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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工頭余從眾之死

2017-02-10 19:21:40劉益善
長江文藝·好小說 2017年2期

作者簡介:

劉益善,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作品有長篇紀實《萬元戶大世界》《迷失的魂靈》,組詩《我憶念的鄉村》,中篇小說《向陽湖》、《河東河西》,短篇小說《東天一朵云》《母親湖》等。出版詩歌集、小說集、散文集、長篇紀實二十余部。曾獲過《詩刊》詩歌獎、漂母杯散文獎、漢語女評委小說獎、湖北文學獎等。有多篇詩文譯介海外。

包工頭余從眾是個農民。余從眾1968年出生在湖北省武昌縣余家大灣。武昌縣后劃歸武漢市管轄,現在叫武漢市江夏區,但余家大灣緊鄰嘉魚,離武漢市很遠,這是個富不起來的鄉村。這里的農民靠種田為生,住的還是土磚瓦房,而余從眾家的土磚房已很破爛了。

余家大灣大部分人家姓余,是一個宗族。余從眾這一房從他老太爺爺開始,一根藤延續下來,一代只結一個瓜。他老太爺爺生他太爺爺一個兒子,他太爺爺生他爺爺一個兒子,他爺爺生他爹一個兒子,余從眾的爹人稱余老八,在堂兄弟輩中排行第八。余老八說,他這代一定要多生幾個兒子,以突破他們家幾代人的生育模式。

余從眾生下來時,余老八一探是個帶把的,喜不自勝,他的理想已經開始發芽了,他已經看到了希望。余從眾滿月時,余老八下了一碗四個荷包蛋的面條,請村里的教書先生給兒子取名字。教書先生吃了荷包蛋,問余老八,你兒子這名字有個什么講究?余老八說,發人。教書先生是村里的民辦教師,五十多歲,蓄點兒胡須。教書先生摸著胡須沉吟了一下,掏出支圓珠筆,在煙盒紙上寫了余從眾三字,遞給老八。余老八識字不多,瞪著煙盒紙上的三字不解。教書先生說,不是要發人嗎?這三字中有多少人,你數數看!余老八數出了六個人,連說先生好學問好學問。

余從眾的名字雖有講究與寄托,但余從眾的媽肚子不爭氣,生下余從眾后,余老八再怎么努力奮斗,那肚子就是鼓不起來。余老八唉聲嘆氣,但仍然堅持戰斗。白天在外面苦干農活,晚上回家在床上苦干人活,連年累月,輸出太多。鄉下生活差,補給不夠。到余從眾讀小學三年級時,余從眾的媽陡生一場病,死了。余老八這下就慘了,多生幾個兒子的理想沒實現,老婆死了,他自己還不到四十歲,卻已是老態畢現,腰常痛,走路腿肚子都是軟的。

日子還是要過,余老八埋了老婆,調整了一下心態,不再娶女人了,又當爹又當媽地來培養余從眾。余老八說,余從眾,你要好好讀書,能讀多高就是賣血也要供你多高。我們這房靠你呢,你名字中有六個人字,你要生個兒子,我們上幾代人的理想就由你來實現了。

余從眾在十幾歲讀小學時,心里就記住了讀書生兒子兩件事。讀書這件事他覺得比較難,有點兒硬著頭皮為他爹讀的味道。生兒子的事他還不懂,要像讀書這樣難那就慘了!余從眾心中總有一種忐忑不安的感覺。

日子過得很快,余從眾父子相依為命,一個人讀書,一個人種田,吃沒什么好吃的,穿也沒什么好穿的,鄉下人,都這樣。

余從眾讀書讀不上去了,讀了個初中畢業,沒考上高中。沒考上高中,就回家種田。余老八望著瘦弱的兒子,無奈地搖了搖頭。說什么呢?沒娘的孩子,也遭孽啊!沒考上就沒考上吧,這是命呢!

余家大灣的人多,土地并不寬展,余老八家分的田地,他一個人種得了。余從眾回家后,沒有多少農活要他做。余從眾個頭不高,身子單薄,營養不良的樣子。余老八就讓余從眾做些簡單的農活,想辦法盡量弄些好吃的,給余從眾補養身體,讓他長壯,再給他娶房媳婦,要發人還指望他呢!

余從眾在家閑散著,一晃就是兩三年過去了。余從眾個子是略微長高了些,但還是瘦。余老八是力不從心。父子倆,三頓飯能掙到口里就不錯了。割肉剁排骨煨湯,那要錢,把雞殺了吃,還指望雞屁股生出油鹽錢來。沒女人的窮日子難啊!

余從眾十九歲那年,余老八四處托人給兒子找媳婦。媒人到余從眾家一看,嘴一挑,走了。兩間破磚屋,兩個瘦男人,錢沒有,誰愿嫁來。你別小看了,咱江夏現在是武漢市的戶。姑娘的身份抬高了,哪像過去武昌縣!余從眾想要媳婦,娶個遠處的窮山里的姑娘吧!

余從眾這時娶媳婦的愿望并不強烈。余從眾最強烈的愿望就是走出這個余家大灣,到外面去見見世面,闖蕩闖蕩。余老八四處求人給兒子介紹媳婦時,余從眾不大理會。

1987年冬季,部隊開始征兵,余從眾報了名,經過體檢,竟然合格錄取。余從眾報名參軍,余老八并不知曉,當知道余從眾被錄取后,余老八不讓余從眾走。余老八說,獨子不當兵!鄉武裝部長和余老八是表兄弟,姓熊,上門做工作,說,現在計劃生育,獨子也要盡義務當兵。熊表叔抖著手中的一張紙說:余正斌是你們灣的人吧,他當兵提干,這次轉業,轉到武漢市去工作呢,這不通知都寄給我們了。你個老家伙不懂譜,人家孩子找我開后門當兵我都不讓,表侄子是自己考上兵了,這是條出路呢,將來干得好提了干,轉業可安排工作,有你福享的。

武裝部長幾句話把余老八說得無言以對,識字不多的農民,又不刁滑,是好做工作,一做就通。何況武裝部長是他老表,又說得有道理。

余從眾就這樣參軍了,在河南當兵。

新兵訓練,大操場上,口號喊得山響。余從眾瘦小的個子,站在隊伍的前列。當教員的排長胡老黑是個武漢人,絡腮胡子,眼睛朝余從眾掃了掃。胡老黑走到余從眾跟前,問:叫什么名字?余從眾答:余從眾。江夏話。胡老黑咧嘴笑了笑:瞧你這名字都■出息,跟在別人屁股后面跑。武漢話。余從眾的小臉紅了,大聲說:不!余字一個人,從字兩個人,眾字三個人,我名字中藏六個人,好!人多力量大。胡老黑怔了怔,哈哈大笑起來。隊列里的新兵也轟地笑了。難得的輕松。

胡老黑個子有一米七四,黑而壯。胡老黑伸出右手,在余從眾的肩背上撥拉了一下,余從眾身子趔了趔,差點兒倒下。胡老黑還未等余從眾站穩,用手又撥拉余從眾的背。余從眾這回沒立住,倒在地上。隊列里的新兵又笑了。

余從眾在地上,愣愣地看胡老黑。胡老黑說:■還人多力量大呀!我看你是開后門當的兵。你以為當兵這碗飯好吃的。起來!

余從眾的小臉更紅了,他慢慢地爬起來。突然,他像一只小老虎般,一頭向胡老黑撞去。胡老黑沒想到余從眾會來這一手,未設防,被余從眾撞倒在地。余從眾把胡老黑撞倒后,飛快入列,站好。

新兵們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嚇得誰都不敢出聲。

胡老黑從地上爬起來,揉了揉屁股,臉黑著。突然胡老黑十分響亮地喊出口令:立正!向右看齊!向右轉!跑步走!

在新兵連,余從眾訓練能吃苦。絡腮胡子胡老黑見他就笑瞇瞇的:你狗日的,身手還敏捷呢!小心老子揍你。武漢話。胡老黑說著,又伸手去撥拉他的肩背,余從眾早有防備,哪里撥拉得動。但胡老黑事后再沒整治過余從眾,對他挺友好。

新兵訓練結束,分到各個連隊,余從眾分到三連。

三連長讓新兵列隊,訓話。

三連長魯大剛是湖北孝感人。三連長看見排在隊列前邊的余從眾,情不自禁地走上去,伸手朝余從眾的肩背撥拉。余從眾一驚,忙用定力穩住了身子,心想,怎么這些人一見面都要撥拉我。

三連長問:叫什么名字?余從眾答:報告首長,我叫余從眾!三連長又問:怎么長得這么瘦小?是不是開后門當的兵?余從眾答:報告首長,我家只有爹和我兩人,窮,自小沒好東西吃,所以長得不高大。我當兵是考取的,沒有開后門。

余從眾一口的湖北江夏話,三連長魯大剛聽得很舒服,有種親切的感覺。訓完話后,新兵們就開始分到各個班排里去。

余從眾被分到炊事班,當火頭軍。

三連長魯大剛跟余從眾個別談話:看你這身個,別人都想撥拉你。到炊事班去,放開肚皮吃,三年后讓你長成個沙奶奶說的大黑塔。三連長喜歡哼樣板戲,對《沙家浜》情有獨鐘。

余從眾到炊事班后,先是專門燒火。后來炊事班長見他還勤快機靈,就教他做連隊戰士吃的大鍋菜。余從眾在家跟他爹兩個人過日子,做飯做菜自然是會的,連隊里的大鍋菜學都不用學。他跟炊事班長搞關系,經常給班長買煙,想從班長那兒學炒菜技術,做幾樣特色菜拿手菜。班長見他還孝順,也就教他幾手,但沒絕活。

在炊事班近葷油,吃得飽吃得好,余從眾的個頭真如雨后春筍,噌地就高了好多,身上的肉也多了,壯實了。部隊養人呢!

三連長魯大剛的愛人從湖北孝感老家到連隊探親。三連長讓余從眾服務,給他的宿舍送送開水,每頓開飯,把飯菜送到房里。余從眾很樂意完成這個任務,他很喜歡三連長的老婆。

三連長的愛人吳淑珍三十來歲,臉面周正,濃眉大眼,身材適中,凸凹分明。第一次給他們送開水時,三連長對他愛人介紹余從眾:湖北老鄉,挺機靈個兵。

余從眾忙問候:嫂子,你好。

三連長的愛人吳淑珍滿臉是燦爛的笑:謝謝你,兄弟。我這一來,給你們添麻煩了。

不麻煩不麻煩,我特別歡迎你來!三連長壞笑著說。

三連長的愛人一拳打在丈夫身上,罵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來!不許帶壞了小兄弟。

余從眾忙起身要走,三連長的愛人拉著說慢走。她從包里掏出從家鄉帶來的花生,還有幾瓶孝感米酒,一股腦塞進余從眾懷里。

三連長的愛人說:兄弟,出門在外,多關照些你們連長。你有什么事,連長也會關心的。在一起是緣分呢,將來回家鄉,我們當親戚走!

三連長的愛人是個開朗熱心腸的人,在老家一個工廠里當會計。三連長對余從眾說:我和你嫂子是在農村唱樣板戲《沙家浜》時弄到一起的,她演阿慶嫂,我演郭建光。余從眾,你小子剛到連隊來時,那形象,活像刁小三。

余從眾幾歲時看過樣板戲,他覺得三連長的愛人果真像阿慶嫂,他一下子就喜歡上這個嫂子了。

星期天早晨,炊事班長做了兩份排骨藕湯,吩咐余從眾給連長夫婦送去。炊事班長說:你們湖北佬喜歡這玩意兒,快送去,給連長補一補,他昨夜怕是戰斗不歇!

余從眾想,我看連長的宿舍蠻早就熄燈了,怎么戰斗?戰斗什么!但余從眾沒作聲,端起排骨藕湯就走,他想快點兒看到連長的愛人,獲得一種愉悅。

三連長的宿舍和連部挨在一起,余從眾把排骨藕湯端到三連長宿舍時,三連長夫婦還關著房門。余從眾把排骨藕湯端到連部的桌子上放著,再到三連長宿舍門前,準備敲門。這時,余從眾聽到三連長愛人說:該起來了。三連長說:再來一盤。三連長愛人說:喂不飽的狗呢,不累?三連長說:餓呢!接著一陣響動,連長的木板床吱呀作響,三連長愛人發出很迷人的哼哼聲。

余從眾臉紅了,余從眾的褲褲被那硬邦邦的一根頂起來了,余從眾忽然想起女人了。連長愛人的哼哼聲真美妙。余從眾站著不動,大氣不敢出,靜聽著房間里的暴風驟雨,頭腦里在想著三連長愛人的模樣,難過極了。

好久,房間里風平浪靜。余從眾調平了呼吸,上前輕輕敲了敲門,柔柔地喊:連長,嫂子,給你們送的排骨藕湯放在連部桌子上了,你們趁熱喝啊!

三連長說:知道了!三連長愛人說:謝謝你,兄弟!

余從眾轉身就跑了,跑回炊事班,還在喘氣。班長問,怎么去這久?余從眾說:聽連長戰斗咧!

當天夜里,余從眾在夢里和三連長的愛人戰斗在一起,醒來后,流了一褲衩,暢快無比。余從眾還是打了自己一耳光,和別的女人可以,怎么能和嫂子呢?余從眾越來越喜歡這個連長嫂子。

三連長的愛人很快就要走了。余從眾送行。三連長的愛人說:兄弟,謝謝你!有什么事要幫助的,跟我說。

余從眾說:嫂子,我家窮,只我和爹倆,別人看不起,將來復員回家,找不到媳婦,嫂子就幫我找一個吧!

三連長魯大剛說:這小子想女人了!

三連長愛人說:只許你想,就不許別人想。兄弟,嫂子包了,到時沒女人,找嫂子要。

一年后,三連長魯大剛要轉業了。三連長把余從眾喊到連部。連部沒其他人。三連長伸手撥拉余從眾。余從眾動都不動。三連長笑了。兄弟,我要走了,你也長大了。當初來的時候你瘦小呢!我知道炊事班能把你養壯,你是從小吃的東西太差呢!有個壯實身體,到社會上才能養活自己。這是我對你這個小老鄉的照顧。

余從眾哭了。

三連長魯大剛幫他抹去淚。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服完義務期就回家吧,你個初中畢業生還想有個嘛想頭?現在提干,要讀軍校呢!給,這是我的家庭地址。有事寫信,復員后去找我們,我和你嫂子歡迎你。

三連長魯大剛轉業走了,回家后來信說,在孝昌縣關鎮當武裝部長,分管民兵,協助婦聯主任抓計劃生育。

余從眾服完兩年兵役,復員回到江夏余家大灣。

余從眾回到了家鄉。當了兩年兵回來,家還是那個家,兩間土磚茅破屋;爹還是那個爹,比兩年前更老態了,腰已經有些弓了。余從眾看到自家的破磚屋和爹時,眼淚不禁洶涌而出。余家大灣像他家這種破磚屋已經稀少了,僅有的幾間是別人家的牛屋。爹五十歲不到,卻是白發蒼蒼,完全進入老境。那時余從眾心里想的是,必須盡快努力奮斗,把自家的破屋換成新瓦房,要讓爹后半輩子過得好些。

余老八看到兒子的第一眼,竟然有點兒不相信,那么個瘦小的兒子,怎么一下就變得這么高高大大壯壯實實!部隊真是個好地方呢!

余老八拉著兒子的手說:不哭不哭,回來就好。還去不去?余從眾搖搖頭,說:爹,我回來給你養老,再不去了。余老八說,那好,明天就去鄉里,找你熊表叔,讓他給你安排個工作。余從眾口里答應著說好,心里卻清楚,像他這種當兩年兵回鄉,哪里會有工作安排。

當夜,父子倆睡下聊天。余從眾說,爹,我們家的房子要修了。余老八說:就是,等著你回來修呢!你明兒去找你熊表叔,讓他幫你安排個工作,能拿工資,把房子修了,再就是快點兒娶房媳婦,給我生幾個孫子,我的任務就完成了。今后我就給你們帶孩子。

余從眾第二天去了鄉政府。他去了政府倒不是像他爹說的那樣,找他當武裝部長的熊表叔要工作,而是部隊規定,他復員回來,要到當地武裝部門報個到。

鄉政府同兩年前相比,變化不小,一幢兩層的辦公樓,辦公室門口橫著三寸寬半尺長的木牌牌,寫著黨委辦公室、政府辦公室、組織部、宣傳部、婦聯、貧下中農協會、武裝部等等,很像個機關的樣子。

余從眾找到武裝部,門敞著,他看見武裝部長他的熊家表叔坐在藤椅上,雙腳蹺在辦公桌上,手捧一份在湖北本省發行量很大的都市報,看得津津有味,雙腳的腳指頭在辦公桌上一點一點的,很悠然自得。

余從眾走進辦公室,喊了聲:表叔!

可能聲音太小,也可能是熊部長讀報太投入,竟然沒有反應。余從眾等了等,見沒反應,就聲音大了點兒,喊:報告熊部長!

余從眾這一喊,把熊部長嚇了一跳,雙腳從辦公桌上放下來,丟了報紙,愣愣地瞪著余從眾:你是誰?干什么?

余從眾笑了。余從眾說:表叔學習好專心喲!喊了兩次你才發現我。我是余家大灣的余從眾,我從部隊復員了,找鄉武裝部報個到。

熊部長這才呵呵笑起來,站起身,拍拍余從眾的肩膀說,這孩子,出去才兩年,長這么壯實了,我都認不出來了。好好,回來好,支援地方建設,鄉里歡迎你。

余從眾遞上兩瓶酒,是他從河南帶回來的。熊部長說,自家人,客氣個什么呢!

余從眾交了手續,問:表叔,能安排個事做做嗎?

熊部長說:你入黨沒有?余從眾搖頭。熊部長就說沒入黨,也沒提干,沒工作可安排,回去種地吧!

余從眾本也沒抱幻想,就回家了。

余從眾回家對爹說了熊表叔沒辦法給他安排工作的事,余老八一下生了氣:個狗日的東西,前年要你去當兵,騙我們說復員回來可以安排工作,現在怎么不算話了,是放屁吧!老子明天去找他算賬。

余從眾攔住爹,說:爹呀,這你就不懂了。當兵如果提了干,轉業回地方才可以安排工作。我又沒提干,別人哪有工作給你。余老八說:那你怎么不提干呢?余從眾苦笑著說:爹呀,只怪兒子不爭氣,讀的書少了。現在部隊提干部要是軍校畢業的呢!我的學歷太低。

余老八這才明白了些,答應暫時不去找熊家老表,但什么時候碰到這個老表,他是要罵他個狗日的。

余從眾當了農民,和他爹余老八在余家大灣種地,并積極籌備蓋房子。

余老八牢記著他的神圣使命,四處找媒人為兒子介紹對象。兒子娶了媳婦,才能為他生孫子。

媒人介紹了姑娘,見了余從眾,姑娘心里有點兒意思。但看了余從眾家的兩間破房,和他的一個老爹,姑娘就不愿意了。媒人說,他家準備蓋瓦房呢!姑娘說,蓋了瓦房再說吧!余從眾當兩年兵回來,怎么還在屋里種地?

媒人對余老八和余從眾說了姑娘的意思,余老八急得不得了,余從眾倒是不慌張。臨走,媒人說:我們莫在附近找了。看看這里,自從劃到武漢市后,真真假假是武漢市郊區,自個把自個的身份抬高了,還不是一頭高粱花子,可就沒個好點兒的姑娘留在鄉下了。

余從眾想女人,他也需要女人,媒人介紹的幾個姑娘不愿意嫁給他,他也不急。余從眾幫助爹把田地里的莊稼安排妥了后,把蓋房子的計劃擬了擬,打聽了磚瓦木料的價格,把自己的復員費和余老八積蓄的幾個錢歸攏一籌,還差一筆款子。余從眾決定借錢也要把房子蓋起來。

余從眾動身到孝感去找三連長魯大剛。余從眾要蓋房子,要找女人,在江夏誰也幫不了他。他想只有去找連長和連長的愛人,他十分喜歡的嫂子,他們會幫助他的。

余從眾先步行到鎮上,坐了車到武漢,再從武漢坐長途汽車,到了孝感。孝感已改地級市,余從眾按三連長留的地址,找到三連長愛人的單位,見到了熱情洋溢的嫂子。

三連長的愛人還在廠里當會計,大家喊吳會計。三連長魯大剛呢,還任孝昌縣城關鎮的武裝部長。孝昌縣是新設置的縣,山區不少,經濟不是太發達。

余從眾見了魯大剛,像見了親人似的,充滿了一種親情。余從眾的娘死得早,跟爹長大,家里無什么親戚。當兵時,魯大剛對他好,他是永久記著的。這不,有困難,他就來找魯大剛,就像找自己的大哥一樣。

魯大剛夫婦十分熱情地接待了余從眾。晚上,吳淑珍炒了幾個下酒菜,讓已經轉業的三連長魯大剛和他的前部下余從眾喝幾杯。余從眾站起來,端杯站起,給魯大剛夫妻敬酒。余從眾說:大哥,嫂子,我余從眾自小沒娘,跟個老實爹長大,是到部隊后,連長大哥把我當兄弟對待,嫂子去部隊時對我那么親,我就把大哥嫂子當親人了,這杯酒請大哥嫂子干了,從此以后把我當個小兄弟吧!

余從眾幾句話,把吳淑珍說得淚漣漣的。魯大剛先是愣怔著,過后細細一想,這孩子是說的真心話。于是三人把酒干了。吳淑珍起身去炒菜,魯大剛就和余從眾邊喝邊聊著。魯大剛問余從眾回家后的情況。

余從眾就把復員回鄉,在家里種地,他爹托人給他說媳婦,他家的房子太破,別人看不上,他準備蓋房子的計劃,等等,就著杯中的酒,一一說給連長和吳淑珍聽了。

吳淑珍炒了菜后,一直坐在旁邊聽。

余從眾說,我這次來,一是看望老連長大哥,還有嫂子,二是來找嫂子要媳婦的,這是嫂子那年答應了的。

余從眾的話說得魯大剛和吳淑珍都哈哈笑起來。

吳淑珍說,媳婦包在我身上,嫂子說話算話。

魯大剛說,房子的事嘛,大哥支持你,還差多少錢,大哥幫你想法子。

余從眾探望老連長魯大剛,取得了極大的成功。

吳完珍就這樣出現在余從眾的人生之中,成了他的妻子。

吳完珍認識余從眾,是因為他的堂姐吳淑珍。

余從眾住在魯大剛吳淑珍家里,兩口子都在縣城上班,住的房子寬展,只一個孩子,在武漢上學。吳淑珍說:小余,先在我家住下來,把媳婦說好再走。

吳完珍接到堂姐吳淑珍托人帶的口信,特地從村里趕到縣城。她和吳淑珍的老家是一個村,魯大剛是她們鄰村人。吳完珍有事到縣城,總是住在堂姐家。

吳完珍先見了吳淑珍,問:姐,你帶信叫我來,有事?

她們坐在吳淑珍上班的財務室,財務室是間小辦公室沒外人。

吳淑珍笑著說:當然有事呀,我給你介紹個男朋友。

吳完珍臉紅了紅,說:姐,我聽你的。

吳完珍就和余從眾見了面。吳完珍個子小巧,圓臉,健康結實。雖說是在鄉下長大,卻也大方。

吳完珍聽堂姐介紹了余從眾的情況后,一見余從眾,心里就喜歡上了這個魯大哥的戰友。

余從眾對吳完珍也很滿意,把吳完珍帶回去,不比村里的一批媳婦差。余從眾就探吳完珍的口氣。說:我家里窮啊,房子還沒蓋,還有個爹,年紀快到五十了。

吳完珍說:我們有手啊,我們能勞動。爹年紀不大,還能給我們做幫手呢!窮是能變的。

兩人互相感覺都好,吳淑珍很高興,留他們再住兩天。

吳完珍是個勤快人,幫堂姐家做清潔,里里外外擦洗得亮亮堂堂。

魯大剛把余從眾帶到鎮政府去玩。在魯大剛的辦公室,兩人邊喝茶,魯大剛邊向余從眾面授機宜。

魯大剛說,我和你淑珍嫂子當時都是公社文藝宣傳隊的,我們排演樣板戲《沙家浜》,她演阿慶嫂,我演郭建光。你嫂子那時候俏著呢。胡傳魁、刁德一都在拼命地追她。我也是戀著她的,而她卻舉棋不定。我想我個正面人物,新四軍的英雄如果得不到她,那豈不是正不壓邪,讓反面人物得逞。我要行動我要戰斗,我要來他個措手不及。那天晚上演出,我和她在臺上演得都不錯,獲得了陣陣掌聲。演完之后,我約她到村外去散步。她先是不肯。我就說,你今天一定要陪我走走,我有重要事情要告訴你,否則你要后悔一輩子的。她見我說得如此莊重嚴肅,就跟我一起走了。我們來到村后的一片小樹林里,她問:你有什么事,說得那么嚇人。我說,我要你答應做我的老婆!她沉默了一下,說,我要不答應呢?我說,那絕對不行。你怎么能嫁給胡傳魁、刁德一之流呢,你只能嫁給郭建光,否則你就是叛變。說完,我就把她緊緊地抱起來,親她的嘴。她開始還在我懷里掙著,但掙了一會兒她就不動了,嘴巴主動地迎合我。我接著就撫摸她,她立即就軟了,軟成一攤泥。我想,要乘勝前進,徹底占領陣地。那天晚上,在小樹林里,我把你嫂子徹底地占領了,從此,她就成了我的。后來,我參了軍,她招了工,我們就結婚了。

魯大剛的故事把余從眾聽得迷迷糊糊的,直嘖喝。哎呀,大哥,你真勇敢!余從眾贊嘆說。

魯大剛喝了一大口茶,接著說:女人啦,喜歡勇敢者,絕對不喜歡懦夫。我們當過兵,應該是勇敢者吧!我說這件事的目的,你清楚吧!你如果覺得完珍滿意,你就沖上去,占領陣地,她就屬于你的了。但是,我得對兄弟說,這媒人是你嫂子,今后只要吳完珍沒有對不起你的地方,你不許拋棄她,否則你就對不起我和你嫂子。

余從眾說,大哥和嫂子放心,不會有其他的事情發生。

第二天,靜靜的上午,陽光燦爛,魯大剛和吳淑珍上班去了,余從眾和吳完珍留在家里,四周無人,兩人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房門關著。

極好的機會,余從眾想。

電視里正在播放連續劇,寫愛情的,男女主人公正在接吻。余從眾趁這當兒,把手放到吳完珍的腿上。吳完珍望了他一眼,眼里有脈脈的東西,手卻把余從眾的手拿開。余從眾順手把吳完珍的手抓住,嘴巴湊到吳完珍的臉上,狠狠地吻著。吳完珍的手沒有掙出來,臉紅了,氣不勻了。余從眾沒有遇到堅強抵抗,兩腿間已經挺起了沖鋒槍,他想起魯大剛沖上去占領陣地的話,就如瘋了一般,三兩下剝了吳完珍的衣服,把吳完珍壓在沙發上。吳完珍完全沒有了反抗的可能,嘴里說著,你是個土匪你是個流氓。

余從眾在魯大剛家的沙發上完成了他對吳完珍的占領,在吳完珍的壓抑的尖叫聲里,一朵紅玫瑰留在黑色皮革面的沙發上。吳完珍哭了,吳完珍說:我一輩子是你的女人了,你要是不要我,我就把你殺了。

魯大剛和吳淑珍商量后,借了八千元錢給余從眾。魯大剛說:回去把房子蓋了,早點兒把吳完珍娶回去,好好過日子。這錢等你的手頭寬裕后再還,我們不等著急用。吳淑珍說:完珍是個好孩子呢,你放心,我會照顧好她的,你早點兒來接她吧!

余從眾告別了魯大剛吳淑珍夫婦,他慶幸他攤上了這么好的兩個人,他眼淚汪汪的。

吳完珍把余從眾送到長途汽車站。吳完珍哭了。吳完珍說:要照顧好爹,照顧好自己,我等你。

余從眾回到江夏余家大灣,找了村長,說了想把破磚屋重新翻蓋的事。村長是他叔,村長說:你家那屋早就該蓋了,沒問題,勞力的事,大家幫忙。

正值秋天,余從眾在村里鄉親的幫助下,蓋成了三間土磚紅瓦房。余從眾再用石灰把那墻內墻外刷得白白的,房里就顯得十分亮堂,在余家大灣算是不錯的房子了。

元旦節時,余從眾把吳完珍從孝感那邊接過來,在新屋里擺了幾桌酒,正式結了婚。

余從眾結婚那天,他爹余老八被村里幾個老伙計灌多了酒。余老八高興啊!余老八說:新屋新媳婦,我就等著抱孫子哩!來,喝!喝!我沒醉。

余從眾的婚后生活是幸福的,但也是艱苦的,只是他們的艱苦因為有了愛情而幸福。多少年沒有女人的家,現在有了個年輕勤快手腳麻利的女人,就徹底告別了那種凌亂骯臟單調死氣沉沉,有了干凈整齊豐富充滿了生氣。

余從眾的家庭太差了。原來的破磚屋只有幾件爛家具,現在蓋了新房,爛家具搬到新房里簡直沒法看,沒法看也只能先用著。余從眾蓋房結婚兩件大事辦下來,用光了魯大剛的八千元錢外,還有他的復員費和余老八有限的積蓄。余從眾決心艱苦奮斗兩三年,把家建設好,把欠債還上。

夜里,余從眾抱著吳完珍結實小巧的身子,有些慚愧地說:完珍,我們這個家底子太薄,你跟著我受苦呢!

吳完珍依偎在丈夫寬大溫暖的懷抱里,心里只有甜蜜和幸福。吳完珍說:我只要有你,討飯都幸福。余從眾,你不要覺得好像對不住我似的。我能吃苦,我自小就吃苦,我們齊心協力,我們家會好起來的。

多好的女人啊,余從眾緊緊地親著吳完珍,他覺得他好愛好愛這個個子小巧的女人。他進入到吳完珍的身體中,他輕輕地撫愛她,他急急地撞擊她,他從容而順暢,像在長江里游泳,像在大湖里蕩槳,他把吳完珍撫愛得發出一陣陣蕩人心魄的呼叫,他自己也一下子升上了云巔,如神仙一樣快樂。新婚期間,他們天天歡樂而幸福。

白天,吳完珍做飯,洗衣,養雞喂豬。余從眾父子倆有熱飯熱湯吃,衣服穿得整整齊齊。余老八像換了個人似的,比過去精神多了,臉色紅潤,腰似乎也伸直了許多。

余家大灣的土地不算很多,早些年分到余從眾家是三畝田兩畝地。吳完珍嫁過來后,村里已沒有田地可分了。余從眾家現在是三個勞力,余老八別看他老得快,可做起田地里的活兒來,卻是全村頂尖的好手。他們家的田地,還是以余老八為主耕種,余從眾吳完珍只能當助手。

余從眾說:爹,你歇下吧,這田地讓我和完珍去種。

余老八說:我還做得動呢,我不做田地里的活兒就要病的。你們好好學吧,當農民也不能半瓢水。等我做不動了,這田地就是你們的了。

余老八使起耕牛犁地,虎虎生風,那牛服服帖帖。余老八割起水稻,那鐮刀如游龍戲鳳,谷子一倒一大片,在他手下整整齊齊地躺倒。余老八種的田地,沒有荒過,那田邊地角,雜草難找一根。田地里的莊稼,綠油油黃燦燦,人見人愛。余從眾看著爹種田,感覺出了一種美。爹啊,你是個種田的高手呢!

但種田高手又怎么樣?一年做到頭,汗流光了,腰累彎了,糧食收了,賣不了幾個錢,把那公糧水費農藥和各種提留一交,所剩無幾。鄉村要想有幾個活錢,就要進城,干什么事都比這種田來得快。余從眾可不想像他爹那樣,一生挨在田地里,到老來還是窮呢!

外面田里的活路余從眾吳完珍做得不多,屋里田里的活兒他們可是沒有耽擱。余從眾夜夜耕耘,吳完珍的那塊田很快就有收獲,她的肚子慢慢挺起來了。

吳完珍懷了孕,余從眾有些閑了。心里就有些急。欠老連長的錢,指望田地里的收入,要到哪年哪月?余從眾決定進城打工。余從眾給吳完珍說了自己的打算,吳完珍不高興了。是不是嫌我臉上起雀斑丑了?結婚才幾個月,就要離開我,我不愿意。余從眾把吳完珍輕輕地摟著,說:現在種田是賺不了錢的,何況家里的田地有爹種著,你可幫幫手。我這么閑著不是個事呀!到武漢打工,離家又不遠,可以經常回來嘛!不管找個什么事,總能賺幾個錢。有了錢,我們早點兒把老連長的借款還了,該有多好。吳完珍問:你找到事情了?你不要到城里那花花世界里忘了自個,不曉得回家呢!其實呀,你說得有道理,我是舍不得你走哇!你是應該去找點兒事做的,你看村里那幾個年輕人,成天游手好閑的,打麻將喝酒鬧事,毀了呢!

余從眾聽吳完珍說完,心想,好懂道理的女人呢!就從后背抱了吳完珍,要了她。吳完珍連說:輕點兒輕點兒,我的祖宗,肚子里有我們的孩子哩!

余從眾開始打聽到武漢去打工的事。村里有不少人在武漢打工,還有少數人跑到廣東,他們有的做了幾個月就回了家,有的長年在外。打過工回到家的人說:農民進城打工受欺負呢,你走在大街上,有幾個人看得起你,就像個討飯的。是啊,這就是農民進城市討飯呢!給人家拖渣子,穿紅背心印黃字給別人送煤氣,拿個扁擔在漢正街給別個挑貨,在碼頭卸貨,在建筑工地當小工,還能做什么?像你這樣在部隊當過兵,可以幫別人守門,當保安。什么苦你都得吃,什么累你都得受,遭人白眼你就忍了吧,錢莫嫌少,除了吃喝剩不了幾個。不干?哼,你不干別人搶著干。什么事都難找,碰運氣吧!討飯嗎?你可能什么都討不到。

余從眾畢竟在河南當過兩年兵,懂得些外面的事。他從來就沒想過到城里打工是享福,賺大錢。那是要吃苦,只有能吃苦,才能干成事,余從眾從來就不怕吃苦。

可是找誰牽線到城里去找個事呢?又不能盲目地闖,先有個人帶著最好。

有一天,余從眾當兵時的一位戰友到余家大灣看親戚碰到了余從眾。他們在新兵連時在一起待過,后來沒有分到一個連隊。余從眾把戰友接到家里玩。戰友姓劉,叫劉福。兩人是一起復員回鄉的。劉福說,你還在家里待著呀?余從眾說,復員回來蓋了房,娶了妻,最近是準備出去找個事做。劉福一復員就到武漢打工,在一家賓館做保安,他姑爹在賓館當老總。

余從眾托劉福幫他在武漢找個事做做,混碗飯吃。

劉福說:我們賓館是沒事可找了,最近還要裁人呢!人多了。不過,我給你留心一下,有了消息就打電話給你。

劉福回到武漢后不久,給余從眾打了電話來,電話先打到村長家的。劉福幫余從眾在漢口船碼頭上找了個裝貨物扛包的事情。

漢口沿江大道一側,鐵灰色的水泥防浪堤外邊,是一個挨一個的碼頭,有貨運碼頭,輪渡碼頭,還有跑上海跑重慶的大輪船停靠的專用碼頭。多少年,這些碼頭總是熱鬧的,人流熙攘,市聲沸揚。但如今,這些上下人的客碼頭冷清了蕭條了,人們外出乘火車汽車飛機,誰還有耐心從漢口坐船往重慶,在江上走三天五天呀!人們過江,從長江一橋二橋乘公汽,比在武昌江陽門乘輪渡到漢口,時間減少一大半。客碼頭冷清,貨碼頭卻很忙碌,南來北往的貨物通過長江運抵武漢,水運的成本低得多吧!

一艘鐵駁子船靠在躉船邊,船上堆的是層層疊疊的水泥包。沒有傳輸帶,用的是人工卸貨。余從眾腰微弓,伸出右肩膀,駁子上兩個人各抓水泥包兩只角,提起來,朝伸出的肩膀上擱,一次擱兩包。水泥包擱好,余從眾把弓起的腰挺起,扛起兩百斤重的兩包水泥,一步一步踏實地走過躉船走過鐵格子寬跳板,沿著江坡朝防浪堤上爬。防浪堤凹下一個鐵口,是碼頭門。穿過碼頭門,防浪堤邊有長車停著,把水泥包送到關東邊,長車上有人從扛包人身上把水泥包提起來,碼到卡車廂里。卡車廂碼滿了,開走,又一輛卡車開過來,再裝那些似乎永遠裝不完的水泥包。

肩上的水泥包卸去了,余從眾有一剎輕松解放了的感覺,就又走進碼頭門,下江坡過跳板上躉船到鐵駁子邊,微弓著腰伸出肩膀,等人給他肩膀上壓重量。兩包水泥上肩,余從眾運動步子,就又處于一種沉重的壓迫的感覺中了。劉福介紹余從眾扛包的這個碼頭,是個水泥專用碼頭,供應著武漢三鎮的數不清的建筑工地的水泥。負責水泥裝卸的是一群組合復雜的民工,民工來自三省八縣。包工頭是個四川人,四川人包工頭只負責你扛一包水泥上來,格老子付你一塊錢,你一天扛二十趟,每趟扛兩包,賺四十塊錢走。你自己找地方去吃,自己找地方去住,明天你活著能來,就扛包,你不能來他不管,死了病了是你自己的事情。余從眾見了那矮個子包工頭幾面,一個年輕女人陪著他,到碼頭上轉悠。柱子說,老板視察呢!柱子是扛水泥隊中的唯一江夏人,余從眾運用江夏話和他搞上了老鄉關系,兩人合租了一個工棚住。

裝卸公司有三十來人,除了一部分人在附近租了住處外,剩下的十幾個就住在江夏坡上違規搭建的簡易工棚里。工棚里有個食堂,陳菊和老五叔做飯。陳菊是老五叔的侄女,都是湖北安陸人。余從眾就想,這么個民工隊伍,松散的沒有契約,大家為那扛一包水泥一塊錢而來,矮個子四川人還要叫個公司,真是好笑。不過,能當他這個包工頭也不錯,成天不做事,挎個女人,吃香的喝辣的,每月來錢怕也不少,都是剝削我們這些扛包的呢!

柱子與余從眾年齡相近,還沒娶老婆。白天扛天包,人累得半死。扛包完了,人滿頭滿臉滿身都是水泥灰,跑到江邊就著那渾濁的江水兜頭兜臉地洗,洗完后到陳菊老五叔的食堂里去吃一大缽子飯,一碗紅燒肉,然后回工棚,倒頭便睡。那睡下的一刻,真是享受啊。

余從眾這時就想老婆,他出來有半個月了吧,吳完珍的肚子肯定又鼓大了一些,她現在在干什么呢,她想我嗎?我這天天扛包天天累,也沒時間沒心思沒地方打電話。別擔我的心,我很好。等做完了一個月,領了工錢,就回來看你,看你這個小女人啊!

余從眾想老婆時,柱子在那邊鋪上說話。柱子問,小余,你將來最想做的是什么事?

我呀,我最想做的就是像那個四川人一樣,當個包工頭,做個小老板!賺的錢,養老婆孩子和爹。余從眾答道。

柱子說:你的理想比我的大多了。我最想做的事是到年底,賺夠了錢,娶個媳婦回家。晚上睡覺,有媳婦陪著,快活哩!

余從眾準備再說點兒什么時,柱子卻發出了呼嚕聲。余從眾想說的是,娶媳婦好是好,但好不長久,因為你得讓媳婦把日子過好呀,賺錢是最好。賺錢能還賬,賺錢能過好日子。當個包工頭能賺很多錢吧!余從眾想著,也迷迷糊糊地睡著了。余從眾做了個夢,夢見了吳完珍。余從眾見了吳完珍,抱住她就行事,吳完珍推開他說:不行不行,我肚子里懷著孩子哩,有三個月啊!這時余從眾醒了,當下就想,扛包太累,半個月這才第一次想女人。

在碼頭上扛包的都是壯實個大的男人,個子瘦小的在這里是要壓機的。陳菊是這個包工隊男人群中的唯一女性。陳菊十八歲,初中畢業在家里待了兩年。她要隨村里的小姐妹去廣東打工,父母不允許她離家太遠。她五叔就帶她到武漢,在裝卸包工隊食堂里做飯。陳菊皮膚微黑,但五官端正。包工隊食堂用瓦缽蒸飯,半斤米一缽,這飯也只有扛包做體力活的人吃得下,干其他事的人現在誰還一頓能吃半斤米的。食堂的菜多是豆腐燒豬血,海帶排骨湯,紅燒肉,各種粗纖維的青菜。

中午十一點半,就有人到工棚里來買飯,剛揭蓋的屜籠,熱氣騰騰,屜籠里擺的瓦缽,一缽蒸得脹鼓鼓的,煞是愛人,勾人食欲。陳菊負責賣飯,一元錢一缽。五叔打菜,五元三元兩元一元,每份菜價格不等。

收完錢,陳菊遞一缽飯出去,手指燙得紅通通的,每燙一下,陳菊皺眉頭咧嘴哈氣,很是可愛。余從眾見了,就笑著說:誰說我沒良心,你燙一下我的心就疼一下。陳菊噘了嘴說:我不信。余從眾說,你不信就來摸一下。陳菊遞上一缽飯過來,燙得又是一哆嗦,嘴里說:快滾!你那心為你老婆疼去吧!

余從眾端了飯,都不離開。他對陳菊說:我告訴你個竅門,可以立馬讓燙了的手指不疼,你可以當場試驗。

陳菊說:那是個么法子,你快說。

余從眾說:這是個秘密的竅門,一般人我可不告訴,是陳菊你,我才說的。陳菊說:好啦,你又賣關子了。說吧,是真的靈驗,我幫你洗一個月的衣服。余從眾說:那就一言為定。我現在告訴你,你的手指燙了后,立即用燙了的指頭摸耳朵尖,那燙了的指頭就不疼了。

這時一民工來買飯,陳菊端了一缽飯遞上,手指又燙了,她馬上用手指摸耳朵尖,真的手指頭就一點兒燙的感覺都沒了。陳菊高興得叫了起來。哎呀,真靈!陳菊的叫聲引得吃飯的民工罵余從眾:完全個狗東西,吊人家姑娘呀,小心五叔打死你。陳菊呀,你莫上當,他有老婆的。

陳菊不理會民工們的玩笑,很認真地問余從眾,你怎么不早點兒告訴我這個好法子?這是個么道理呢?你是怎么曉得的?陳菊一邊向余從眾發一連串的問,一邊用手指摸發燙的飯缽,再摸耳朵,反復試驗,真靈。

余從眾笑了笑,吃下了一大口飯,說:我憑么事要早點兒告訴你,你對我又不好。你問我是么樣曉得的這個竅門。告訴你陳菊嘛,我今天在這里扛水泥包,是掙錢養家還債。我原來可是比你權力大多了,我跟師傅給一百多號人做飯哩!這個防燙的小竅門嘛,是我師傅傳給我的。

你師傅是誰?你也做過飯?陳菊問。

我師傅是中國人民解放軍某部某連炊事班長。

啊,我明白了,你是個炊事兵,火頭軍。陳菊笑著說。

一天苦力干完之后,民工們的夜生活最不安寧。在市內租了房子的,他們回到出租屋,累了的就躺,還有剩余精力的就到影碟屋去看武打片,或者看影碟里光屁股女人。也有三個人用撲克牌斗地主,四個人擺張方桌的麻將,賭得很小,混時間唄。如果賭得吵起來,就打一架。余從眾和一些民工就住在江坡的工棚里,晚上,工棚里有人打呼嚕,有人斗地主賭錢。余從眾有時睡覺,有時就找塊石頭,坐在江邊看夜里的長江。余從眾從不去賭錢。

這時,會有一些可疑的身影晃過來,站住,輕輕問:大哥,想家哩?要不要我陪你?五十塊錢?三十塊錢?

余從眾搖著頭,余從眾不理會。這是些可憐的農村婦女,到城里打工,干不了其他事,就賣淫。條件有限,進不了賓館發廊,就到民工居住多的地方晃蕩,拉住一個算一個,民工們稱是打野雞。三十元錢就可以玩一次,不貴。可余從眾他們扛一天的水泥包,累得個半死,也只四十元錢哩!

防浪堤把大漢口的繁華喧囂紙醉金迷燈火燦爛的夜擋在余從眾的背后。余從眾面對大江,大江上有不多的夜行船駛過。泊船和躉船上的燈火閃爍,夜行船的汽笛留下不絕如縷的尾音。江風吹來,江水東去,余從眾十分十分想家了。余從眾在做了一個月后,領了工錢回家了一次。吳完珍見到余從眾,都高興得哭了。爹很好,種田地種得興味十足。吳完珍也很好,肚子大了些,已經出了懷,臉上的小雀斑又多了幾顆。余從眾只在家歇了一夜就回了武漢。他扛了一個月的包,除了吃喝,凈賺六百元錢。他把六百元交給吳完珍。他說:很苦很累,我瘦了是不是?不怕,我受得了。我做一年,就能把魯大哥和村里人的幾筆債還了。再做一年,就能給屋里置辦些家具。

余從眾在江邊坐了會兒,就回工棚去睡覺,柱子早就在打呼嚕了。又一艘夜行船留下長長的汽笛遠去了,余從眾在夢里去見他的妻子吳完珍。

夏天過去了,秋天過去了,轉眼進入冬季。那天余從眾又坐在江邊看江水,江水渾濁得呈泥土色,翻滾著向東流去,夜幕降臨后,有燈光在江面掃過,江水又跳躍著閃閃的光斑,而沒有燈火的江面,卻是一片黑色。余從眾正想著哪一天再去看看劉福,讓他想法重新介紹個事情,這扛包累不說,掙的錢又少,他不能在這里長久干下去。

這時,余從眾聽到離他大約百多米的黑暗江灘上,有聲音傳過來。小姐,一個人蹲在這里等誰?陪我們兄弟玩玩吧,兩人一百塊,價錢蠻高的,他先上我后上。另一個聲音附和著:是呀,這江灘上的價其實是搞一次三十塊錢的。我們出五十塊,是看你年輕,么樣唦?兩個聲音都是武漢話,好像是兩個年輕人。

我不是做這個事的,你們走開些!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夾些鄉下口音。是陳菊。余從眾聽出來了,起身跑過去,并喊著陳菊陳菊。

余從眾跑到跟前,陳菊看清了余從眾,一下撲到他的懷里,身上直顫抖,帶著哭音輕輕喊:余哥。

那黑暗中站著一高一矮兩個人,抱著膀子看這一幕,矮個子說:是么樣回事呀,伙計!

余從眾擁著陳菊,對兩個人道歉說:對不起,哥們兒,她是我妹妹,我們都住在那邊工棚里,不是賣粉的。她剛才是找我的。余從眾邊說邊指離他們不遠的工棚,工棚里還亮著燈光。余從眾的意思是說:我們的人就在旁邊呢!

看樣子那兩個武漢人也不是胡攪蠻纏,聽余從眾這么一說,丟下一句:年輕女人晚上不要在江灘上晃,免得別個認為是雞了。

那兩個人走了,陳菊伏在余從眾懷里不動,余從眾擁抱著陳菊也沒松手,兩人相擁著在黑暗中,只聽見彼此的呼吸聲。過了好久,陳菊輕輕說:余哥,你經常一個人坐在江邊干什么呀!我剛才就是跟著你出來,蹲在那里看著你的,你總是不舒心的樣子,我怕你……余從眾笑了,說:你怕我怎么啦,怕我想不開跳長江?我不會的,妹子。

余從眾擁抱著陳菊,聞著陳菊身上散發出的少女清香,身體有了反應了。但他突然想起在鄉下挺著大肚子的吳完珍,馬上就平靜下來。陳菊問:余哥,你喜歡我嗎?余從眾吻了吻陳菊的臉,說:我們回去吧,要不你五叔會擔心的。

因為吳完珍馬上要生了,余從眾結清了工錢,離開了搬運裝卸隊,走的時候,他沒有告訴陳菊。

看著兒媳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余老八就處在一種驚慌不安之中。兒子在武漢,田地里的活兒不要兒媳婦接手,余老八做得干干凈凈。余老八天天在心里祈禱,她要給我生個孫子啊!她要不生個男孩,我怎么辦?余家這一房絕不能沒有延續香火的人。余老八走了幾十里路,到有名的黃龍潭寺廟里燒了香,磕了頭,捐了五十元的香火錢。他只求菩薩讓他有孫子,五十元錢他積攢了好多時間,他舍得捐出。為了他家的香火,余老八做牛做馬都愿意。

余從眾回家的第二天,吳完珍的肚子就開始痛起來。余從眾請來了村里的接生婆四嬸。那是在下午兩點鐘的樣子,吳完珍生了個女兒,母女平安。

四嬸對余老八說:是個千金哩,恭喜啊八哥。

余老八一下子癱坐在椅子上,嘆了一大口氣,老淚縱橫。

四嬸說:嘆個什么氣?按現在計劃生育政策,農村里像你家這樣的單傳,如果一胎是個女孩,還可以生第二胎。今年是個孫姑娘,明年再生個孫子,有男有女,多好。如果頭胎是個兒子,那就不能再生二胎了。四嬸是接生婆,也是村里管計劃生育的干部,她懂政策。

四嬸的一席話,把余老八說得破涕為笑,他忙顛顛地下灶燒火,給接生婆下紅糖雞蛋面條,喊余從眾殺雞,給兒媳婦煨雞湯。

家里有月母子,余從眾就留在家里照顧吳完珍,幫爹種種莊稼。打了大半年工,賺的錢,把村里幾筆小欠債都還了,還剩點兒錢,加上田地上的農業收入,湊兩千塊,可以還魯大剛的一半借款。春節期間,余從眾和吳完珍帶著孩子,先回吳完珍的娘家,再到孝昌城里給魯大剛吳淑珍夫婦拜年。

魯大剛和余從眾喝酒,余從眾說了他這一年的情況,說了他天天扛水泥包的經歷。魯大剛聽得心里酸酸的,心想,他們在城里打工遭罪呢!辛苦呢!

余從眾說:天天扛水泥包,那撒滿的水泥沾得人滿頭滿臉滿身都是,聽說進鼻孔里,到了肺里胃里,時間一久,我的大哥啊,連拉出來的屎風一吹,凝固之后,硬邦邦的像混凝土橛子。我們這些農民工,成天都是灰撲撲的模樣,都不愿到大街上去逛,免得城里人見了討嫌。再說,干了一天苦力,也沒有剩余的力氣去逛街了,逛一逛有什么用?滿街都是好東西,你有錢買嗎?那所有的好東西沒一件屬于你。大城市不是農民待的地方。

吳淑珍和吳完珍姊妹倆關在房里嘮家常。吳淑珍抱著吳完珍的女兒,在孩子胖嘟嘟的臉上親個不夠。小余對你好嗎?那個地方和我們老家比起來怎么樣?你們的日子過得困難不困難?吳淑珍巴不得把所有的事情都問清楚。

余從眾對我好,還知道疼女人。那地方雖說是武漢市郊區,其實比我們老家也強不到哪里去,窮人家也不少。我們的日子過得稍緊巴點兒,蓋房結婚花費,他們積蓄少,借了些債,余從眾打了快一年的工,還了一些。今年,再打一年工,可以把你們的錢還完吧!吳完珍對堂姐細細敘說這一年來的日子。

孩子哭起來了,要吃了。吳完珍從堂姐手里接過孩子解開衣服掏出奶頭,孩子的小嘴立即吸得吧嗒吧嗒響。

吳淑珍在一邊看了,喜歡得笑瞇了眼睛。

在孝昌城住了一天,余從眾帶著吳完珍搭汽車到武漢,再轉車回江夏。余從眾先還了兩千塊錢給魯大剛和吳淑珍,另六千塊下半年一定還來。魯大剛讓他先用,不要著急。余從眾非要還。結果吳淑珍用紅包封了五百元錢給小孩,說是大姑媽給侄女的見面禮。余從眾滿口推不掉,只有在心里感激魯大剛夫妻了。

吳淑珍說:我們是一家人,莫說兩家話,兄弟,完珍妹子交你了,你要對她好啊!

汽車開了,余從眾看見魯大剛吳淑珍在汽車走了好久后,還在車站門口站著。

從孝昌縣回到江夏余家大灣,余老八把余從眾叫到房里,父子倆討論余家他們這一房的傳宗接代問題。

余老八說:從你太爺開始,到你這一代是五代單傳。你爺爺死時跟我說的是我們家要發人啊!現在你媳婦生了個女兒。我也不封建,孫女也是寶貝。可我要孫子,沒有孫子,我家就斷了香火。兒啊,你要讓你媳婦一定再生個兒子。余從眾說,爹,你的這些難點我從小就記住了,我也巴不得要個兒子,可完珍生了個女兒,能怪她嗎?計劃生育是國策呢,國家規定不能多生。再說,我們現在的日子過得也艱難,再生孩子,養得起嗎?

余老八說:我沒怪完珍,說實話完珍是個不錯的媳婦,勤儉持家,孝敬老人。但我余家這屋的香火不能斷了呀!我同你說,你是無論如何要生個兒子出來的。你四嬸管計劃生育,你四嬸懂政策。你四嬸說像我們家這種單傳的,頭胎生了女兒,還可以再生一胎的。什么養不起?你和完珍還年輕得很,能做多少活兒,我還能做呢!只要是我余家的人,我討飯也要養活他。

余從眾沒再和老父親討論下去了。余從眾知道,生兒子是他老父親心里解不開的一個死結。他想,他這輩子要不生個兒子的話,他的家這一房是斷了香火,他老父親會不依的,余老八會死不瞑目。

余從眾就和吳完珍頻頻做愛。吳完珍說,你是餓牢里放出來的嗎?怎么不顧及一下身體?余從眾說,我爹希望你再生個兒子,為我們家傳宗接代哩!生兒生女是你們的事,我是沒法的,吳完珍說。所以我就努力下種,下個長兒子的種,為讓老爹放心,余從眾說。夫婦辛勤做愛,余從眾邊做邊把他們余家這一房五代單傳的故事說了,把他取名余從眾的來歷也說了,說得吳完珍積極配合,決心和余從眾共同來完成這個神圣使命。

余老八親自給孫女取名余招弟,原先給余從眾取名的那個教民辦小學的先生死了,要不,余老八還會請他為孫女取個更好的名字。現如今的教書先生不會取名字,他們取的名字遠不如余老八自己取的呢!

余從眾和吳完珍的努力合作很快就有成效,吳完珍懷孕了。吳完珍一邊給余招弟喂奶,一邊在肚子里給余家孕育第二個孩子。妊娠反應大,吳完珍臉上的斑點更多了,個子本來就小,身子一臃腫,顯得很有些難看。吳完珍對余從眾說,我現在很難看吧,你會嫌棄我嗎?余從眾聽了,皺了皺眉,說,少說無鹽無油的話,你要給我余從眾做貢獻哩,我怎么嫌你呢?那要是我這肚子里懷的又是個女兒呢?吳完珍說,余從眾忙捂著吳完珍的嘴,低聲吼了一句:不要瞎說,你這胎一定生兒子。要是生了個女兒呢?吳完珍硬是要設這個反問,余從眾沉默了一會兒,回答說:生了個女兒我也喜歡,我們家就是要發人!那你們家怎么傳宗接代?吳完珍又問,余從眾想,這個婆娘今天怎么這樣打破砂鍋問到底呀!再生,余從眾吐出兩個字,再不理吳完珍了。那一刻,他腦子里閃過陳菊的身影。

農歷的驚蟄節氣之后,余從眾把家里安頓好了,搭車到漢口,回到貨碼頭的搬運裝卸隊,繼續扛水泥包。工棚食堂還是五叔陳菊在做飯。陳菊看到余從眾,顯得十分高興,卻又噘著嘴問他:你去年走的時候連個招呼都不打,人家想送你都不行!余從眾笑笑說:又不是不來,這不又回來了嗎?

少女陳菊是喜歡上了余從眾。自那次余從眾告訴她摸耳尖防燙之后,她幫余從眾洗衣服,來往多起來。余從眾看上去文文靜靜,不鬧酒不抽煙,不賭錢也不嫖女人,到底是在部隊里受過教育,這樣的男人不多。而且,余從眾不會永遠在這里扛水泥包的,他會干更大的事情,陳菊有這樣的預感。

余從眾也喜歡陳菊,陳菊比吳完珍長得漂亮,陳菊人也好。但余從眾有吳完珍啊,他一個扛水泥包的打工仔,有什么權力弄個第三者二奶的?他想都不想,他把自己的喜歡壓在心里。

江坡上那些沒被石頭壓住混凝土蓋住的泥土,長出一塊塊茵茵的茵草,柔軟嫩綠,春風吹過,春風綠了江南岸,春風也綠了江北岸。漢口在江北,武昌在江南,余從眾在漢口打了年把的工,還沒到武昌去看過。據說武昌有東湖有磨山有高新技術開發區,還有許多大學。在春風拂動江潮的日子里,余從眾傍晚坐在江邊,他想江夏的家又多了,想離開這個扛包的地方,找個更好的事情做的時間多了。余從眾后悔自己讀書少了,要是初中努力,考上高中而后再上大學,畢業后肯定能干出些名堂來的。現在干什么?初中畢業生,能干到個包工頭就是他最大的愿望。

搬運裝卸隊那里因運水泥的船只出故障,沒準時傍靠,無貨可卸,放假休息。陳菊找到余從眾:余哥,陪我到東湖玩一回吧,我沒去過東湖呢!余從眾說:我也沒去過呢,好,我們一起去玩一回,看看到底有什么東西。

兩人結伴,坐公交車過武漢二橋,直達東湖梨園大門。不是節假日,到東湖游玩的人不太多,來的人多是外地出差到武漢,慕其名而至。見偌大一個水面,碧波蕩漾;見偌大一處園子,亭臺樓閣,林木影映;雜樹生花,輕舟湖上,歌舞翩躚,無不驚嘆。好啊,東湖,好地方好地方。余從眾和陳菊是第一次到東湖,陳菊打扮了一番,在那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看上去倒也不顯是個打工妹子。她緊緊拉著余從眾的衣服,在東湖園子里到處轉悠。看那樹,看那花,看那雕塑,看許許多多的人,興奮得臉兒紅紅的。在幾棵樹掩著的石桌石凳邊,陳菊說,余哥,坐下歇歇吧,我腳痛。余從眾見陳菊腳上穿的是雙高跟鞋,笑了笑,說,不習慣吧,別看這高跟鞋好看,穿它要技術吧!要么技術我要天天穿它,肯定會穿得習慣好看。陳菊自信地說。

有點兒口渴,余從眾見不遠處有座商亭,就說:我去買兩瓶礦泉水來。

余從眾在商亭邊要兩瓶礦泉水,正在付錢時,突然覺得肩膀被人用勁地撥拉了一下。余從眾一轉頭,見一張笑臉對著他,一個壯實的漢子,絡腮胡子,黑。那人說:看什么看,不認識我了?你的名字中有六個人,我說你的名字是跟著別人屁股后面跑,余從眾!地道的武漢話。

余從眾一下反應過來了。這是新兵連給他當教官的胡排長胡老黑呀!余從眾把礦泉水放在商亭的柜臺上,伸開雙臂撲過去,抱住胡老黑的膀子。余從眾大叫:老黑哥,老黑哥,你怎么在這里?我們在這里見面了,好巧好巧。

這是緣分呀兄弟!我一看這身影,就估計是你,就情不自禁上前撥拉你。還好,沒把你撥拉倒地,樁子還穩。胡老黑說起在新兵連撥拉余從眾的事,兩人大笑。

胡老黑是到商亭買煙的。他陪幾個客戶到東湖游玩,客人到湖上蕩舟去了,胡老黑叫人陪了,自己留在岸上,抽煙休息。

余從眾把胡老黑帶到陳菊坐的石桌邊,對陳菊說:“這是我在部隊時的老首長,老黑哥!”陳菊見胡老黑一身名牌西裝,領帶打得挺挺的,面相和善,但看上去是個人物。她忙起身,喊了聲:老黑哥!

胡老黑看了陳菊,高興地說:好哇好哇,余從眾有出息,有這么漂亮的女朋友呀?不錯不錯。

余從眾忙解釋:不是不是,老黑哥真的不是,她是我在裝卸隊的同事,她叫陳菊。

同事也可以當女朋友的。是不是我不管了。今天見到你很高興。說說看,現在在干什么?胡老黑在石凳上坐了掏出煙,用打火機點著,深深地吸了一口。

余從眾就把自己復員,到漢口貨運碼頭打工扛包的事說了一遍,他沒有說他在江夏鄉下結婚生女兒的事。當著陳菊的面,他不便細說。

胡老黑邊聽邊點頭。余從眾說完,胡老黑說,怎么就這么點兒出息啊?就不能做大一點兒的事,你都白當過一場兵啊!胡老黑扔掉手上的煙頭,站起身,說:余從眾,要干大一點兒的事,怎么能在那里扛一年多的水泥。我在一家房地產開發公司負責基建工作,正在開發建設漢口的大江新村,是我們弟兄有緣,余從眾,你把那個裝卸隊扛包的活兒辭了,到我那里干,你組織個隊伍,當個包工頭,我給活路你干。我那里總是要人干活兒的,讓自己的戰友干,我放心些。怎么樣?胡老黑又掏出支煙,點著,深深吸一口。

余從眾沒想到有這么個天大的好事落在他的頭上。日思夜想地搞個事做做,當個包工頭的夢想馬上就要實現了。胡老黑不會說假話騙我的。余從眾說:黑哥,我是沒機會呀!我怎么不早點兒碰上你呢?沒說的,我今后就是你的部下了,跟著你干,一定干好,不給黑哥丟臉。

胡老黑掏出一張名片給余從眾,說:我今天陪兩個客戶玩東湖,你明天就在這地方找我,這上面是我的電話號碼和手機號碼。客戶很快要上岸了,我去接他們。

胡老黑正要走時,陳菊拉著他說:老黑哥,余哥到你那里去做事,那我呢?

胡老黑看了看陳菊,哈哈一笑說:你聽從余從眾的安排,我讓他牽頭干哩!胡老黑說完,就走了。

余從眾這才看手中的名片,名片上寫著胡老黑是大江房地產開發公司副總經理兼基建部經理。

余從眾情不自禁地學著公園里的男女,摟了摟陳菊。真是好運氣,不是陳菊要他來東湖,他能碰到胡老黑嗎?

余從眾從東湖回到工棚,興奮不已,焦急地等待著去見胡老黑。余從眾對陳菊說,今天東湖見胡老黑的事,誰也不要說,免得別人節外生枝。陳菊連連點頭說:曉得。

余從眾在江漢路一棟樓里見到胡老黑。胡老黑熱情地與他握手,見他一身沒有領章的軍裝,利索干凈,很顯精神,就高興地說,我找到一位好班長了。

胡老黑把余從眾帶到大江新村的建筑工地,把余從眾介紹給項目經理向才明,說:他是我的戰友,是我把他請來的,他帶一支十幾人的民工隊伍,在工地上負責土建,土建完事之后,再給他們安排能干的其他活路。記住,他是我的戰友,你可要好好地帶著他們。

項目經理向才明連連稱是。

胡老黑要余從眾組織隊伍,三天后到工地上班。具體的安排找項目經理向才明,有重要事情再找我。胡老黑拍著戰友的肩,信任地說。

余從眾立馬回到工棚,把陳菊找到一邊,說:我回江夏村子里去招人,招自己的隊伍來,這里我只要你和柱子兩人。你還是到我們那邊去做飯。其他人我就不驚動了,這里的四川包工頭也需要人干活兒,我要帶走別人,會拆他的臺。陳菊說,把五叔也帶過去吧!余從眾搖搖頭:我只要你一個人。

余從眾又找到柱子說了,柱子高興得直拍屁股,說:余哥,我跟著你去打一塊天下,我會拼死跟你干的。

余從眾當天就搭車回了江夏余家大灣,家也顧不得落就在村里找人。余從眾選了村里十幾個能吃苦聽話強壯的中青年弟兄,把他們請到自己家里。余從眾說:我的戰友在搞一個房地產項目,他把土建讓我做。打仗還靠父子兵,我請各位弟兄們來,就是希望大家跟我去干。我余從眾會根據大家的勞動,在工錢上絕不虧待大家。我要是想賺黑錢,就不會回灣子里招人了。我招自己弟兄,是想肥水不流外人田。大家愿意干的,明天把家里事安排一下,后天帶上鋪蓋行李,跟我一起到漢口。記住,都是弟兄伙的,丑話說在前頭,我帶出去的人,要聽我的話。不聽話的,到時候不要說兄弟不講情面。

聽說在漢口找到工程做,又是余從眾當包工頭,大家沒有不愿意的,都想賺幾個活錢。過去只是找不到可做的事,許多人都窩在家里。當下眾人約定后天集中的時間。

余從眾把人都定好了,這才顧得上和妻子吳完珍老爹余老八說話。

余從眾說:爹,完珍,這回好了,我找到個好事情了,再不扛水泥包了。我們欠的債很快就能還了,我們會有錢的。余老八說:你莫得意狠了,要扎扎實實做事,要夾住尾巴做人,就是賺了再大的錢,也不要張狂哩!

余老八的話說得余從眾連忙點頭。

吳完珍又懷孩子了。她手上抱著招弟,挺著個肚子,臉上的雀斑更多了。余從眾從完珍手里接過胖胖的女兒,用嘴巴去親,他沒刮的胡子把女兒的嫩臉扎著了,招弟咧嘴哭了。吳完珍忙接過孩子,滿眼深情地望著余從眾,說:你累了,快歇歇吧!吳完珍把孩子放在搖籃里,到廚房去給余從眾做飯。

晚上,吳完珍等招弟睡著了,偎在余從眾的懷里,摸著肚子對余從眾說:我有些擔心,要是這胎再生個女兒怎么辦啊?給你家當媳婦,讓我提心吊膽的。余從眾說:你莫擔心,生兒生女是命,我命中有兒子,就會有兒子,命中沒兒,生十個八個也是女兒。生個兒子最好,生個女兒我也喜歡,你放心吧!余從眾抱著吳完珍,安慰著她。吳完珍懷孕三個月,怕傷了胎氣,勸余從眾別想其他心思。余從眾不能和吳完珍做愛,腦子里又出現了陳菊的影子。余從眾想,陳菊會生兒子嗎?陳菊比吳完珍豐滿呢!

余從眾帶著一幫余氏弟兄到了漢口的大江新村建筑工地,陳菊和柱子早等在那里。余從眾與項目經理老向接上頭。老向帶他安排了民工住的工棚和做飯的地方。老向讓余從眾住已建成的另一棟一樓的一套一室一廳的小戶型房。老向說:這是你辦公的地方。你那一幫人就歸你管理了,記住,你要按時完成我交的任務,而且要做好,不能出任何問題。工錢按月給你結。你先寫張領條吧,這5000元先給你們當開張費,是胡總交代的。

余從眾在給他住的一室一廳中寫了領條,拿了5000元錢。向經理又遞給余從眾一個手機,說:這是個舊手機,你先用著,將來你再買新的,你手機的號碼是1350×××××××,我有事就打你的手機。我的號碼你也記住,有事你找我。

余從眾十分順利地當上了包工頭,一年前他在江邊扛水泥包時,見到四川包工頭時產生的愿望就這樣實現了。余從眾想,這是命運,命運對我是公平的,讓我遇上了魯大剛胡老黑吳淑珍這樣的好人,讓我有了這樣的機會。要感謝命運,要好好干。

余從眾把自己的隊伍安排了一番,大家住工地上的工棚。這工棚比江邊那工棚好多了,實際上是一排紅磚紅瓦的平房。柱子做工地上的監管,在余從眾不在時,指揮大家按要求挖土運土。陳菊做飯,余從眾又請了一位家住在工地附近的陳嫂子,做陳菊的幫手。陳嫂子是下崗女工,死了男人,孩子在上中學。陳菊借住在陳嫂子家。

余從眾的包工頭事業就這么紅紅火火有條不紊地開始了。余從眾帶的余家兵勤苦勞作又聽話,柱子死心塌地為余從眾當監工幫手,大事小事出主意操心,陳菊陳嫂把伙食辦得又好,大家吃得開心干得痛快。土方任務完成得漂亮,項目經理向才明按時結工錢。余從眾是胡總的戰友,向經理哪敢怠慢。結了工錢,余從眾按時給民工發放,大家領到新嶄嶄的百元鈔票,高興得瞇了眼,干得更帶勁了。

余從眾發給柱子的錢比一般民工高,柱子感激不盡:余哥是講義氣之人,能辦大事。

向經理給余從眾的錢,當然保密。總之,余從眾慢慢地換了行頭。他買了西裝,換了皮鞋,換了新手機。余從眾回江夏老家一趟,放了些錢在家里,讓吳完珍帶孩子去孝昌,把欠魯大剛吳淑珍的余賬還了,并送了幾瓶好酒給魯大剛。余從眾買了彩電,把家里的破家具都重新更換了。余從眾對吳完珍說:你好好養著,也去買幾件好衣服穿穿,然后再為我余家生兒子。我現在賺的錢夠養活你們了,你放心吧!

包工頭余從眾一切順利。他每天只去工地上轉轉,打個照面,交代柱子配合好機械挖掘土方,運土時撒在街上的泥土要鏟光洗凈,嚴格按市政城管的要求辦事。柱子管著十幾個余從眾村子里的人,大家也聽柱子的話。你放心,余哥!你多去聯絡老板們,工地上的事有我。柱子說。

余從眾定期向項目經理向才明報告工地上的有關情況,剩下也就沒有多少事了。他辦公的地方在他的一室一廳房子里,民工的飯菜在工棚吃,他的飯菜由陳菊每頓由食堂里做好送來。陳菊給余從眾送飯,給余從眾洗衣服,她對余哥特別照顧,晚上食堂的活兒做完后,她總要先到余從眾住的地方看一看,然后再回陳嫂家去住。

余從眾為了保持自己的身份,規定他手下的民工不能隨便到他的辦公室來。民工有事找柱子,柱子有事找他,先要得到他的同意,才能到他的辦公室。只有陳菊才能自由地出入他的房間和辦公室。

江夏老家打電話,說是吳完珍快要生了,希望余從眾回去一次。余從眾當天就趕回了家,吳完珍沒什么事,只是有點兒緊張,怕再生個女兒。吳完珍看著穿著整潔的包工頭余從眾,心里忐忑不安。吳完珍說:余從眾,我要是再生個女兒,你還要我嗎?余從眾因吳完珍沒事叫他回來,心里就有點兒煩,現在她一提這樣的問題,就說:你別再說這個事好不好!我不要你,難道把你拋棄掉嗎?你這個人有點兒煩人。余從眾這一煩,吳完珍就哭了,說:余從眾,你不愛我了,我一臉的雀斑,長得丑,你就心里煩,是吧!余從眾沒法,只好軟下來,好好地哄著吳完珍。

余從眾回到漢口大江新村工地之后,繼續當他的包工頭。晚上在他的一室一廳的辦公室里,把柱子叫來,讓陳菊炒幾個菜,三人喝酒。主要是余從眾和柱子喝,陳菊只抿幾小口。酒喝到一定的程度,余從眾瞪著陳菊不轉眼,想著吳完珍,這小女人現在變了,變得難看,變得煩人。這陳菊真不錯,模樣好,人善良,會做事。想到這里,嘆了口氣。柱子也喝得差不多了,對余從眾說:余哥為什么嘆氣?有什么難事,讓我和陳菊幫你做。余哥要知道,我們三個是從江邊碼頭那里一起來的,沒有余哥你,我還在那里扛包吃水泥灰哩。柱子說話時,陳菊深情地望著余從眾。

余從眾端起杯子,把酒干了,苦笑了笑說,沒事沒事,把酒喝完,早點兒睡吧,明天還干活兒呢!

柱子喝干了杯中酒,搖晃著站起身,對陳菊說:我先走了,你招呼一下余哥,別走了。

余從眾頭是完全暈了,眼迷離著,渾身是一種飄飄欲飛的感覺,而心里卻如一團火般,在騰騰地燒著。陳菊上前,扶他到床上躺著,然后打來熱水,給他擦臉擦身子洗腳,給他脫衣服,讓他睡覺。他突然抱住了陳菊,說,來,快來,陪我睡覺,我要你,快點兒,我等不及了。

陳菊聽話地脫光衣服,鉆進他的被子里。余從眾翻身騎到她的身上,重力挺進。只聽一聲尖叫,余從眾進去了,快樂無窮。他不顧身下那個人的痛苦呻吟,只一味快速抽動,直到泄了,才酣然睡去。

余從眾是被一陣抽泣聲吵醒的,睜眼一看,窗外明亮,已是早晨。自己睡在床上,陳菊坐在床邊哭著。余從眾想了想,這是在哪兒,陳菊怎么在這兒?再看自己,赤身裸體的。余從眾腦袋一下大了,天哪,昨晚喝多了酒,是不是錯把陳菊當作吳完珍了?余從眾爬起來,穿上衣服,問陳菊:你怎么的了?

陳菊說:余哥,我沒怎么的。我們那鄉的規矩,女人被誰睡了,就是誰的。我從今往后就是你的人。陳菊說完,扯掉床上的床單,余從眾看到,那床單上的鮮艷的處女紅。

陳菊把床單和余從眾的幾件臟衣服,丟進洗衣機里,打開按鈕,隨洗衣機自動去洗,然后出門上工棚食堂,和陳嫂子一起給民工做早飯。

余從眾待在屋里,心里是種說不出來的滋味。他把陳菊睡了,這難道不是他潛意識里的希求嗎?但是睡了陳菊,今后怎么辦呢?他是有老婆吳完珍的,他不能娶兩個老婆啊!和吳完珍離婚,余從眾想都沒想過。雖說吳完珍現在不好看,滿臉雀斑一身臃腫,但吳完珍嫁給他時可是小巧玲瓏的大姑娘啊。如果和吳完珍離婚,他對得起老連長魯大剛和嫂子吳淑珍嗎?余從眾淡定,任何時候都不和吳完珍離婚。陳菊呢?余從眾喜歡這個安陸打工妹,她對他好,他也對她好。好了,如今已經把人家睡了,還是個真正的處女呢。陳菊剛才不是說了,她是我的人了。我能把她從身邊推開嗎?我也舍不得推開她,我要她,我要把她養起來。只要陳菊不是非逼著我和吳完珍離婚,我就養著她。這叫什么?這叫養二奶。我余從眾怎么也這樣了?

余從眾上午把自己關在屋里,想得頭都發痛時,陳菊中間進了一次屋。陳菊沒干擾他,只是將早點放在他的面前,把洗衣機里的床單與衣服取出來晾曬好,就又走了。陳菊和陳嫂子要做中午飯。

吃中午飯時,陳菊給余從眾送飯來。余從眾說:妹子,昨天哥喝多了酒,傷害了你,哥這里賠禮了,對不起了。

陳菊說:余哥,我情愿,我這輩子跟定你了,你不要我,我就死。

可我江夏家中有老婆孩子哩,我是不可能和她離婚的。你說怎么辦?余從眾撓著頭說。

離不離婚我不管,我就跟定了你。陳菊說。

余從眾要的就是陳菊這句話,心里放下了一塊石頭。余從眾在吃完午飯,陳菊收拾碗筷時,他把陳菊抱到床上,好好地做了一回愛,這回陳菊沒有痛苦,只有愉快幸福的哼哼嗬嗬聲。

陳菊的身份很快變了,她變成了包工頭余從眾的秘書。叫秘書好聽點兒,陳菊能當什么秘書,再說一個搞土方的包工頭要什么秘書?陳菊的工作就是照顧余從眾的生活,負責他住的一室一廳的房子和衛生打掃。實際上是個保姆,不過陳菊擔負的另一任務是保姆擔任不了的,那就是陪余從眾睡覺。陳菊做飯的事情,余從眾讓陳嫂幫忙又請了一個下崗女工胡嫂頂替。

陳菊陳秘書是余從眾的小老婆,或者說二奶,這事柱子和陳嫂最先知道,接著余從眾的土方包工隊的人都知曉。后來項目經理向才明和胡老黑副總經理也大略知道。在現今這時代,這樣的事情很平常,似乎司空見慣,大家也不議論,讓其順理成章地發展。余從眾對手下打工的弟兄從不克扣,所以余家大灣來的那些弟兄們,也沒一個人把這事傳回鄉下,傳到吳完珍的耳里。

余從眾和陳菊過起了幸福生活。陳菊大部分時間住在余從眾的屋里,偶爾也回陳嫂子家,她租了陳嫂子家一間屋。柱子仍然十分努力盡心地管理工地上的事,工程進度人員狀況他隨時來向余從眾匯報。柱子留在余從眾屋里吃飯,還是陳菊做的菜,柱子和余從眾喝。柱子說,余哥,你活出個人樣子來了,你值!我佩服你。

一天夜里,余從眾和陳菊親熱過后,陳菊說,我可能有了,有一個月沒來月經了,我懷上了。

余從眾驚訝地說:真的?好陳菊,你要為我生個兒子。

余從眾已有好長時間沒回余家大灣的家了。吳完珍挺著個大肚子,扳起指頭算了算,自己快臨產了,就又一次打了電話來,叫余從眾回家一次。

余從眾熱戀著陳菊,手頭的事情也有些,但他吸取了過去吳完珍沒什么事情打電話叫他回家的教訓,就一直沒有回家。回家有什么事,還不是聽爹的生兒子的嘮叨,看完珍挺著大肚子長著雀斑的小臉左問右問要回答愛不愛她的問題,余從眾確實有些煩這樣回家。吳完珍終于動了胎氣,在陳菊躺在余從眾懷里告訴他說自己有了的那一夜,吳完珍的肚子痛得直叫喚。余老八知道兒媳婦要生了,忙摸黑拍四嬸家的門,把四嬸拖起來接生。四嬸忙顛顛地穿衣起床,隨余老八來到余從眾的家里。四嬸見吳完珍痛得直哭,檢查了一下,忙吩咐余老八去叫兒媳婦來幫忙,完珍要生了。

余老八就拍隔壁喜子家的門。喜子是余老八的侄輩,在余從眾的包工隊里打工,喜子媳婦玲子平常和完珍來往較密切。余老八喊:玲子玲子快過來,四嬸讓你過來幫忙,你完珍嫂子要生了。

玲子趕忙起床穿衣穿鞋,一陣風似的到吳完珍房里,幫助四嬸接生。

余老八在堂屋里祖先牌位前跪地禱告:兒媳婦這回一定要生個孫子,祖宗保佑啊!他一邊磕頭一邊口里念叨。

嘹亮的嬰啼穿透了余家大灣的黑夜,四嬸和玲子齊聲說:好了,生下來了。

玲子用完珍準備的襁褓包好了孩子,讓完珍母女躺在床上。吳完珍睜開眼,疲憊無力地問四嬸:四嬸,是男是女?四嬸臉上堆起了笑容說:好好,你又生了個千金。女孩好,女孩一準得疼娘。

吳完珍閉了眼睛,豆粒般的淚珠從眼角邊滲出。

玲子拉著完珍的手說:完珍姐,月子里不能哭啊,要落下病的。

四嬸從完珍房里出來,見余老八還跪在地上禱告。四嬸說:八哥,你不要再禱告了,打電話叫余從眾回來,他媳婦生了。

余老八從地上站起,愣愣地看著四嬸。四嬸知道他要問什么,就說:完珍給你又生了個孫女。

余老八聽了四嬸的話,什么話都說不出來,臉上的肌肉立刻僵了,嘴唇抖動,口水從嘴角淌了出來。

四嬸一看不對頭,趕上去扶住余老八,喊:八哥,八哥,你怎么啦?你怎么啦?

余老八身子往下垮,四嬸扶不住了,余老八一屁股坐在地上,發出一聲瘆人的號叫:我的天啦!

四嬸和玲子既照顧月母子,又照顧余老八。

天亮后,四嬸終于讓村里人給余從眾打通了手機,余從眾上午就趕回了家。

吳完珍母女還平安,余從眾抱著大女兒招弟,看著小女兒粉嫩的臉,對吳完珍說:我現在不比過去當打工仔,想回就回。我現在帶著一幫人,天天要負責給他們安排活路搞管理呢,實在不能隨便離開。老二就叫引弟吧!

吳完珍躺在床上望著余從眾說:我沒本事,又生了個女兒。余從眾,我不管你們家接代不接代。我生的女兒也是寶貝,是我的骨肉,我要愛她們,把她們養大,不讓她們受委屈。我再生不了的,你余家是怎么傳宗是你家的事!我是沒辦法了。四嬸說,我要是再生,那就違法了。

余從眾給吳完珍掖了掖被角,他想起懷孕的陳菊,心想,我還是有辦法的。余從眾說:完珍,你好好坐月子吧,把引弟喂好奶,差錢,就讓玲子給我打手機。

余從眾請玲子每天到家里照顧吳完珍和生了病的余老八,每個月給玲子付工錢。玲子說:付不付工錢無所謂,隔壁左右,我照顧一下是應該的。

余老八的大腦受了刺激,有些混沌起來,加之又受了風寒,躺在床上沒起來,余從眾要走,到老爹房里告別。余老八又流淚。余老八說:你混出個什么模樣我不管,你不想法給我們這一房生個兒子出來,就是你的不孝順,我是死不瞑目的。

余從眾回到大江新村建筑工地,找到現場督工的柱子,問了一下情況。柱子給余從眾點了煙,說:這里有我,施工嚴格按照要求干的,弟兄們特別聽話。哎,余哥,嫂子生了個什么?余從眾吸口煙,慢慢吐出來,說:又生了個女兒。柱子說:女兒好,女兒好。余從眾說:我老爹都急病了,說是我不生個兒子,他就死不瞑目。我的壓力大呢!柱子說:沒問題,余哥,叫陳菊給你生個兒子不就行了!余從眾說:我和陳菊的事你就不要在外面說了。陳菊不能再住在陳嫂子家了,你想法在武昌租套房子,裝修一下,讓陳菊住過去,她已經懷孕了。柱子說:沒問題,我盡快辦。

柱子和余從眾的關系拉得越來越緊,余從眾需要柱子在施工現場督陣指揮,他個包工頭自己怎么能天天時時在現場督著呢?柱子跟從余從眾,不再扛水泥包,能領導一批民工,每月收入不錯,柱子已經在老家找了媳婦,定在春節結婚。這一切都是余從眾給他的,他能不死心塌地嗎?

武昌徐東新村是一片新開發的住宅區,柱子在這里給余從眾租了一套兩室一廳的房子。房子本來就裝修好了的。柱子和陳菊親自收拾了一下,陳菊從大世界挑了些家具,置辦了其他的生活設施,一個家就像模像樣了。余從眾沒有多操心,等陳菊一切布置好之后,他才來到這個家。

余從眾很滿意這個家,這像個大城市里居民的家啊,這跟江夏鄉下那個家是兩碼子事,余從眾渴望擁有城市的家,余從眾的包工頭再當幾年,他購買這樣的一套房子不成問題。城市里的家好呢,廚房衛生間,沙發、彩電、冰箱、洗衣機,用水用電方便快捷,這比鄉村強多少倍了。

余從眾擁著陳菊在寬敞柔軟的席夢思床上,享受著城市之家的美妙。余從眾此時的腦海里,暫時沒有江夏的家,暫時沒有吳完珍和他兩個女兒招弟引弟,但卻有余老八的話:你不生出個兒子來就是不孝,我死不瞑目。余從眾摸著陳菊的肚子,心里堅定地認為,肚子里一定懷著的是兒子,是招弟招來的,是引弟引來的。

在余從眾和吳完珍的二女兒引弟不到一歲時,余從眾和陳菊的兒子出生了。陳菊是在娘家安陸縣一個鎮衛生院生的孩子。在武漢,他們沒有結婚證準生證,住不進醫院,而這個問題在鄉下就好解決了。

余從眾得知陳菊生了個七斤重的兒子的消息時,一個人在房間里抱著頭哭了。余從眾自己對自己說:我有兒子了,我們這一房終于可以傳下去了。爹呀爹呀,你就放心吧,你已經有了親生的孫子啊!完珍啊,是我對不起你了,我余家這一脈要延續下去啊!你再生是違反政策,而誰又能保證你再不生個女兒呢?我也知道,生兒生女責任在男方,但陳菊為什么一生就生個兒子呢?放心喲,女兒兒子都是我的,你和陳菊也都是我的,我會照顧好你們。

陳菊的兒子滿月時,余從眾弄了一輛車,隨司機一起從安陸接回陳菊母子,陳菊和兒子回到徐東新村后,余從眾專門請了個小保姆照料兒子。陳菊不習慣外人住家里,說,我已經滿月了,我可以照顧寶寶,免得花那冤枉錢。

余從眾就把小保姆辭退了。

余從眾給兒子取名余三寶。

余從眾給兒子照了許多照片,照片里的余三寶胖嘟嘟的,逗人喜歡。

余從眾抽空回了一趟江夏余家大灣,在家住了一天。余從眾很好地安撫了吳完珍,給了吳完珍一些錢,和吳完珍做愛,讓吳完珍快樂得如個幸福女人。

余從眾把余三寶照片給病得呆呆的爹看了,余從眾說:爹,這是你的親孫子,在漢口養著。爹,這事不能讓完珍曉得了,為了余家傳宗接代,我做了這事,等三寶大了,再給完珍說。現在要是讓完珍曉得了,鬧出了事,我就犯法了哩!

余老八看了余三寶的照片,立時從床上爬起來,人變得清醒了,病也好了。余老八說:不怕,只要有孫子,讓你坐牢,我去給你坐。

余從眾苦笑了笑,很快就回了漢口。

余家大灣分管計劃生育的四嬸,找到吳完珍,說:完珍,你現在兩個孩子了,再不能生了,跟我去醫院結扎吧!

吳完珍就跟四嬸到鄉醫院,做了輸卵管結扎手術。

包工頭余從眾在漢口包二奶,生了個兒子的消息就像紙包不住火,不久,余家大灣的人都曉得了。

只有吳完珍一個人不曉得。

余從眾還經常回余家大灣的家,給吳完珍養家的錢,給吳完珍安撫,和吳完珍做愛。

在漢口,余從眾就天天回武昌徐東新村的家,和陳菊與兒子余三寶在一起,享受嬌妻愛子的快樂。

吳完珍突然地帶著招弟和引弟,找到漢口余從眾辦公兼住宿的一室一廳的房子里。聽到敲門聲,正與余從眾在屋里商量事情的柱子開了門,看到滿臉疲憊一身風塵懷抱引弟手牽招弟背上還有大包袱的吳完珍,驚得“啊”地叫了一聲。余從眾跟出來,見了吳完珍娘仨,心里一愣,但他馬上從吳完珍手里接過引弟,有些不高興地說:來之前怎么不告訴我一聲呢?你這一路奔波的,是怎么找來的?

怎么不歡迎,我們想你呢!自己找來的。吳完珍說。

吳完珍是怎么知道余從眾在武漢養了兒子生了兒子,并怎么知道余從眾的工地和他居住辦公的房子,這是個謎,吳完珍一直沒說。

余從眾到武漢打工這幾年,沒有帶吳完珍到武漢來過,吳完珍自小也沒到武漢來過。吳完珍的到來,肯定是從別人那里得到準確地址才找來的。

余從眾把吳完珍和兩個女兒接進屋,女兒爸爸、爸爸地喊著,余從眾心里既慚愧又高興。他對兩個女兒的愛太少了。

柱子忙著倒茶,口里喊著嫂子辛苦,顯得分外親熱,但心里卻在打鼓。

正是臨正中午的時候,余從眾叫柱子去工地食堂端些飯菜來,他和吳完珍及兩個女兒在屋里吃飯。

吳完珍顯得很平靜,余從眾忐忑不安的心稍平穩些了。

我爹好嗎?

爹很好!自從你上次回家后爹就精神特別好,像吃了神藥一般,還下地呢!爹有孫子了呢!吳完珍說完,用眼睛狠狠地瞪著余從眾。

余從眾心里一驚,心想這是有備而來,不禁慚愧不安起來。他給招弟引弟碗里夾些好菜,對完珍說:完珍,是我不好,先吃飯,晚上我再向你仔細解釋。

吳完珍仍很平靜,說:好,我吃飯,招弟引弟好好吃,吃完了出去玩。

下午平安無事。吳完珍把余從眾的一室一廳打掃了,把地擦了,把床上的被子曬了,單子洗了,弄得干干凈凈整整齊齊,屋子立即內外變得窗明幾凈了。

余從眾下午在工地上和柱子說了說情況,顯得很擔憂。說實話,他對不起吳完珍,是他自己的錯,但是他們余家是要有傳宗接代的人啊!

柱子說:嫂子是怎么知道的,先不去追究,這事遲早是要讓她知道的。我覺得嫂子是個懂道理的人,會說得通的。

余從眾給陳菊打了電話,告訴她今晚不回武昌,讓她照顧好兒子。

陳菊說:忙你的吧!兒子我會照顧好的!

陳菊不知道這是余從眾給她的最后一句話。

柱子和工地上的民工們當晚很關切他們的工頭余從眾所住的一室一廳,但是很安靜,那里沒有發生任何爭吵聲。

柱子心想,吳完珍真是個懂道理的女人。

早晨七點鐘,柱子買了油條、豆漿等食品,用只袋子提著,敲開了余從眾辦公兼住宿的屋子。

是吳完珍開的門。

柱子說:嫂子,我給你們買了過早的東西,你們吃吧!

吳完珍說:謝謝你柱子,放在屋里的桌子上吧!

柱子問:從眾哥還沒起來?

吳完珍說:我把他殺了。

柱子說:別開玩笑,你們可是好夫妻呢!

吳完珍說:我們是好夫妻呢,我太愛他了,就殺了他!

柱子這才看到吳完珍手上的血。他急忙跑到臥室里,他看到的情形令他終生難忘。

余從眾和吳完珍的兩個女兒,安安靜靜地睡在大床上,余從眾倒在地板上,地板上滿是鮮血。余從眾的頭與身子斷開了,一把沾血的斬骨菜刀放在他身邊。

吳完珍說:我愛他!他不要我,我就殺了他,和他一塊走,我結婚前就和他說過的。

余從眾死了。柱子把招弟和引弟送到陳菊處,先住下再說。

胡老黑把工地上的事交給柱子管理,讓柱子代替余從眾管理包工隊。胡老黑把余從眾的后事辦理了,他什么都沒說。

魯大剛和吳淑珍從孝感趕到漢口的市公安局看守所,吳淑珍見到吳完珍,說:你怎么這樣蠢啊!你怎么殺人呢?

吳完珍說:沒辦法,我不能沒有他。

魯大剛見吳完珍那模樣,搖了搖頭。

選自《十月》2016年第6期

原刊責編 伊麗霞

本刊責編 胡 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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