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羅斯人要“刪除”葉利欽印跡

王維寧+何琰

俄羅斯首都莫斯科以東大約1600公里，是有著近130萬人口的葉卡捷琳堡市。

1931年，俄前總統葉利欽出生于這座城市東邊250公里的布達卡村。稍大一些，他來到葉卡捷琳堡市上學，此后從一名建筑工程師成長為政壇領袖，并成為這個城市的領導人，直到后來去了莫斯科。

市中心的一處湖堤，有一座高達十米的葉利欽紀念碑，其后，是一座設計風格獨特的大樓，名為鮑里斯·葉利欽總統中心。

這座城市見證了葉利欽的成長，有為他而立的建筑，有他的紀念中心，還有一條街以他為名。可是，在俄羅斯，似乎已經鮮有人懷念這個人和他身處的那個時代，即便在這個曾經屬于他的“地盤”上。

“沒必要看到敏感話題就繞著走”

2015年，葉利欽誕辰80周年，一座建了一半的會議中心成為了如今的葉利欽中心。

據《紐約時報》披露，為了尋找靈感，該中心負責人曾專門赴美，參觀了美國前總統里根、布什和克林頓的總統圖書館。最終聘請了拉爾夫·阿佩爾布姆操刀，他的公司曾修建過克林頓圖書館和莫斯科猶太博物館。

為了離這位幾被遺忘的前總統更近一些，葉利欽中心設計得頗為開放，人們能直接走上“國會講臺”發言，可以試乘葉利欽曾搭乘的電車，甚至有機會坐在葉利欽客廳的沙發上看電視——該中心重建了他在克里姆林宮時的辦公室，將他離任時搬走的家具放了進去。

而1991年8月，葉利欽跳上坦克反抗政變時的路障，也被還原了出來。

“我們的目的是展示葉利欽是個什么樣的人，有好的，也有不好的：他引入了什么變革以及俄羅斯——民主的俄羅斯因為他有何改變。”葉利欽任內的克里姆林宮禮賓司司長、參與創辦該中心的弗拉基米爾·舍夫琴科說。

葉利欽中心內的博物館中，共有9個展廳。第一個展廳名為“迷宮”，一部短片在這兒反復播放，描繪了自1914年到1987年的俄羅斯，從三十年代大清洗時代令人心情沉重的照片到八十年代大規模游行示威中所用的標語等應有盡有。隨著葉利欽的出現，短片結束，并將他的到來譽為民主和自由的新時代的開始。

“葉利欽時代”展區以“七日”命名，從其第一次在克里姆林宮莊嚴大會上發表的極具煽動性的講話，到其自愿辭職的十余年中，選擇了七個關鍵日子，其中不僅涉及葉利欽如何成為前蘇聯的掘墓人、俄羅斯憲法的誕生，也有“休克療法”導致工廠倒閉，商店里的貨架上空無一物、“炮打白宮”直逼議會、以及葉利欽在第二任期內的軟弱。

2015年11月24日，俄羅斯葉卡捷琳堡市，葉利欽紀念碑和當天開始正式運營的葉利欽中心

“這個博物館想要告訴人們上個世紀九十年代到底發生了什么，從憲政危機、經濟危機到車臣戰爭。”中心組織者之一、葉利欽的女兒塔季揚娜稱。

最后一個展廳，名為“自由”，放著確立俄羅斯民主體制的第一部憲法。在一片閃爍著藍、紅、白三色的屏幕上，名人、運動員和政治家一字一頓地宣讀著該國1993年憲法所保障的權利，即新聞自由、集會自由等等。

不僅如此，這個展廳還有許多東西令人“出乎意料”，包括一些原本，例如本應于1991年8月20日簽署的“新聯盟條約初稿”等等。

“這不僅僅是第一任總統的博物館，也是我們這個時代的博物館，還是這個國家歷史的博物館。”博物館館長迪娜·索羅金娜從紐約大學畢業，說著一口流利的英語，她稱，“我們沒必要看到敏感話題就繞著走。”

為了創造民族認同

打造葉利欽紀念碑和葉利欽中心這一系列工程都是源于《卸任總統歷史遺產中心法》，該法律希望能通過對歷任總統政治過往的研究，來反映本國社會的發展，其中一個重要環節就是建造以總統為主要研究對象的檔案館、博物館、圖書館等等。

這部法律在國家杜馬審議時曾遭議員反對，他們認為被標上“混亂”標簽的葉利欽不配擁有一個總統中心。

對于這個問題，時任俄羅斯總統普京的態度顯得極為關鍵。

2007年，葉利欽去世時，普京用“勇敢的變革者”這一稱號為其蓋棺定論。當時普京強調，“葉利欽勇敢地承擔了建立重要民主制度過程中的沉重角色”。而如今，普京已經很少在公開場合正面提及“民主”一詞。

2008年，葉利欽去世一周年，他的墓碑終于在莫斯科新處女公墓安放。這一次普京用“洶涌澎湃”來形容90年代，這與俄國政界多形容90年代是“混亂和失敗”的極為不同。普京說，“上世紀洶涌澎湃的90年代是劇烈變革的時代，是屬于勇敢、非凡的人們的時代、屬于善于逆流而行、號召奔向新目標和統領大眾的人的時代，鮑里斯·葉利欽就當之無愧地屬于這一代杰出領袖。”

也許正是因為普京的推動和堅持，2008年，《卸任總統歷史遺產中心法》在他第二屆總統任期末獲得通過，但普京卻把簽署該法律的工作留給了繼任者梅德韋杰夫。

對此，前克里姆林宮禮賓司司長舍夫琴科說，普京曾告訴他，希望“人們不會認為我這么做是為了自己”。盡管輿論依然認為，這樣一部法律是為了普京在徹底告別時，可以獲得他想擁有的歷史評價和地位。

而根據法律，總統中心董事會主席應由克里姆林宮直接任命，也就是說是由現任領導人負責派人保留前輩的遺產。

2015年11月，葉利欽中心開幕時普京表示，該中心是為了誠實講述“在那樣一個困難時期領導人做了什么”，他認為是人們對待歷史不同的處理方式引發了爭論，所以“可能有必要更準確地介紹一些東西”。

在普京看來，他是在為俄羅斯人民創造民族認同，撫平一個漫長而艱難的過去。

“應該被炸掉”

“葉利欽中心存在的每一天，人們心中的民族認同感都會被破壞一些。”很多人像這位俄羅斯演員、導演尼基塔·米哈爾科夫一樣，對普京的“努力”并不買賬。

場館剛剛落成前，有人預測，“估計大家不會跑去看那個中心。”

葉利欽中心內，葉利欽90年代的照片正在大屏幕上播放

不過，人們對葉利欽中心還算頗有興趣，僅在場館開放的第一周，葉利欽中心就接待了5000多名參觀者。而據館長索羅金娜介紹，博物館開放的第一年總共接待了約25萬參觀者。

可是現在，更多的聲音則是要求關閉該中心。反對者的矛頭直至博物館，稱其展覽掩蓋了事實真相，“幾乎沒有提及在國家遭受困難時，是強大的寡頭瓜分了俄羅斯的財富。”

“如果這個中心對國家有破壞性，那么它就應該被炸掉。”伊斯梅爾·貝爾迪耶夫在接受俄羅斯媒體采訪時表示，作為普京政府宗教事務理事會的成員，他一向以態度強硬聞名。

此前，有電影制片人摔爛了葉利欽中心里的展品。2012年，有人往葉利欽紀念碑上潑了一盆藍色油漆，還將基座上寫有“葉利欽”名字的幾個字母鑿壞。

當時，紀念碑遭破壞后，葉利欽的遺孀奈娜·葉利欽娜稱她含淚收看了新聞，感到深深不解，“葉利欽曾如此熱愛這座城市，他把自己的大量精力和心血都傾注給了它。”

而每次破壞，俄羅斯共產黨都公開表示支持。

2016年12月，蘇聯解體25周年之際，要求關閉葉利欽中心的聲音更是不絕于耳。俄共主席久加諾夫建議，禁止葉利欽中心在俄活動，因為正是由于葉利欽，蘇聯才會解體。

一些民眾則在網站上請愿關閉葉利欽中心，他們稱自己曾在葉利欽執政時期飽受痛苦。“我的家人受到了蘇聯解體的沖擊，好在我們活下來了。”一位在請愿書上簽名的網友寫道，“用博物館紀念葉利欽就是往普通人臉上吐唾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