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懷山水青綠，少年獨步千載

◎荷衣蕙帶

秋空遼遠，秋容明凈，中原的秋天正是瓜熟魚肥的時節，黃河灘岸又一次聚集了大量南遷的雁鶴。一隊隊仙鶴翱翔在黃河北岸原武鎮（今屬河南新鄉）一戶人家的上空時，恰好有個男嬰呱呱墜地，嬰兒的啼哭聲伴隨著鶴鳴一同響起。在院中的等待人們看到仙鶴在藍天翩飛的景象，紛紛向孩子的父親賀喜，稱此子將來必是大貴之人。

父親也很欣喜，特意給孩子取名“希孟”，寓意不言而喻。王希孟因為出生時有這樣吉祥的異象，父親對他的培養自然非常用心。他也的確沒有辜負眾人的期望，自幼聰穎過人，不僅擅長詩文、精通音律，劍術也超群，尤其精于繪畫，手中的一支筆如同神授，無論是花鳥人物還是山水村落，無不鮮活生動。

他最崇拜的書畫家就是宋徽宗，深深癡迷于宋徽宗清雋秀雅的工筆畫和獨創的瘦金體書法。宋徽宗當政時正是宋朝畫院最鼎盛的時期，畫院聚集了全國的繪畫好手，而年僅十歲的王希孟就以優異的繪畫才能考入了畫院。

學習期間，王希孟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得到宋徽宗的指點。為此，他精心繪制了一幅長卷獻給宋徽宗，然而畫卷獻上去之后如石沉大海，沒有泛起一絲漣漪。從滿懷期待到漸趨平靜，少年王希孟并沒有怨天尤人，而是認真地審視著自己的畫作和大師們畫作的差別。此后，他更加潛心于畫技，一面瀏覽臨摹畫院中收藏的前人佳作，一面虛心地向畫院中的前輩學習。又過了一年，他再次精心創作了一幅畫作獻給宋徽宗。可惜這次獻畫依然和上次一樣，沒有得到回應。

不過這次王希孟很快就平復了心情。他知道，一定是自己的作品還不夠成熟，沒能入得了宋徽宗的法眼，只有努力提高繪畫水平才是被認可的最好方法。于是之后，刻苦學習、安心創作、畫出好的作品選送給宋徽宗就成了王希孟的主要目標。

筆鋒皴擦間，時光流轉，王希孟已經長成翩翩的佳公子，雖然面容依舊有些稚嫩，但是眉宇間有著異于同齡人的平和與沉靜。常年心無旁騖地沉浸在書畫中使他心性單純明澈，整個人看起來文雅高潔、不染塵煙，就如他的畫作一般引人注目。

很快，他又進獻了一幅畫給宋徽宗，和以往不同的是，獻畫之后，他就不再考慮這幅畫的命運如何，而是繼續鉆研畫技。然而這一次，他終于等到了宋徽宗的回應——太監傳來圣諭，讓王希孟入宮，宋徽宗開始親授他筆法。

其實王希孟不知道，早在他進獻第一幅畫時，宋徽宗就注意到了他，只是那時宋徽宗還不能確定他的心性如何，所以故意不做理睬，而讓人暗中留意他的表現。經過長時間的考察，宋徽宗終于認可了這塊璞玉，對身邊的人說他“其性可教”，遂將他留在身邊學習。

宋徽宗雖然做皇帝不是明君，做畫家、做老師卻是個高手。自創了秀挺清雋的瘦金體的宋徽宗對于繪畫也不墨守成規，更欣賞有靈性、有創意的畫作。在宋徽宗的指導下，王希孟明白了創作的真諦：繪畫如果單單只論技法筆墨，那無疑就是畫匠了，更高層次的繪畫應當反映出畫家內在的審美和心中的寄意。

在宋徽宗身邊學習了一段時間之后，年僅18歲的王希孟決定創作一幅山水長卷獻給老師，這幅畫也寄托了他希望宋朝江山在宋徽宗的統治下平安永固的心愿。雄心勃勃的他要畫的是一幅前無古人的宏幅巨制，雖然畫中的景色并非自然界的實景描繪，其中的舟船橋亭卻和當時的實物一致，這就要求畫家不僅有寫實能力，也要有對大局構圖的掌控能力。為了畫好這幅畫，王希孟畫了許多寫生稿，也參閱了大量的前人畫作。

最終，他創作出了《千里江山圖》。這幅青綠山水畫全長近12米，是《清明上河圖》的兩倍，內容的各個段落間銜接巧妙，無論是整幅看或是任取一段看都是構圖絕佳的作品。細心的王希孟不僅畫出了山巒起伏的開合，就連河中不同大小的舟船也畫出了不同的吃水情況。這個18歲的天才少年以他明凈的雙眼、靈巧的雙手將宋朝繪畫的細膩典雅發揮到了極致，給后人留下了傳世不朽的名作。

陳丹青評價這幅圖充滿了雄心和細心，“不枝蔓，不繁雜，通篇貴氣，清秀逼人”。在業內，《千里江山圖》被譽為青綠山水畫第一神品，其地位和評價一直高過家喻戶曉的《清明上河圖》，只是因為青綠山水顏料的特殊性不好保存、裝裱困難等原因，這幅畫很少展出，就連故宮的專家也很難一睹其全貌，所以才鮮為人知。

宋徽宗看到《千里江山圖》后大贊“用功果然會出佳作”，并將這幅畫賞賜給了他最寵愛的臣子蔡京，蔡京則在畫上以他知名的書法字體寫下題跋，記錄了王希孟作畫的經歷以及他和宋徽宗的師徒關系。此時的宋徽宗、蔡京和王希孟都沒有想到，這段堪稱佳話的師徒關系會演變成無法挽回的悲劇。

隨著王希孟漸漸步入青年，他對社會政治有了更多的認知和看法，對北宋末年的腐敗風氣非常看不慣。憑借著與宋徽宗的師徒關系，他常常勸諫宋徽宗要關心百姓疾苦。最初宋徽宗并不以為意，只覺得王希孟年輕不懂事，之后王希孟勸諫的次數多了，宋徽宗竟然漸生嫌惡之心。

年輕的王希孟涉世未深，沒有完全明白世事的險惡和君心的難測。他依然把宋徽宗當作自己崇拜的偶像和尊敬的師長來看待，堅信宋徽宗的儒雅與親和能讓其最終接納自己的諫言，而忽略了其另一個更重要的身份——一國之君。悲劇由此而生。

對民眾始終懷著悲憫和同情的王希孟看到無數次的勸諫都沒有作用，于是想到：何不把處于水深火熱中災民的悲慘生活畫出來，以強烈的視覺效果激起宋徽宗的同情心？他大膽地繪制出一幅《千里餓殍圖》進獻給了宋徽宗。

宋徽宗看到這幅《千里餓殍圖》時勃然大怒：自己辛苦栽培的學生居然如此嘲諷自己昏庸無能、治國無方，是可忍孰不可忍！惱羞成怒的宋徽宗當即下旨將王希孟關押起來，隨后處以死刑。

一代天才少年就此隕落，甚至當時的史書都沒敢記錄他的事跡，他的畫作也沒有人敢收藏保存，只有蔡京將宋徽宗賞賜的《千里江山圖》傳承了下來。北宋滅亡后，這幅畫來到南宋，歷經宋、元、明、清，幸運地躲過了多朝戰火。清初一位文物收藏家看到此圖，感慨地寫下一首詩：“進得一圖身便死，空教斷腸太師京（蔡京）。”并寫下了一段附注。隨后，這幅見證滄桑的畫作被收入清宮，傳承至今。

斯人已去，只留下一幅“自可獨步千載，殆眾星之孤月耳”的《千里江山圖》與眾生唏噓憑吊。在中國繪畫史中，唯有王希孟是如此年輕就有如此成就的一代大師。他因畫而生，因畫而榮，也因畫而亡。執筆的少年不曾老去，等待著有緣人展卷閱讀他一生的悲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