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鮑 青
直臣就要放“狂言"
◎鮑 青
順治十年(1653年)二月,京城的滿官圈子里開始熱傳一條驚悚的消息:一位小小的漢官竟然敢向皇帝進諫,要求盡數裁去六部的滿官而專任漢人。滿官們無不義憤填膺,準備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漢人付出代價。
這個敢發“狂言”的漢官,便是明末清初山東沾化人李呈祥。
崇禎十五年(1642年),李呈祥中鄉試舉人,次年春闈又中進士,之后,興沖沖的他和幾個同鄉有說有笑地趕往京師赴吏部銓選。然而,李呈祥沒能等到吏部文書,卻等來了牢獄之災。
崇禎十七年,李自成的農民起義軍攻破北京,埋葬了朱明王朝,關外的清軍伺機入關。清軍進入北京后,四下搜捕讀書人,李呈祥不幸被捕入獄。獄中的他被迫剃發易服,身心飽受摧殘。四個月后,他才在同鄉的周旋下被放歸故里。
逃歸后的李呈祥如驚弓之鳥,不求聞達,只愿侍奉高堂。京城的統治者為鞏固新生政權,希望依靠文治來籠絡人心、鉗制民意,所以他們一邊下詔開科舉,一邊下令舉薦前朝舊臣。
在清廷恩威并施的手段下,李呈祥的好友漸次降清,他的內心頗受觸動,久久在仕與隱之間搖擺,難以抉擇。此時父親又勉勵他“天仇既復,此子行義時”,重燃了他內心深埋的治國夢想。入仕清朝后,李呈祥溫恭自持,賢德廉潔,仕途順達,屢次升遷。短短六年間,35歲的李呈祥官至四品,圣恩正隆。
但官運亨通的背后隱藏著深刻的危機。李呈祥雖遇改朝之痛,“刺君之過”的信仰卻并未動搖。更兼他不知揣摩上意,不懂變通保身,很快,他就為自己的耿直付出了代價。
順治十年,順治就“滿漢諸臣胥當一體”的問題下詔求賢,尋求能直言敢諫的大臣。如果李呈祥此刻稍有政治敏感度的話,也許能從不久前的吳達奏疏案中嗅到危機的味道。當年正月,京畿道監察御史吳達上了一本奏疏,直指朝中滿官臃腫無用。奏疏被付廷議后,滿臣認為該疏“悖甚謬甚”。盡管吳達再三解釋,也沒逃脫被貶的下場。
二月初,李呈祥將石破天驚的《辯明滿漢一體疏》呈遞上去,直指當下吏治龐雜混亂,已到了必須治理的地步,并大膽提出建議:“臣希望陛下,對于滿臣,多記錄功績,寬容小過……對于漢臣,則要求他們擔當任事,杜絕其推諉塞責……”如果按照他的政策施政,則滿漢諸大臣肯定同心協力,那么紀綱自然振舉,政事必然修明。而且大臣守法度,小臣自清廉,京師大治,四方自安。
李呈祥的這番話,語雖委婉,卻字字見血。他實際上是建議順治,把朝中的人事安排做一個顛覆性的變革。從當時的實際需要來說,李呈祥的建議對穩定朝局、加速漢化、鞏固統治,應該是一條切實有效的策略。但他的建議無疑挑戰了滿臣和皇帝的心理底線。
不久,順治閱覽了李呈祥的奏折,對隨行的大學士洪承疇等人說:“昔日未定鼎時,我朝都是滿臣處理政務,也兼顧田獵行軍之事,未聞有失政之事。爾后大業得成,其間何曾咨詢過你們漢臣大政方針一事,何來滿臣不習政務之說?你們漢官奈何反生異議?”順治接著話鋒一轉,似有所指地強調:“大概因為你們多半是前朝舊臣,所以才有這等狂悖之論吧!”在場的漢臣大學士見皇帝發怒,皆跪地不敢答話。
皇帝的申斥,是對漢官“悖論狂言”的敲山震虎。滿官們心領神會,立刻上疏彈劾李呈祥,刑部官員議李呈祥“蓄意奸宄,巧言亂政”,暫定為死罪。也許順治對李呈祥有愛憐之心,并未立即批準刑部的結論。拖延七八日后,順治對李呈祥寬大處理,做出“命免死,流徙盛京”的決定。
忠心一片、直言敢諫卻成為眾矢之的,巨大的落差讓李呈祥心灰意冷。在《東村集》中,他反復以屈原自況,借褒揚屈原人格高潔、忠君愛國卻得不到理解來抒發心中的不甘。
圣命下達,李呈祥辭別號啕痛哭的家人,揮淚拜別送行的同僚,在官差的押解下離開京城,踏上凄苦漫長的流放之路。兩個月的風餐露宿后,李呈祥終于到達流放地尚陽堡。這里“盲風怪霧、慘日愁云、茂草黃沙、陰房清火”,冬季“大雪彌天,寒可裂膚墜指;夜臥多年不火之炕,三更倚枕,布被如鐵”。
李呈祥兩番經歷生死,早已將苦樂置之度外。他雖時而痛苦掙扎,但立刻豁達頑強,很快找到了心靈慰藉。他在流人中結識了不少文壇領袖,還見到了昔日的同僚故舊。沒有了官職的羈絆,從前的陌路反而成了無話不談的摯友,他們成立了以尚陽堡、鐵嶺、盛京流人為主的“冰天詩社”。李呈祥廣交文化流人、隱逸之士,互相酬和,寫下許多感嘆時事、抒發情懷的詩篇。
“士不平則鳴”,仕途遇挫的李呈祥反而在流亡生涯中收獲了文學的碩果。他的《木齋詩稿》共有詩文五十多篇,便是流放東北時所作。“浪跡同飄梗,余生寄此椽。門開千里雪,爨起一窗煙。”生活氣息濃郁,一掃此前無病呻吟之感,頗有唐宋遺韻。
可盡管遭受磨難,李呈祥依舊不改對時事的關注、直言敢諫的篤信,雖偶有牢騷之語卻也是怨而不怒。在《蘇劍浦傳》中,他借著為朋友作傳的機會,表明自己對政治的看法:“竊以為咎錯在人臣以虛美欺詐侍奉君主,不愿直言敢諫。如此循環往復,國家安得不亡?”
順治十五年,順治下詔咨詢言官不進諫的緣由。江西道監察御史李森先借機上書,認為都是因為從前進諫言事的諸臣們一旦因言獲罪,必定遭受懲戒創傷,眾人因而恐懼,并向順治建議寬宥言官。在他草擬的應寬宥的言官名單中,李呈祥排在第一位。
奏疏遞上,又戳中了順治的痛點。李森先因偏袒罪臣而被流放到尚陽堡,和李呈祥竟成了難友。不過順治隨即寬宥了李森先,令其官復原職。
兩年后,順治又重新審視起李森先的奏折來,他下詔命吏部開具因建言而得罪的直臣名單,李呈祥又被列為第一位。
赦免的圣旨終于下達尚陽堡,絕處逢生的李呈祥欣喜萬分。他急忙趕回京師,向順治上疏稱謝。但順治只是赦免他的罪責,卻并未讓他復職,李呈祥只得回到故鄉閑居。
苦悶的里居生活,迫使李呈祥尋找精神的慰藉。他開始喜讀陶淵明詩文,漸漸發覺田園生活的樂趣,開始養家教子、讀書誦經、游山訪水,也逐漸和本縣的親朋故舊交往,形成一個活躍的文化圈。
康熙二十六年(1687年),一生波瀾起伏的李呈祥走到了人生的終點。生死之間,他秉守信條,不失本心,卻也豁達開朗,安貧樂道。無怪乎他常以屈原自比,又以蘇軾自慰,自始至終不曾因直諫獲罪而懊悔。
編 輯 / 子 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