的蝴蝶——小小的黃色翅膀上“爬”著斑點，精致、嬌嫩，卻充滿生命的韌度。它表面嬌弱，內(nèi)里自立，一如香港的縮影——從小漁村到如今的亞洲金融中心，依靠自己站起來，歷經(jīng)幾多掙扎！于是，我也找到了這部作品的立腳點。

單調(diào)、沉悶的生活，孤僻的性格，讓她感到抑郁，卻也激發(fā)了寫作動力。

記：您17歲時寫出處女作《壁虎》，一鳴驚人，刊登于《現(xiàn)代文學》雜志并得到白先勇的認可。您當初是基于什么原因走上寫作這條路？

施：我在臺灣鹿港長大。那是一個沒落的小鎮(zhèn)，古代曾經(jīng)是著名港口，到了清末，因為泥沙淤積通航不便，貿(mào)易地位下滑，成了廢棄港。在我印象中，鹿港的街道都是“彎彎繞繞”的，雖是為了防風而造，但總給人一種陰森的感覺。加上眾多的廟宇、祭祀，更讓幼年的我感到抑郁。

閉塞的小鎮(zhèn)上，我能參加的活動少，生活貧乏苦悶，很不快樂，一些想法和情感無處寄托，就去閱讀和寫作。因此，文學對我孤僻的童年是一種拯救。記得那時，我經(jīng)常看姐姐的藏書，書里有另外的世界。后來開始自己寫東西，每晚睡前在床頭放上一支筆和一個本子，在夢中想到什么就馬上爬起來記錄，那種欣喜的感覺到現(xiàn)在都還記得。

記：您提到了年少時期在鹿港沉悶的生活，現(xiàn)在有不少中學生也是這樣，認為自己奔波在學校和家之間，生活單調(diào)。您找到了文學作為寄托，而他們可以怎樣發(fā)現(xiàn)興趣、探索這個世界，尋找到自己的寄托呢？

施：首先，我所處的時空環(huán)境跟他們不一樣，我最終走上文學道路不單是自己的選擇。現(xiàn)在年輕人的矛盾就出在他們的選擇太多，反而無所適從。我認為，一個人活著首先要找出屬于自己的Priority（首選），也就是主要道路，比如有人喜愛集郵、拍電影等。然而，現(xiàn)在接觸世界的方式又多又分散，導致大家很難靜下心來。所以說，專心很重要。在眾多選擇中找出自己喜歡的、合適的，然后用心去做。當做出一點成績，有了自信，就可以繼續(xù)走下去。我覺得，與其在茫茫人海中游泳，倒不如抓住最實際的一根棍子，慢慢堅持下去。

記：了解世界的方式越來越多元，喜愛文學的中學生卻沒有以前多了，但大家還是要學習寫作，對此您有什么建議呢？

施：你說得不錯，如今的寫作者更像手工匠人一般，固守對傳統(tǒng)的堅持。雖然19世紀是文學的時代，20、21世紀已經(jīng)是影像的時代，未來可能會借助另外的媒介講故事，但畢竟故事永遠不會過時。

我始終相信，寫作是一種工本費最低的愛好，只要有自己的感觸，有臺電腦，什么時候你都可以寫。如果你想要當鋼琴家、畫家，還要付出高昂的成本和尋找合適的場所呢。而且，每個人都有對生活的感觸，有自己的痛苦和快樂，以寫作抒發(fā)感受是最好的啟迪和療傷工具。我一直認為，人有自我提升的力量，這一過程就能通過寫作達到。所以中學生千萬別把它當作必須完成的作業(yè)，而要真摯地表達所思所想。

另外，我覺得年輕人也不要太功利，不要總急著以發(fā)表文章為目標。其實呢，只要寫出讓自己開心的作品，和朋友分享，這樣就很好了。

閱讀經(jīng)典，觀察生活，熱烈抒發(fā)感情之后再冷靜沉思——這些是提高寫作能力的秘籍。

記：那么您認為，如何才能寫出優(yōu)秀的作品？又如何能達到文采和思想深度的提升呢？

施：一方面，閱讀好的作品當然重要，我推薦大家讀經(jīng)典，讀多種類型的書。在閱讀過程中，可以注意學習它的語言，學習它對于題材的選擇，人物的設(shè)定和情節(jié)的發(fā)展。另外，挑選合適的閱讀作品，選擇與你的個性和思想達成共鳴的作者，也就是當你看那個人的作品，發(fā)覺正說出了你想說的，你就更能投入，進而提高自己的文學水平。

另一方面，寫作者除了大量閱讀，觀察力也相當重要。如果想寫出好東西，要對世界多觀察，觀察之后也要跟世界保持距離，有自己的思考。畢竟，所有小說共有的東西就是要寫人類的情感和思考。

記：那您有沒有什么推薦的故事呢？

施：有一部小說改編的電影，叫《華氏451度》，是一個科幻故事，講述在未來的世界，書被禁了，人們不可以看書，只要發(fā)現(xiàn)書籍就會把它們燒掉。有一群人為了保持書的存在，每個人選擇背一本書。因此只要這個人活著，這本書就活著，他們就像“書人”一般。類似主題的還有一部《昨日之島》，都是在講人文精神的重要性，都很適合中學生閱讀和思考。

記：您曾提到寫作需要觀察生活，保持敏感度，同時又認為寫出好作品需要有反思和抽離的過程。在這兩者之中，如何去尋找平衡點和分寸呢？

施：具體來講，我感覺現(xiàn)在青少年偏愛散文居多，題材也以實際生活中的遇事感受和情緒抒發(fā)為主。年輕人都以直覺寫作，這沒什么問題。但當你安靜下來以后最好再回去沉思，可以繼續(xù)修改。因為當你初下筆時，一定是在你情緒很沖動的時候，但重讀時就能比較冷靜地完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