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謙厚
(山西大學 近代中國研究所, 山西 太原 030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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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戰(zhàn)時期中國共產黨軍婚保障機制
——以華北抗日根據地為中心的考察
岳謙厚
(山西大學 近代中國研究所, 山西 太原 030006)
抗戰(zhàn)時期,中國共產黨對軍婚的保護既有法律條例的硬性規(guī)制,又有各級政府的行政支持和輿論引導。從最初宣傳“婚姻自由”到保護軍婚條例頒布,再到進一步限制抗屬離婚,反映出中國共產黨、婦女和軍人在離婚問題上的微妙對抗與妥協。政府部門、社會團體及群眾的參與,優(yōu)抗政策的完善、代耕代收活動的開展,深入基層的婦救會、廣泛活躍的慰問團,均折射出政府、抗屬和群眾在保護軍婚問題上的現實訴求與實踐努力。每一期報紙雜志、每一支民歌小曲、每一場擁軍演出,均再現了幫助軍人建立家庭、解決生活困難和調解家庭糾紛的群眾熱情,以及模范抗屬安心守候及積極生產的革命情懷。在此過程中,婦女改變了傳統單一的家庭角色,走向社會,參加根據地建設,成為抗戰(zhàn)救國的一支基本力量。對戰(zhàn)時婦女形象的塑造與革命意識的培育使“婚姻自由”思想服從于抗戰(zhàn)大義,成為“一切為了抗戰(zhàn)”的時代注腳。
抗日根據地; 婚姻自由; 抗屬; 軍婚保障
抗戰(zhàn)時期許多家庭婚姻關系紊亂、兩性關系復雜,離婚、重婚、同居、通奸等現象屢見不鮮。尤在戰(zhàn)爭激烈進行之時幾乎家家都有丈夫子女參戰(zhàn),有人犧牲了,有人音信難通,加上家庭生活困難,抗屬①焦慮不安;其中一些人不安于室,打著“婚姻自由”旗號出現改嫁、招夫、與人相好等事情,嚴重影響軍心民心。中國共產黨為此多次修改相關政策、法律,甚至頒布專門的軍婚保護條例,為軍人建立特殊的婚姻保障機制。然軍婚在更多時候是黨(國家)、軍人與妻子之間的關系,如何處理三者間的沖突不僅關涉?zhèn)€人婚姻、家庭幸福,更與社會和諧、政權穩(wěn)定息息相關。實際上,保護軍婚既是中國共產黨政權建設的一種“制度安排”,亦是其社會治理的一種“策略選擇”。探討這一問題不僅為根據地婚姻關系研究提供新思路,同時對了解這一時期群眾生活亦具有重要意義。近年來,隨著抗日根據地史研究走向深入,對根據地群眾生活的關注程度日高,其中對民眾婚姻特別抗日軍人婚姻的討論成為不可或缺的一環(huán),筆者先前的研究已對軍婚保護制度設計及其實踐困境進行了一定發(fā)掘,但對軍婚保護體系、運作模式及其特征未做拓展性研究②。基于此,本文以華北抗日根據地為中心,以女性、婚姻與革命關系的視角,考察軍婚保障機制下的法律、政府與群眾行為,揭示中國共產黨是如何規(guī)范女性活動并解決“婚姻自由”與“一切為了抗戰(zhàn)”之間矛盾的,希望進一步豐富對中國共產黨革命的認識。
中國共產黨最早的軍婚政策是1931 年中華蘇維埃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通過的《關于中國工農紅軍優(yōu)待條例決議》,該決議規(guī)定:“凡紅軍在服務期間,其妻離婚,必先得本人同意,如未得同意,政府得禁止之。”③這一政策在之后的發(fā)展中進一步完善,各根據地結合本地區(qū)新情況新問題發(fā)布命令或制定單行條例,對軍人婚約解除、離婚及破壞軍婚等方面做出細致規(guī)定。
(一)關于婚約解除問題
“早在蘇維埃紅軍時期一些婦女在結婚前先問未婚夫:‘你當不當紅軍?當紅軍不能同你結婚’。更有一些原與紅軍士兵訂了婚的女子現在多廢了約,其結果引起紅軍士兵對地方政府和廢約女子的怨恨,導致軍心不穩(wěn)。”④到抗戰(zhàn)時期,隨著戰(zhàn)爭持續(xù)擴大,為動員更多青年參軍,對抗日軍人婚姻的保護范圍明顯擴大,特別對其婚約亦予以了同等保護。如《陜甘寧邊區(qū)抗屬離婚處理辦法》規(guī)定:“抗日戰(zhàn)士與女方訂立之婚約,如該戰(zhàn)士三年無音訊,或雖有音訊而女方已超過結婚年齡五年仍不能結婚者,經查明屬實,女方得以解除婚約,但須經由當地政府登記之。”⑤華北各抗日根據地亦然。如《晉冀魯豫邊區(qū)婚姻暫行條例》規(guī)定:“對抗戰(zhàn)軍人提出解除婚約時,須經抗戰(zhàn)軍人本人同意,倘音信毫無在二年以上者,不在此限。抗日軍人訂婚后,多年有音信但不能回家結婚,而女方年齡已超過二十歲,可請求解除婚約,但在此項修訂辦法頒布后,女方年齡已達二十歲者,得延長一年。”⑥《山東省保護抗日軍人婚姻暫行條例》規(guī)定:“凡與抗日軍人定有婚約者,非對方毫無音信或者音信中斷滿三年者,不得解除婚約……違反本條例與抗日軍人之未婚妻訂婚或結婚者,其婚姻無效,其因此所受之任何損失,概不予以法律上之保障。”⑦《晉西北婚姻暫行條例》規(guī)定:抗戰(zhàn)軍人訂婚后男女雙方非得對方本人同意不得解除婚約,但音訊毫無在4年以上及對方已逾結婚年齡2年以上者不在此限⑧。像戰(zhàn)士馬同喜未婚妻家里違背婚約之事的處理就很有代表性:“(呂梁)九區(qū)黑水溝成明玉之女,是戰(zhàn)士馬同喜未婚妻,娘家因生活困難,去年又與馬家洼高子良訂婚……娘家迫婆家寫退婚約后,馬家洼馬孝德為媒,以聘禮白洋一百六十元,與羅產分隊長王念兒訂婚,擬于十月結婚。政府查明真相后,給以如下處理:(一)媒人馬孝德明知為軍人未婚妻,政府曾制止退婚;王念兒也知此情,且身為干部,二人明知故犯,故處罰媒人三萬元,王念兒所出財禮一百六十元,給馬同喜賠償名譽損失。(二)娘家成明玉是二次再犯,本當送政府法辦,但念及他家中困難,從寬處理,以沒收白洋九十二元,給戰(zhàn)士馬同喜買地十一畝,著成明玉代耕,直到馬同喜榮歸之日。收獲糧食供給馬同喜未婚妻,即他自己女兒吃穿之用。(三)對馬孝祿(馬同喜父親)寫退婚約,指出既對不起兒子,又違反法令,但因出于被迫無奈,故當面給以批評。余存六十八元,買成地代兒保管。”⑨事實上,在根據地公開要求解除婚約現象十分普遍,故各級政府對之嚴加防范,已解除婚約者(戰(zhàn)士本人同意者除外)主動追回并負責解決其生活困難。這種舉措旨在穩(wěn)定軍心、保證戰(zhàn)爭勝利。
(二)關于離婚問題



(三)關于破壞軍婚處罰問題



(一)政府支持





(二)婦救會襄助

不過,婦救會最引人注目的工作是調解和處理抗屬婚姻糾紛問題。為妥善解決抗屬婚姻糾紛,婦救會做了大量工作,她們深入農戶為抗屬排憂解難,有的替抗屬給部隊寫信,千方百計地與其丈夫建立聯系。一旦抗屬提出解約離婚訴求,婦女干部往往勸其放棄決定,教育其個人利益要服從抗戰(zhàn)利益,并明確提出“創(chuàng)造新時代的賢妻良母和模范家庭”口號,讓她們自覺認識到成為抗屬如何重要如何光榮,以達到保護抗日軍人婚姻的結果。實際上,除部隊已有死亡通知書的女方可改嫁外,其他一律不準離婚。婦救會維護婦女權益的職能被淡化,僅作為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婦女群眾團體服務于民族戰(zhàn)爭。
(三)其他部門協作




要使群眾真正融入軍婚保障機制之中,僅憑法律條例、政策規(guī)范遠遠不夠,更重要的是調動群眾熱情、啟發(fā)群眾革命覺悟。只有在群眾中造成優(yōu)待抗屬、保護軍婚的熱潮,才能使政府法令貫徹實行。然在農民占據主體的群眾中宣傳、推廣新思想絕非易事,以農耕為主要生存方式的現實亦使那些能夠心甘情愿送夫參軍、挑起家庭重擔的女性少之又少。因此,抗戰(zhàn)教育、輿論引導尤其重要。








(一)書寫的記憶


(二)實踐的難局
抗戰(zhàn)喚醒國人民族意識,參軍參戰(zhàn)成為廣大青年男子的選擇,同時亦影響了根據地婦女的婚姻觀念。與軍人結合不僅僅是青年男女自己的事,更大程度上融合了革命需求。在根據地,“妻子送郎上戰(zhàn)場,母親叫兒打東洋”的觀念備受推崇,抗屬亦受到根據地政府特別優(yōu)待。但戰(zhàn)爭隨時可能讓抗屬成為寡婦,再加上日常生活舉步維艱,讓一些女子對與軍人結合望而卻步。





戰(zhàn)爭改變女性人生并帶給其新契機,然新契機背后有許多難言的辛酸。尤其抗屬在享受優(yōu)待之時面臨生命財產安全問題,日偽時常打擊報復她們。

在民族生死存續(xù)的關鍵時刻,中國共產黨采取一切方法保障軍婚和諧、維護軍人家庭穩(wěn)定并帶有鮮明的“中國共產黨特色”。
(一)持續(xù)性

(二)廣泛性
軍婚保障機制的參與者廣泛,不僅僅有政府部門、立法機構,還有各民間團體、婦救會和鄉(xiāng)里宗親組織等,更有無數熱心群眾擁軍優(yōu)抗,雖是個人婚姻卻是社會和國家建設。其內容不限于政府文件或法律條例的要求和限制,不單單限制抗屬解約離婚,更調動一切資源解決具體生活困難,在全社會宣傳營造抗屬光榮、參軍光榮、優(yōu)抗光榮的輿論氛圍。如前所述,幫助戰(zhàn)士建立家庭、組織代耕代收、逢年過節(jié)座談慰問、宣傳塑造優(yōu)秀典型等都是軍婚保障機制中不可缺少的重要環(huán)節(jié)。
(三)協作性
保障機制的有效運作是政府、社會團體和群眾協作配合的成果,是法律、輿論、道德多種勢力交匯而成的結果;其中政府是主導,群眾是主體,他們通過法律條例規(guī)范限制群眾和婦女行為、通過輿論宣傳和道德感召引導婦女和群眾向著中國共產黨希望的方向努力,這種自上而下的因勢利導和自下而上的行動配合使得軍婚保障機制得以有效運作并不斷得以完善。諸如此類的例子不勝枚舉,像中陽二區(qū)高家圪塔高有保和河曲塢頭村張樹廷都是參加部隊后在政府關懷和群眾幫助下娶了媳婦,而像興縣五區(qū)魏家灘村主任代表尹性明之類破壞軍婚的人既要接受政府調查處罰,又要面對群眾的聲討。
(四)強制性

(五)發(fā)展性
隨著革命發(fā)展,中國共產黨對軍人婚姻政策進行了調整。紅軍初期受新思想影響奉行婚姻絕對自由的原則,后因“擴紅”困難開始限制離婚或解除婚約。抗戰(zhàn)全面爆發(fā)后,為解除戰(zhàn)士后顧之憂,對抗屬解約離婚做出細致規(guī)定,延長抗屬提出離婚年限,而符合離婚條件者則拖延辦理時間;在抗戰(zhàn)最艱苦時期更在原則上不允許離婚改嫁以安撫軍心。同時,政府行政支持體系逐步建立,一系列擁軍優(yōu)抗政策相繼出臺,社會輿論因勢利導,軍婚保障機制漸趨完善。面對具體的軍婚問題不以一紙判決了事,而是問明緣由,該處罰的處罰,該幫助的幫助。各級干部、婦救會甚至鄰里鄉(xiāng)親都會做女方工作,擺道理、講事實,說典型、比先進,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直到女方主動放棄解約離婚念想。不過,中國共產黨軍婚政策及其實踐帶有鮮明的戰(zhàn)爭烙印和濃厚的革命情節(jié),這是毫無疑義的。
注釋
①“抗屬”系“以抗日軍人之配偶并與抗日軍人在一個家庭經濟單位之直系親屬(父母子女及依其為生之祖父母與未成年之弟妹)為限”,而本文則以出征抗戰(zhàn)的男性軍人妻子或未婚妻為研究對象,特此說明。
②詳見岳謙厚:《邊區(qū)的革命(1937-1949)——華北及陜甘寧根據地社會史論》,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4年,第369-434頁;岳謙厚、徐璐:《抗戰(zhàn)時期陜甘寧邊區(qū)的軍婚問題》,《晉陽學刊》2014年第1期;岳謙厚、杜清娥:《華北革命根據地的軍婚保護制度與實踐困局》,《安徽史學》2015年第1期;岳謙厚、羅佳:《抗日根據地時期的女性離婚問題——以晉西北(晉綏)高等法院25宗離婚案為中心的考察》,《安徽史學》2010年第1期;岳謙厚、張婧:《抗日根據地及解放區(qū)女性婚姻關系解體時的財產權》,《中共黨史研究》2015年第3期;杜清娥、岳謙厚:《太行抗日根據地女性婚姻家庭待遇及其沖突》,《安徽史學》2016年第3期;岳謙厚、王亞莉:《陜甘寧邊區(qū)的抗屬形象及其模范塑造》,《山西大學學報》2016年第5期,等等。

④何友良:《中國蘇維埃區(qū)域社會變動史》,北京:當代中國出版社,1996年,第199頁。
⑧《晉西北婚姻暫行條例》,山西省檔案館,檔案號A90-2-90。
⑨《關于優(yōu)抗工作中的幾個問題》,《晉綏日報》1946年10月7日第2版。
⑩中華全國婦女聯合會婦女運動歷史研究室編:《中國婦女運動歷史資料(1927-1937)》,北京:中國婦女出版社,1991年,第320頁。




































































責任編輯 梅莉
The Protective Mechanism for Soldiers’ Marriage by the CPC during the Anti-Japanese War——A Study Centered on the Anti-Japanese Base in Northern China
Yue Qianhou
(Institute of Modern China, Shanxi University, Taiyuan 030006)
During the Anti-Japanese war,the CPC managed to protect soldiers’ marriage by some hard legal rules as well as the administrative support and media lead of governmental sections in all levels. From the initial propagation of free marriage to the promulgation of protective law for soldiers’ marriage, and then to the further limitation on divorce of Anti-Japanese soldiers’ family, all these made a mirror of the delicate resistance and compromise of the CPC, women and soldiers in the matter of divorce. The effort of governmental sections, social organizations and the masses, the improvement of top priority of Anti-Japanese policy and the promotion of substitutive cultivation and harvest, along with the deep-into-the-basic-level women salvation association and the widely active consolatory delegation, all these reflected the practical appeal and effort of the government, Anti-Japanese soldiers’ families and the masses in protecting soldiers’ marriage. In the process, women went out of family by changing their monotonous,traditional role,participated in the construction of the Anti-Japanese base and became a fundamental force for Anti-Japanese war.The molding of women image and the cultivating of women revolution sense during the Anti-Japanese war made it highly accepted that the concept of free marriage must be subject to the faith of fighting against Japanese, making the epoch note that all is for Anti-Japanese War.
Anti-Japanese base; free marriage; Anti-Japanese soldiers’ family
2016-10-18
國家社科基金重點項目“華北及陜甘寧革命根據地女性婚姻問題研究”(12AZS010)、教育部哲學社會科學研究重大課題攻關項目“太行山和呂梁山抗戰(zhàn)文獻整理與研究”(16JZD035)及“山西省‘三晉學者’特聘教授支持計劃專項經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