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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芬芳

2017-02-10 19:18:41潘向黎
長江文藝·好小說 2017年2期

作者簡介:

潘向黎,生于福建,現居上海。文學博士。著有長篇小說《穿心蓮》,小說集《白水青菜》《輕觸微溫》《我愛小丸子》《女上司》《中國好小說·潘向黎》,散文集《茶可道》《看詩不分明》《無用是本心》《茶生涯》等多部。出版英文小說集White Michelia(《緬桂花》)。曾獲第十屆莊重文文學獎、第四屆魯迅文學獎等獎項。

早上。9:28,李思錦從出租車上下來,站到了新世紀報業大廈的門口,自動門潤滑地閃向兩邊,她幾乎沒有停頓地走了進去,保安一抬頭,習慣性地要說“請出示證件”,一看是她就把嘴閉上了。李思錦沒有注意到保安的表情,她根本沒有看他一眼,她精神抖擻又若有所思,硬底鞋在大理石地面上一路脆響地過去了,留下一縷烈而不濃、有點辛辣的奇異香氣。保安好奇地想:這不像哪一種花的香,倒有點像姜的味道呢。

9:30,李思錦準時到達掛著“副總編”有機玻璃牌子的辦公室,一秒不差地坐到了位置上。坐下的時候,她順勢整理了一下茶色暗褶裙的裙擺。這個動作看起來很熟練,其實已經許多年沒有操練了。已經多少年不穿裙子了。

看了一下桌上的記事本,今天上午10:30有客人,是廣州一家報社的人,羅毅答應一起見他們,所以他會在10:00左右到。

關于這個叫羅毅的男人,李思錦樂于透露的資料是:羅毅,李思錦的上司,《城市訊報》的開創者和總編,也是當時全國最年輕的報社總編,報界傳奇人物,許多剛入行的年輕人頂禮膜拜的偶像,僅僅去年一年,他就接受了七次電視重量級人物專訪,入選了全國“十大行業最有價值人士”,雜志、報紙的報道簡直不計其數。

當然,也有一些是李思錦不會透露的,比如——這個男人是她穿裙子的原因。那天看電視里的模特兒大賽,他指著一個穿長度及膝的寬褶裙的女孩說:“這個女孩子看上去氣質很好?!钡诙?,李思錦就開始穿裙子。

10:00,她聽見門外的腳步聲,抬頭看,正好看到羅毅站在門口,微笑著對她說:“早上好!”一貫的神清氣爽。

李思錦揮了揮手里的鉛筆,輕松地說:“早!”等他走過去了,她才想起照照鏡子,覺得發型、膚色都不錯,松了一口氣。

10:30,大堂接待小姐打電話上來,“李總,有客人找您,廣州來的?!?/p>

李思錦說:“請他們直接到頂樓會議室。叫一個人陪他們上去?!比缓笏龘芡_毅的分機,“他們來了,我先上去,你可以過一會再上去?!?/p>

總編們的辦公室在4樓,頂層會議室在20樓,她進了電梯按下20,微微地笑了一下。當初是她向羅毅強烈建議總編們的辦公室不要高于5樓,羅毅本來想選擇19樓,但是李思錦說:“那樣出起事情來我們根本就不要想脫身!”羅毅微微吃驚地看著她,說:“女人怎么總想最壞的可能?”李思錦不假思索地說:“那樣才不至于一敗涂地?。 绷_毅最后接受了她的建議。

外界都覺得他是一個叱咤風云的人,但是李思錦的建議對他從來有影響。也許從那時開始,她對他有了一種奇妙的情愫。

站在20樓的電梯口,她等來了她的客人。領頭的是年長的姓張的總編,后面跟著三個年輕人?!澳愫醚?,張總,好久不見!”張總一看是她,馬上說:“思錦,你是不是把自己放進冰箱保鮮的?怎么總是這么年輕,還越來越漂亮了?”大家哈哈一笑,李思錦招呼他們坐下,說:“羅毅馬上就來?!?/p>

在客人面前,報社的所有人都直呼羅毅的名字,絕對不許叫羅總,這是羅毅唯一的命令。

做新聞的人沒有上下等級,只有優劣。這是羅毅的名言。

羅毅走進會議室的時候,所有人都有禮貌地站了起來。只有李思錦坐著,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像每一次在公開場合看見他那樣,他的光芒使李思錦瞇起了眼睛。看上去二十七八的模樣,比他的實際年齡年輕,一米七五左右的個子,清瘦的臉,蓬松的頭發,細長柔和的眼睛,加上斯文的半框眼鏡,有點像個象牙塔里的研究生,但是他寬寬的肩膀和有力的步態泄露了真相:這是個精力旺盛、能支配別人的人。今天他穿了一件套頭T恤,外面是一件半休閑的西服,下面是一條合體的布褲子,一向地簡單舒適,但是不至于對客人失禮。

李思錦第一次贊美他的儀表時,他回答:“都是如雪買的。她買的衣服,怎么配都不會難看?!泵啡缪┦撬奶_@樣的回答使李思錦的第一次贊美成了最后一次。

梅如雪的人就像她的名字一樣,白皙、嬌小、柔弱,和李思錦的干練、濃烈、落落大方恰是兩個極端。李思錦懷疑她是個很有心計的女人,不然怎么能把羅毅控制得如此服帖,見過她幾次,企圖在她身上找到破綻,但是沒有,她就是那么單純,干干凈凈,沒有觀點,沒有鋒芒,就是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小女子。

李思錦的懷疑變成了羨慕,還有隱隱的痛和恨。一個女人可以保持這種狀態是一種奢侈。梅如雪當然可以。她有羅毅這樣的丈夫,完全可以不用出來拋頭露面,不用費盡心機地在職場打拼、爭斗。想到這一點,李思錦的心情由妒忌的峰頂滑進了傷感的深谷。

記得在一本《所謂女人》的書里讀到過——完美是神的事,不是我們的事。李思錦三十二年的人生也讓她堅信這一點。凡人與完美無緣,太完美了就要出問題,李思錦一直懷著幾分擔憂幾分期待注視著這一對完美的璧人。

果然出事了?,F在這個梅如雪躺在了病床上。

降臨到羅毅夫婦頭上的不幸是一場車禍,高速公路上的九車相撞,梅如雪坐的是中間的第四輛,整輛車被連續撞了幾次,簡直像揉成一團的巧克力錫紙。梅如雪幾乎喪命,雖然搶救了過來,但是脊椎重傷,導致癱瘓。羅毅為她換了許多醫院,找了許多名醫,最后不得不承認一個現實:妻子永遠不能再站起來了。

美麗的梅如雪就這樣躺在了醫院的床上,羅毅的婚姻成了一紙空文。

梅如雪曾經企圖自殺,羅毅對她說:“你怎么這么傻?”梅如雪說:“我知道應該放你走,可是沒有你我活不下去,我死了就都解決了!”羅毅很平靜地說:“你不會沒有我的。我永遠是你的?!泵啡缪┱f:“我不想拖累你,那你太苦了!”羅毅微微笑了,說:“那是我的命。小雪,我們接受命運吧。”梅如雪看著丈夫,半天,嚎啕大哭。羅毅把她的頭抱在懷里,一直微笑著。最后,羅毅說:“不要再做傻事了。如果你死了,我也不一個人活著!”

就這樣,羅毅只要在上海,每天下了班都要到醫院陪梅如雪,到晚上10:00左右,再回他們倆的家,真正的休息。醫院里的醫生和護士不止一次被他們的伉儷情深感動得流淚。

聽說了這些的時候,李思錦的心被一把巨大的鐵鉗鉗住了。疼得窒息,卻又擺脫不了。她知道:他是真的完了?;蛘哒f,他對她來說,只能是一種抽象的意義了。

本來梅如雪不出事,她還有機會的。她從來不相信什么真愛一輩子只有一次的鬼話,任你什么天仙美女,日子久了還不是木知木覺,再說羅毅事業上的風起云涌、瞬息萬變,梅如雪不可能都了解,羅毅如果詳細告訴她非要每天說得口吐鮮血不可。即使她都知道了,因為沒有親身體會,也很難真正明白。李思錦相信:羅毅在家里是無人喝彩的寂寞男子。梅如雪不是不喜歡羅毅,但是喜歡得不到位,只是把他當成尋常丈夫來喜歡。

李思錦看到一句外國格言:“草地上開滿鮮花,牛群來到這里,只看到飼料?!彼肓_毅就是那可憐的鮮花啊,梅如雪不過是一只美麗的母牛罷了。當時正好在開會,她一邊這樣想,一邊把它遞給羅毅看,很惡毒地笑。羅毅也笑:“我知道你想到什么。對于不認識字的人來說,我們的報紙就只是四毛錢一斤的廢紙。但是這里面也有積極的含義,如果能讓報紙多一些潛在的層面,讓懂的人看到鮮花,不懂的人覺得是飼料,那樣我們就做得更成功了。”

李思錦怔了一下,然后暗暗嘆了一口氣。這就是羅毅,讓她迷戀又無可奈何的羅毅。不管你說什么,他都會聯想到報紙,而且都會產生不錯的想法,讓作為同事的她佩服和慶幸,但是作為女人的她心里泛起苦澀。

怎么會愛上這樣一個人啊。

可是,李思錦也知道,不是這樣的人,她恐怕很難好好愛上一個人。誰叫她眼睛長在頭頂上呢,弄得到現在,都過了三十了,還是一個單身女子。

雖說現在適婚年齡越來越放寬,但畢竟不能不介意這件事。別人以為她觀念現代,只是不要婚姻這種形式,肯定有男朋友在同居或半同居,反正是一朵不缺灌溉的鮮花。其實她是真的深閨寂寞。可是再寂寞,也不能隨便將就,除非有比羅毅更好的男人,李思錦不會動心想嫁??墒强磥砜慈?,就是沒有比羅毅好的。

李思錦以為自己很客觀,其實只不過在犯女人的通病罷了。女人往往這樣,心里裝了一個人,其他人都成了擺設,甚至是那個人的陪襯。李思錦再能干,也是一個女人。所以,羅毅成了她生活的中心和苦惱的源頭。她為他重新化妝、穿裙子、系絲巾,她還想為他做更多,但是暫時只能做這么多。

梅如雪出事以后,李思錦的痛苦不亞于羅毅。她為自己暗暗叫苦,也心疼著羅毅。難道他就這樣耗下去?梅如雪不要說照顧丈夫或者生兒育女,連性生活都不能過了,羅毅才三十三歲呀,這樣的生活人道嗎?可是這個呆子,偏偏不喜歡大多數人的選擇,他總是要與眾不同。但是這次與眾不同的代價,是一輩子的幸福啊,羅毅知道嗎?

她一連幾天失眠,面色如土,幾乎病倒。羅毅注意到了,問:“你是不是累了?”李思錦說:“是啊,心累?!彼_實累了,因為她想了幾天,想要不要放棄羅毅。

她覺得自己要放棄了。因為實在看不出什么希望,就像孤零零地爬到了一個山頂,根本沒有路,除了跳下去粉身碎骨,只能原路慢慢走下來。放棄無疑比較明智。她看了看身后的路,悲哀地憑吊起自己幾年來的感情。但是一個預感及時趕到,她抓住了這根繩索,一下子蕩到了另一個山頭。

羅毅會有個悲慘的結局。他這種決心不可能貫徹到底,這樣不斷付出沒有能源補充,他又不是太陽能,過十年八年,非力竭而亡不可。要么,等他壓抑到極限了,就會出現精神斷裂,那時候一切都不再能控制,也許一個剛進報社毫無氣質的小女生就能征服他,羅毅會以自我犧牲開始,以低級錯誤告終,白白便宜了那個無名殺手。

她恨那個神秘的女人,那個不要臉的婊子,她埋伏在羅毅必經的前方。必須先下手為強,決不讓那個不要臉的女人有可乘之機,決不讓羅毅一世英名毀于一旦。也不能看著他落到如此悲慘下場。

不能放棄。她想明白了之后,整個人像蛻了一層殼一樣輕盈煥發。

李思錦從一個單戀的困境步入了一個拯救天使的光明崇高之中。

轉眼到了年底,報社照例要出去玩一趟。又照例,選擇地點的特權歸本年度表現最出色的部門。今年評出來的是特稿部,特稿部里興高采烈,太多的主意弄得都沒有主意了。部主任姓郝,外號“老好人”,老好人就說:“干脆,讓一個人決定,要不到明年也去不成!”誰決定呢?慣例是,要么最老的,要么最小的。最老的是老好人,他要民主,自然棄權,那么就是最小的海青。海青是去年剛剛進來的素人,長得有幾分靈氣,沒有什么攻擊性的模樣,報社里的四公子之一姜禮揚還指出她長得像周迅。李思錦覺得她的名字很好聽,海水青青,有色彩又有意境。

大家都挺喜歡她,于是一片贊成:“海青說,海青說!”

海青笑著說:“真的要我說?一下子怎么說得出來?這樣這樣,讓我考慮一下,午餐后揭曉!”

午餐后,海青揭曉了她的選擇:是錦溪。大家都奇怪:“錦溪?在哪里?”“沒聽說過。”

海青揮揮手里的《申江服務導報》,“我也是剛剛知道的,在淀山湖邊上,千年古鎮,沒什么人知道,有古橋,磚窯,廊棚,可以喝喝茶,打打牌,吃河鮮,這樣肯定花不了多少錢,吃了晚飯到昆山,住一夜,第二天順便吃一頓大閘蟹?!?/p>

老好人說:“再每人帶一簍回上海!”

眾人轟然叫好,馬上打電話給羅毅。羅毅說:“主意不錯!在內部網上發通知吧。”羅毅不是不能做這樣的事情,只是他一直沒有學任何一種漢字輸入法。

星期六上午,全體到報社門口集中,然后就出發了。兩輛大巴坐得滿滿,熱熱鬧鬧地出發了。錦溪離上海不過一個多小時車程,在318國道上風馳電掣很是舒暢。

到了錦溪,大家問海青:“先到哪里?”海青說:“根據報紙上提供的信息,應該先到文昌閣?!庇腥诵χf:“這年頭最不能相信的就是報紙?!焙G嗾f:“別人不相信,我們也要相信啊,不然不是自絕生路嗎?”羅毅也哈哈大笑起來。于是到文昌閣。

文昌閣倒是古色古香,錦溪人崇尚讀書,出了不少文人雅士,所以這里一直被當成文運昌盛的象征,過去許多文人都喜歡在這里切磋文章。李思錦說:“我們也應該在這里切磋切磋才對?!苯Y揚說:“算了吧,報紙最沒文化了。”海青看了羅毅一眼,見他絲毫沒有生氣的樣子,心里不禁暗暗奇怪,這個人做得這樣成功,但是并不把自己的事業當成多么了不起的事情。李思錦說:“總和文化沾邊吧。”說著敲了敲銅鑼,又雙手合十拜了一拜。

拜完了找羅毅,見他不在人堆里,一個人在窗邊站著。也走過去,向外一望,荷葉干枯,殘枝像鐵線一樣,瑟瑟地倒映在水中。李思錦心里一緊,心想羅毅會不會想到梅如雪,趕快說:“夏天來就好了,肯定是滿湖荷花香?!绷_毅看了她一眼,李思錦覺得自己可能打擾了他,又想他什么都明白,不會怪自己。果然羅毅淡淡地笑笑,說:“這樣也不錯,比較現代的構圖?!?/p>

這時海青也跳過來,一看窗外,脫口喊:“哇!簡直是一幅畫!現代水墨畫!”

羅毅笑了,“我們所見略同?!?/p>

李思錦覺得這個女孩子有點話太多了。你以為你是誰?我們在這里說話,你就過來大喊大叫的?

接下來就是喝茶,打牌。羅毅雖然不會打,但一反常態,坐在一桌旁邊看。李思錦在這一桌,但是海青也在,李思錦心里就有點不自在,說:“羅毅,你在這里,害得我一直輸。你到別桌去看好嗎?”

姜禮揚嘻嘻笑道:“你輸不能怪別人。也不是風動也不是幡動,是心動!”

這本是報社里常用的玩笑口吻,但是在李思錦聽來卻正中她的心事,想要反擊,臉上一熱,只得裝作沒有聽見。

旁邊有人馬上說:“心動就趕快行動唄!”這是一句廣告。

李思錦簡直不敢看羅毅,只用耳朵捕捉他的反應。只聽他突如其來地說:“你為什么出K不出A呢?”

海青氣急敗壞地說:“你不要說出來呀!”原來她有一對梅花A,算準敵人有一對梅花10,所以對家出一張梅花2,她只出梅花K,然后才要出一對A去抓一對10。

大家聽見羅毅問這種外行話,都哈哈大笑起來。剛才的微妙好像只是李思錦一個人的幻覺。李思錦暗暗松了一口氣,又有些失落。

茶喝淡了,起來繼續走?!按蠹艺埧?,這是蒼顏斑駁的古橋駁岸和粉墻蠡窗的民居了?!焙G嗄7轮鴮в蔚目跉庹f。大家笑她:“哪有這么酸的導游?”她說:“不是我說的,是報紙上的原話?!贝蠹壹娂娰潎@這里的古樸氛圍,不知道是真心還是湊興。

其實江南一帶的古鎮往往相似,無非小橋流水,明清建筑,古舊,濕潤,與世無爭。李思錦并不喜歡這種氛圍,覺得總是有點土,有點落后。要是說返樸歸真,也不是歸到這步天地。李思錦喜歡城市,哪怕它擁擠、空氣污染、人性異化,但是它方便、文明、現代化。要是讓李思錦住到這樣的千年古鎮,看不到當天的各國報紙,沒有剛出版的時尚雜志,也沒有百貨公司、咖啡館、酒吧,還要在有人刷馬桶的河里洗衣服洗菜,那不如殺了她。李思錦還相信,許多白領都和自己一樣,其實早已被城市慣壞了,但是他們不如自己坦率,在城市里住得如魚得水水乳交融,偏偏說要逃離城市,回歸田園,不過是撒嬌。

羅毅這樣的人,應該也不會喜歡這種地方的吧。信息太少,受眾也少,沒有他施展的余地。

姜禮揚說:“羅毅,你喜歡這里嗎?說實話。”

“那要看把它當成什么了。居住地,肯定不行;要是一日游,那還不錯?!绷_毅的回答出乎意料地平實,沒有鋒芒。

“到這里養老,還不錯。在上海掙了錢,到這里花花,可以保證晚年的幸福生活了。”老好人這樣抒發道。

“太冷清了吧?到時候,你女兒也不來看你,你一天天看橋洞下的水,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苯Y揚說著,又掉轉話頭,問:“羅毅,有沒有設想過老年生活?你會怎么養老?”

像有一陣寒風吹過,羅毅的神色顯出了蕭索。“盡量不去想。”

李思錦心想:你不會孤單的,你還會有我。只是你現在不知道罷了。

姜禮揚又問:“思錦,你呢?”李思錦脆生生地回答:“我想過。我到時候會和一個心愛的男人一起住在郊區的別墅里,是身體健康、有錢、體面的老頭老太太。在草地上散散步,在落地窗前喝喝下午茶,一起回憶年輕時候的輝煌,也許他還會寫寫回憶錄,寫一章我看一章。偶爾開車進一下市區,看看熟悉的地方有什么變化,找個地方吃一頓飯就回家?!?/p>

大家轟然:“這么好!”“要是晚年能這樣,我現在就老好了!”

羅毅的視線停留在李思錦臉上,含義復雜地停留了一會兒,然后移開了。李思錦對他報以燦爛的微笑。他是否聽出來了,這個晚年的藍圖,里面的男主角是誰?

在李思錦的想象中,無數次描畫過她和羅毅在一起的畫面。雖然有兩人如膠似漆身體糾纏,讓她臉紅心跳的畫面,但是更多的是老年之后兩個人寧靜溫暖地守在一起的細節。比如,羅毅在躺椅上看書睡著了,她給他蓋上一條厚厚的毛毯;比如兩人在外面走著,羅毅替她拉一下滑落的披肩……她向往的為什么不是兩個人俊男倩女、意氣風發地在眾人面前拋頭露面?不知道??赡苁菨撘庾R里覺得,像羅毅這樣的男人,只有在退出江湖之后才會真正屬于一個女人吧。李思錦的感情邏輯是:要么獨占,要么沒有。她不怕和別的女人爭,要和他的事業爭,李思錦完全沒有信心。

晚上,到了昆山。飯已經吃過了,小小的街上無處可去,大家就到賓館附屬的歌廳唱歌,都是些老歌,場地設備也老,都懶懶的,與其說在消遣不如說在消食。中間有舞池,不愛唱歌的人就懶懶地下去跳舞。

姜禮揚來請李思錦,李思錦說:“你不是新新人類嗎?怎么還做這么不時髦的事?”姜禮揚不解釋,笑著把她拉起來。姜禮揚不但會跳,而且他的五官很經得起近距離的注視,看得李思錦有一陣微微的心旌飄搖。她把視線移開,去找羅毅,看見他坐在沙發上看著,一臉的漠然,不由得有點生氣,就更深地依進姜禮揚的懷里。姜禮揚很及時地調整了自己的臂幅,放在李思錦背上的手也略略加了一點力量。

很久沒有這樣和男人接觸了,尤其是這么年輕的男人。年輕的男人真好。他的雙手溫暖干燥,他的輪廓鮮明硬朗,他的外表清潔體面,身上還散發著一股天天沐浴才有的香氣。可能是都喝了點酒的關系,李思錦的身體特別柔軟,神情也是平時沒有的恍惚無助,一支曲子跳得溫情脈脈。李思錦半睡半醒地想:怪不得人家是四大公子之一呢??上茸约盒∩虾脦讱q,而且平時像個玩家,要不然找這樣一個男人,在虛榮心上也是一種滿足。

一曲終了,姜禮揚拉住她,輕輕地說:“不要走,我們繼續?!毕乱皇赘桧懫饋砹?,是《情人的眼淚》。兩人在舞池中間擁在一起慢慢晃動,姜禮揚說:“問你一個問題?!崩钏煎\懶懶地答:“問吧?!苯Y揚說:“我懷里的這個女人是李思錦嗎?還是平時的李思錦不是李思錦?”他的氣息拂得她的耳朵癢癢的,她笑著躲開了。

回上海的路上,羅毅把自己的一簍螃蟹送給了海青。海青說:“為什么呀,你自己吃嘛?!绷_毅淡淡地說:“我家里不開伙?!焙G嗾f:“那就不客氣了,謝謝?!?/p>

李思錦想:你還會客氣?你們75年以后出生的人,恐怕字典里就沒有客氣這個詞。

報社里開始傳出一條新的緋聞。

羅毅雖然不是第一批聽到的,但也不是最后一個。有一次,他在食堂剛剛坐下,聽見背后有個聲音在說:“怎么不可能?他也是人呀,總不出事才不正常呢!”

他心跳了起來,覺得是在說自己。后來又聽了幾句,才知道是在說李思錦和姜禮揚。那個“他”其實是“她”。背后的幾個聲音議論得很熱烈——

“別看這個女人平時那么厲害,原來還這么時尚,玩姐弟戀!”

“姜禮揚的愛好真特別啊。聽說他小時候就愛上過女老師?!?/p>

“什么呀,還不是為了前途不惜犧牲。特稿部的老好人要退休了,新的主任肯定非他莫屬了,人家和領導的關系都密切到這個地步了嘛……”

“哎呀,說得好像是出賣色相似的,惡心死了。我原來對他印象還不錯呢?!?/p>

“我不信我不信,聽來聽去都是故事梗概,你有什么細節?”

“說是每天中午一起出去約會呢。”

“別胡說,我不信!聽說只是一起吃午餐。我們部里的人不是也經常一起出去吃嗎?”

“什么午餐?性愛午餐吧。吃完順便開個房間,休息一下?!?/p>

“這樣時間上是不是太趕了?”

“爭分奪秒,大干快上嘛!”

“哈哈哈!”

羅毅把不銹鋼調羹用力放下,放出一聲不大不小的聲音,后面有人回頭一看,尷尬地住了嘴。

他不相信這是真的。但是還是有點生氣。他們兩個人,一個是他的副手,一個是他的愛將,怎么會這么不小心,讓人家編出這樣的新聞?而且那么難聽,說得白一點,簡直就是一個是寂寞難耐性苦悶,一個是居心叵測勾引女上司。這對他們,對整個報社,都沒有半點好處。什么時候該找思錦談談,不過不要讓她有什么誤會,覺得是自己在妒忌。引火燒身一貫不是他的風格。

吃午飯的時間到了,姜禮揚的臉又出現在李思錦的門口。“今天想吃什么?”他笑模笑樣,俊朗的臉上萬里無云。

“什么都不想吃。”

“沒胃口?那我們去吃咖哩飯好了。”

李思錦說:“你進來?!苯Y揚一臉的“何必如此”,但是李思錦很堅持,而且等他進來就把門關上了,姜禮揚說:“你關上門,人家會說得更厲害!”

李思錦不理他的玩笑,正色道:“我不和你出去吃飯了?!?/p>

“為什么?”

“人家已經在編我們的緋聞了。”

“So what?”姜禮揚毫不在乎的樣子。

“你就不在乎?”

“Let it be,let it be。”姜禮揚居然唱了起來,是披頭士的名曲,意思是“讓它去”。

“我在乎,我憑什么擔這種虛名,我還想嫁人呢?!?/p>

“那我們可以來真的啊,那就不是虛名了?!苯Y揚還是一臉輕松,像在討論一條娛樂新聞。

“你給我住嘴!我討厭你這樣,一點都不顧及別人的感受?!?/p>

“別人的感受我為什么要顧及?”靜了一下,他突然說:“你是怕有人不高興吧?!?/p>

李思錦不相信他知道,就問:“我怕誰不高興?”

姜禮揚收斂了笑容?!安灰X得別人都是傻子。我要是你,就不拒絕和我的緋聞,一來可以擾亂視線,讓別人看不出真相,二來也刺激一下他,讓他知道除了他天下還有別的男人?!?/p>

李思錦目瞪口呆地看著姜禮揚。他知道。他什么都明明白白的。這個年輕男人,絕不像表面上看得那樣沒心沒肺、事不關己。他到底是個什么角色?他想干什么?會不會做出對自己和羅毅不利的事情?

姜禮揚說:“和我去吃咖喱吧?我可以接受你的提問?!?/p>

兩個人來到花園飯店對面的咖喱屋,李思錦忍了一會,還是問:“你怎么知道?”

“我在注意你,而你不是一個會掩飾的人。”

“你想干什么?”李思錦有點緊張。

“給我一千萬,不然我就說出去?!苯Y揚模仿電影里黑幫匪徒敲詐勒索的場面,然后哈哈大笑。

李思錦放松了一點,但還是疑惑地看著他。

姜禮揚在她的目光中吃完了一份中辣的牛肉咖喱,擦了一下嘴,然后說:“你都快把我看出一個洞來了。好吧,我都告訴你。你還想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問了。”李思錦老實地說。

姜禮揚笑了?!澳俏乙膊恢涝趺凑f了?!彼c著了一支煙,李思錦注意到他抽的是三五牌的,和李思錦的父親一個牌子。

姜禮揚很兇狠地抽著煙,好像抽煙是他人生的全部意義似的。然后他慢慢地說,好像在一片荒野上尋找一條草叢中明滅不定的小路一樣?!澳?,有沒有想過這樣一種可能,就是有一個人,因為對你好奇,就暗暗地觀察你,結果發現你和平時人們的了解完全不一樣,然后,這個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不能控制自己了。”

李思錦想了一想,說:“但是這個人是不會認真的?!?/p>

“他是認真的?!?/p>

“我不喜歡和一個單位的人有這種關系?!崩钏煎\斷然地回答。姜禮揚看著她,緩緩搖頭,心里嘆息:看,鎧甲又披上了,口是心非,色厲內荏。和跳舞的時候依在我懷里的完全是兩個女人。

李思錦問:“你聽見了沒有?”

姜禮揚把才抽了幾口的煙胡亂摁滅了,“你不要告訴我,他不是你的上司!”

李思錦說:“要是和他有結果,我會辭職!”

姜禮揚毫不示弱地說:“辭職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一個飯碗嗎?還用等到有結果才辭職,真老土!”

李思錦一時不知道說什么好,氣得定定地瞪著他。姜禮揚迎著她的目光,狠狠地說:“你喜歡他只是因為他不容易得到。他喜歡你嗎?他為你做了什么?他能給你什么承諾?真是太可笑了!”

李思錦發狠道:“那你為什么喜歡我?是想征服一個女上司,還是逗逗一個老女人?”

姜禮揚:“一個男人喜歡一個女人,需要理由嗎?你怎么說我都會原諒你,因為你沒有被人好好愛過。”

最后他輕輕松松地加了一句:“如果你在乎別人說什么,我明天就辭職。”

李思錦覺得整個腦子都短路了。

咖哩飯上來了,她剛才點的是“辛口”,應該很辣,但是現在她完全吃不出味道。

晚上失眠,到天快亮了才入睡,夢見羅毅開車帶她出去,突然姜禮揚出現在路中,急剎車尖銳的聲音,她連忙下車一看,姜禮揚滿身是血,她對羅毅說:“千萬不要說是你開的車!就說是我開的?!比缓缶炀蛠砹?,警車呼嘯著把她帶走了……一身冷汗地醒來,一看才5點,又軟下去繼續睡,等到再醒來已經9點了。

這一天李思錦破天荒地遲到了。一到辦公室,就被羅毅的一個電話叫到了他的房間。

她稀里糊涂地去了,他將一張紙向她扔過來,她撿起來一看,是姜禮揚的辭職報告。A4尺寸,80克書寫紙,潔白挺括,正文用電腦打印的,寥寥幾行,天廣地闊,手寫純藍色簽名,翩然若飛,姜禮揚一向的風格。

“我一點都不知道!”

“那說明你失職?!?/p>

“我……我和他沒有什么,真的。我不知道他為什么要這樣?!?/p>

“我不管你們是什么關系!能不能不要鬧到這個地步?或者,對你們要求不能這么高,能不能提前一點告訴我?”

李思錦從來沒有看見羅毅這樣動怒,不由得又怕又急又痛又愧,臉色白得幾乎透明,喉頭堵了一團東西,半天掙出一句話:“姜禮揚人在哪里?”她想馬上找到他,讓他把這份報告收回去,不,吞下去!

“他在海南。他說要過個悠長假期。”

李思錦頓時哭了出來。

姜禮揚辭職以后,李思錦陷入了低落情緒之中。

本來這陣子和姜禮揚來往,使她覺得自己在報社不再那么孤立無援,至少有一個人可以說一些心里話。但是馬上惹出了一連串的麻煩,還弄得姜禮揚辭了職。好不容易等到他從海南回來之后,她找過他,他根本不為所動,而且說“你怎么這么啰嗦?你真的老了嗎?”李思錦無功而返。問他接下來找什么工作,他居然說不想上班,想休息幾個月,口氣完全像個世外高人,氣得李思錦掉頭就走。

更致命的是羅毅對她的不滿。那次的指責之后他沒有再說什么,但是她知道他非常失望,對她的評價一落千丈。兩個人之間原來有的那一層朦朧情愫不見了,事情露出了原來冷硬的輪廓,他是上司,而她不過是他的下屬。忠誠是單方面的,她心甘情愿給他做牛做馬,他并沒有付出比一個上司多半分半毫的感情。

他每天早上不再出現在她門口,不再有那一聲熟悉的“早上好!”公開場合他看她的眼光也和看其他人沒有兩樣。

在別人眼中,她還是他得力的助手,只有她自己知道,他們不再是有默契的、比朋友更近一點的伙伴了。

她獨自咽下痛苦,到幾個城市去跑發行了。雖然她可以不親自去,但是今年她想將功折罪。她的公關能力是一流的,加上她的酒量,觥籌交錯加上輕聲細語,簡直所向披靡。好幾次她都把自己喝得半醉,但是再喝,就不能更醉了。

別人都說:“海量啊?!彼ζ饋?,花枝亂顫。哪里有海一樣的酒量,只有心里的苦,像海一樣,深,而且看不到邊際。

她以往出差,總要每天給羅毅打一個電話,這次出來將近一個月,一個都沒有打。

最后一站回到了杭州,見完了該見的人,她多住了一夜。清冷的夜里,氣溫很低,一個人走在蘇堤上,慘白的燈光照著,自己都覺得像一個游魂。

走啊走啊,就想這樣走到世界末日,就不用回上海了,就不用想起自己的滑鐵盧,不用想起幾年的落花有意流水無情。上海和我有什么關系?沒有我,上海一切照常,《城市訊報》不會開天窗,羅毅照樣做他的青年才俊、道德楷模,誰在等我回去?不回去了,不回去了??墒遣换兀CL斓兀@個身子、這個心,到哪里安頓?

正在這時,電話響了。一聽,是羅毅。

“思錦,你還好嗎?為什么這么多天都沒有打電話回來?”

李思錦想說“我很好”,但是說不出來,那邊羅毅叫“思錦?思錦?”一聲一聲,像在耳邊,溫柔的,小心呵護的。李思錦的眼淚撲簌簌地落了下來。她想:終究是逃不出他的手心啊,這個男人。

“沒有什么,一切順利?!彼M量平靜地說。

“我知道。你什么時候回來?”

“回來干什么?再聽你罵啊?!?/p>

“思錦,那天我態度不好,但是那是對你我才會這樣。我一直覺得我們有默契,想不通怎么會溝通不了,所以就著急了。你生我的氣了?”

“沒有?!?/p>

“那就好,早點回來吧?!?/p>

第二天回到報社,剛在辦公室里坐定,羅毅就出現在門口,笑著說:“早上好!”一貫的神清氣爽,好像沒有過怒氣,也沒有過溫柔的牽掛。李思錦也和平時一樣,對他報以明朗的笑容。這么多年,他們兩人有什么矛盾從來都是這樣不了了之。

難怪報社里的人都說,羅毅和李思錦是最鐵的。不是男女私情,而是一唱一和的強強聯合,珠聯璧合的黃金搭檔。

圣誕夜正好是星期六,其他人都不上班,總編們輪流值班,這回輪到羅毅。

保安看見李思錦出現在門口,心里有點奇怪:不是羅總來值班了嗎?為什么李總也來了?當然,他的嘴巴閉得規規矩矩,看著李思錦目視前方地走了進去,留下一股從來沒有過的香氣,甜甜的,讓人想起熟透了的草莓。

羅毅看到李思錦出現在門口,一點都不吃驚?!敖裉旌芷粒arty?”

李思錦今天與平時不同,黑貂皮大衣里是一襲合身的白色絲絨旗袍,顯得曲線凹凸,舉止嫵媚。“你今天怎么安排?”

“我能怎么安排?值完班,到醫院看如雪?!?/p>

“一年到頭就休息一天不行嗎?我們出去喝一杯?!崩钏煎\脫掉大衣,坐到了他的辦公桌上,把玩著他筆筒里的一把小刀,直到肯定他注意到了旗袍開衩處露出來的景色。

“思錦,你可以找到很多人陪你,可是如雪除了我沒有別人了。”羅毅的話顯然不僅僅指這個圣誕夜,他也顯然不是不痛苦,但是他,仍然可惡地微笑著。李思錦一瞬間有一種向他撲過去,撕他的臉的沖動。

羅毅似乎也覺察出了危險,他離開座位,倒了一杯水,放在了一邊的茶幾上,說:“你喝水吧?!崩钏煎\只好過去,坐在了沙發上。

羅毅轉身,拿來了一個包裝得很漂亮的大盒子,“送給你。圣誕快樂!”李思錦的臉上頓時多云轉晴,她接了過來,心想,哼,假裝保持距離,還不是給我準備了禮物!拆開一看,竟然是一個名牌今年新款的毛皮領圍,茶色的,上面鑲著水晶。李思錦沒想到是這么豪華又知心的禮物,一時不知道說什么好,摸著柔軟水滑的毛,百感交集。

羅毅問:“你喜歡嗎?我覺得很配你,但是也不能肯定?!?/p>

李思錦滿臉緋紅地說:“喜歡,非常!”她把它拿了出來,“給我圍上?!?/p>

羅毅遲疑了一秒鐘,接了過來,繞過茶幾,走到她的身邊,站在她的對面,替她圍上。這個動作很像要擁抱她,羅毅的動作有點生澀,氣氛好像走在薄薄的冰面上。

等他終于完成這個危險的動作,李思錦抱住了他。她抱住了他的腰,鎖得緊緊的,把臉埋進了他的前胸。她如此毫不猶豫,好像她做這個動作已經做了幾百次了。

羅毅似乎想掙脫,但是沒有動作,只是小聲喊:“思錦?!崩钏煎\不管他,只管把臉埋進他的胸口,好像恨不得把自己整個人鑲進他的身體。

羅毅下決心掙了一下,脫不了身,胸口一熱,就閉上眼睛,任她的氣息滲透自己,滲透得他整個人百孔千瘡。心里有幾百個念頭起伏掙扎,整個人像在顛簸的船上。

正在這時,電話響了。兩個人同時驚醒,羅毅馬上拉開李思錦的手,調勻了呼吸,走到桌子旁邊,又停了一秒鐘,接了。

“你好,我是羅毅。謝謝。也祝你圣誕快樂。今天沒有什么事,沒有突發的事情。好,有事情我就找你。好,就這樣。再見?!?/p>

掛了電話,羅毅說:“海青。問有沒有什么事,說她今天閑著,可以加班?!崩钏煎\剛要說什么,自己的手機也響了一聲,一看是有一條新的短信息:“李姐,圣誕快樂!永遠美麗!海青?!?/p>

她不禁冷笑一聲。羅毅說:“怎么笑得這么奇怪?是段子嗎?”

“不是。也是海青祝我圣誕快樂?!?/p>

“她倒是有心。”

“當然了。小姑娘很厲害啊。”

“是嗎?”羅毅奇怪。

“不是嗎?多討人喜歡啊,到處放電,男女殺無赦?!?/p>

羅毅笑了:“那么可怕?”

“你當然覺得她不可怕了。就知道你喜歡她?!?/p>

“我?怎么可能?”羅毅說。

“真的?你敢發誓你沒有對她動心?”李思錦不依不饒。

羅毅恢復了平日的清淡:“你還不知道我?報社里的人,怎么可能?”

這樣說完,兩個人不可能再回到擁抱的氣氛中。李思錦很失望,但是還是舍不得走。結果一直等到羅毅值完班,李思錦開車送他到醫院,看著他走進住院部陰暗的大門,終于慢慢伏在方向盤上,半天,想哭,但是哭不出來。

今天晚上她是決心魚死網破的,要么兩個人水乳交融共度良宵,要么干脆慘遭拒絕來個了斷。但是結果還是兩者都不是。羅毅送的禮物表明他對自己絕不是上司對下屬,也不僅是朋友那么單純。但是他的表白又很肯定,雖然不再裝作從一而終的圣人,但是劃清了楚河漢界,連李思錦也拒之于河的對岸。也許他說的不是真心話,但是至少對李思錦是一個警告:請勿向前,否則責任自負!今后還要這么不死不活下去,這不是李思錦盼望的圣誕禮物。

羅毅對李思錦說:“明年的發行量出來了,比去年又多了七萬多份?!比缃駡蠹埗嗳缗C?,競爭酷烈,一般報紙能保住發行量不下降就不容易了,《城市訊報》還能增加幾萬,絕對值得慶祝。

李思錦目光溫柔地看定羅毅,“有你在,什么事都能做到?!边@是她的心里話,也正因為這樣,她會死心塌地地跟著他,做他忠實的左右手。

“別這么說。好話聽多了我會不清醒。這次你出去跑發行很有效果,一直都沒有獎勵你?!?/p>

“對呀,你怎么獎勵我?”

“我想讓你出國度假,順便到一些人家的傳媒機構看看?!?/p>

李思錦驚喜地喊:“真的?”

羅毅微笑不語。

沉默了一會兒,李思錦又說:“我不要出國了,我想要別的獎勵?!?/p>

“什么?”羅毅有點驚訝了。

“今年的最后一天,我想到龍華敲鐘燒香,你陪我去,好嗎?”語氣完全是乞求。

羅毅的第一反應是:不行,當然不行。但是想到她的諸多功勞苦勞,又觸到她眸子里的那片哀婉,拒絕的話怎么也說不出口,一時間不禁語塞。

“去吧,吃素齋,敲鐘,燒頭香,許愿,然后就在廟里住一晚上,我已經定了房間?!币娏_毅還是沉默,她臉上露出詭秘的笑容:“一聽說開房間更不敢去了,對嗎?你放心,是兩張單人床。反正也不會真的去睡覺,我們聊聊天。那是在廟里,誰都不會對你非禮的,神佛會怪罪,我可不想明年一整年倒霉!”

聽見她說“非禮“,羅毅笑了,說:“現在是什么世道啊,女人對男人保證不非禮!”

“去吧,我一年到頭365天聽你的,你就聽我一天,還不行嗎?”

羅毅終于答:“行啊,思錦?!彼穆曇粝窠z絨一樣。

接下來的幾天,李思錦覺得天格外藍,陽光格外明亮,整個人格外輕盈,走著走著就想旋轉一下或者跳起來。

在新的一年就要開始的時候,李思錦終于和羅毅在龍華寺,聽那108下鐘聲震得人五臟六肺都在共鳴,李思錦趕快雙手合十,低頭許愿。她格外虔誠,不僅往募捐箱里塞進去好幾張一百塊,而且燒頭香的時候真的跪下來,行叩拜大禮。

羅毅微笑著在一邊看,等她起來,問:“這么虔誠,許什么愿?”

“你想知道?”李思錦看著遠處,神情和聲音都是夜霧一樣的縹緲。

羅毅后悔起來,不再追問,說:“外面冷,回房間吧。”

兩人回到房間,把空調開得足足的,脫了大衣和毛衣,只穿襯衣,喝著茶,東一句西一句地說話。李思錦嫌沙發椅局促,就跑到床上靠著,說:“還是這樣舒服?!绷_毅就到另一張床上,盤腿坐著,兩人對視,不由得笑了。

羅毅說:“世界上的緋聞,想想都不可信。要是有人知道我們今天在龍華開房間,不知道要說成什么樣子呢,誰都不知道其實是這樣,連我自己都覺得像謊話。”

李思錦說:“別人這樣不可信,我們羅毅不一樣,是你我就信。”

“你別把我說成圣人,誰都知道上了神壇就下不來,是最難受的。”羅毅笑著說。

“哎呀,你不是圣人?那我知道了,是另有苦衷?!?/p>

“拜托!不要亂同情,我也不是太監!”

兩人一齊大笑起來,笑完各自仰頭看著天花板,半天沒有說話。

李思錦問:“知道我剛才許什么愿嗎?”

羅毅看著她,什么都不說,目光里有憐惜,還有無奈。

李思錦的臉上有做夢一樣的光彩,她用唱歌般的聲音說:“我想和你在一起?!?/p>

羅毅嘆了一口氣,“我知道?!?/p>

“你知道?”李思錦問,坐了起來。

“我又不是呆子?!绷_毅過來,坐在李思錦的身邊,異常嚴肅地問:“你說和我在一起,是在家里,還是在報社里?”

李思錦不假思索地說:“Both(兩者都是)。”

羅毅捧起她的臉,端詳著,見有一縷散發就隨手攏了一下,說:“思錦,不要為難我,好嗎?”

“怎么是為難你呢?”

“你要的太多了,我給不起?!彼f的時候還是微笑著,聲音還是像絲絨一樣。

海青成了《城市訊報》的明星。

《城市訊報》衡量記者的工作量,有兩個標準,一是每個月的寫稿、發稿量,二是被評上好稿的比例。每個月根據這個決定每個人的獎金。還評選季度明星記者和年度明星記者,每個季度公布一次,年底再公布一次。

成為明星記者,不但能奠定一個人在報社的江湖地位,而且有實質性的刺激——專門有重獎,獎金當然是五位數的。評選明星記者,是報社的一件大事,大新聞。

連續兩個季度,海青都當選了明星記者,不只她一個人連續兩次榜上有名,但是只有她是全票通過。也就是說連李思錦也投了她的贊成票。大家都是跑新聞出身,深知其中甘苦,知道這是拼命拼出來的,對她刮目相看。羅毅在全報社的業務會上表揚了她,而且說,做新聞要有天賦,沒有天賦的人再努力也是白費,還是趁早改行的好。

看著羅毅君子坦蕩蕩的樣子,看著海青瘦了一圈還興沖沖的模佯,李思錦想,這個女孩子也許還真是做新聞的料,自己像她這么大的時候,都不如她。又想這么好用的人,羅毅不能不愛才,自己如果多心倒反而顯得小氣,也失身份。這樣一想,平時的不舒服平復了許多。

部里的人要海青請客,海青也落落大方地答應了,而且讓老好人也通知了羅毅和李思錦。李思錦見羅毅答應了,就也答應了。沒想到到了當天,她臨時有事,去不成,就在外面給羅毅打電話。

“就是那家化妝品,要做全年廣告的,這么久沒有消息,今天又冒出來了。對呀,是條大魚。海青請客我就不去了?!?/p>

“沒關系,自己人好說?!绷_毅的聲音很悅耳。

“就是。再說我去不去無所謂,只要你總編大人親自去就行了?!崩钏煎\有幾分促狹地說。

“你少來!我也不去,今天又有兩個現拼的版,現在還在寫,不知道要到幾點才能拼好版,我要等著看大樣。你不同情我還說風涼話?!?看來羅毅的心情也很不錯。

“這樣啊。說好了去的,又都不去,好像很沒有誠意,海青會不會不高興?”李思錦盡量不在聲音里流露出高興。

“她不會這么細膩吧?再說也沒辦法,不管了。你們都有好地方吃晚飯,我只有吃食堂了?!?/p>

李思錦說:“食堂有什么好吃的,我給你叫外賣吧?!?/p>

“不用叫外賣了。反正是別人請你,你多點幾個菜,把吃剩的叫快遞送過來就可以了?!?/p>

李思錦哈哈大笑起來。掛了羅毅的電話,她立即撥到一個24小時營業的港式茶餐廳,叫了一份深井燒鵝套餐,吩咐晚上七點半以后送去。她知道羅毅愛吃燒鵝,她還知道,在七點半之前送到,大樣還沒好,羅毅肯定不會吃,燒鵝一冷就不好吃了。

第二天,李思錦剛到辦公室,正在看電子信箱里的信,聽見有人輕輕敲門。抬頭一看,是海青。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襯衣配牛仔褲,像個稚氣未脫的女學生。李思錦注意她右邊的領子沒有翻好。

海青彬彬有禮地說:“李姐,早上好!”

“海青,進來呀,門不是開著的嘛?!?/p>

海青笑著,輕手輕腳地進來,站在那里握著雙手,等李思錦叫她坐她才小心翼翼地坐下。

李思錦給她倒了杯水,說:“昨天不好意思啊,我和一個廣告客戶見面去了,臨時殺出來的事情?!?/p>

海青說:“哎呀,李姐你跟我還這么客氣,我怎么會不明白呢?”

李思錦笑著在她對面坐下,等她說明來意,沒想到她遞過來一個紙袋,“飯沒有吃成,就送一點小禮物,李姐一定要收下?!?/p>

李思錦一怔,然后笑著接過來,一看,是一個漂亮的盒子,里面是一套“美人湯”溫泉配方的美容皂和美體浴皂,看包裝就知道不是等閑之物,價值不菲。

“海青,這太破費了,我……”

海青看著她的眼睛,無比懇切地說:“李姐,我知道,如果沒有你,我根本一次都當不上明星記者。我知道你什么都不稀罕,但是我是真心謝謝你?!?/p>

李思錦沒有想到她說得這么直接,不由心里一熱,“海青別這么說,這都是你自己做出來的。那好,我就收下了。謝謝你。”

說著覺得氣氛太莊重了,又加了一句:“正好我也需要美一美,不然都快成黃臉婆了?!?/p>

海青如釋重負,也輕松起來,說:“李姐說笑話。你又漂亮,又有氣質,他們在背后都說,你才是我們的報花呢。”

“胡說,我怎么從來沒有聽說過?”

“他們怕你啊,誰敢當面說。不信你問我們主任?!焙G嗾f得格外認真。

李思錦從來沒有聽說過這個說法,心里有一點暗喜,嘴上說:“就是花也快開謝了,哪像你們,還是花苞苞啊?!?/p>

“我們哪里能算花,根本是草。我看得明明白白的,除了李姐你,我們報社就是一片芳草地。”

李思錦大笑起來,第一次覺得小姑娘很有趣。送她出去的時候,說著再見,不禁伸手替她把襯衣領子翻好了。

但是事情很快就有點不對了。

在特稿部報上來的選題里,她發現關于溫泉的3000字采訪計劃。說明里寫了最近興起溫泉熱,溫泉可以美容、健身,功效多多……她想起上次海青送的“美人湯”禮盒,心里一動,會不會……?又搖搖頭,想了想,簽了自己的名字,表示同意。

三天后,稿子送到了她的手里,作者是海青,處理等級標明了是“急稿”,就是說要用最快速度處理。李思錦不看則已,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

這篇文章表面上從日本的溫泉寫到東南亞的SPA,但是重點完全是在介紹美人湯。功效篇、文化篇、時尚篇,每一段都舉“美人湯”為例,甚至“歷史篇”,應該是介紹溫泉的歷史,沒有美人湯什么事了吧,不,居然說唐代長安的華清池是最著名的美人湯,有詩為證:“溫泉水滑洗凝脂”。這不是什么報道,簡直成了“美人湯”的廣告文案!

她知道問海青是問不出什么的,問老好人又怕萬一冤枉了人,傳出風聲不好。她想了想,就親自出馬,查訪一下這家“美人湯”。結果發現這家頗有名氣的溫泉美容院,其前身是一家浴室,因為出過漏電擊人的事故,門庭冷落,后來換了一個老板,改做現在的溫泉美容,兼營沐浴、水療產品,有了一些名氣。今年是開張五周年,下個月就要店慶了,老板正在各大報紙、電視臺大做廣告,同時大派紅包,大做軟廣告。

扮作客人的李思錦很快和里面的總經理助理說得很投機,對方以為她是個有錢人的太太,對她非常殷勤。聊天之際,她很知心地向李思錦推薦一張店慶特賣的貴賓卡,預付2000塊,可以消費到3500塊的額度?!胺凑倸w要來的,真的很合算。”李思錦說:“那你給我留一張好了?!苯又?,也很知心地說:“你們這里真的很不錯耶,我以前都不知道。你們好像宣傳得不多哦?!薄笆茄剑习瀣F在已經發狠說要燒點錢,好好炒炒。”

李思錦不經意地說:“怎么不找《城市訊報》宣傳宣傳?我們好多人都看這張報紙的。”那個年輕的助理說:“已經找了。”李思錦做出很內行的樣子:“做廣告效果不好,要請記者寫文章,給他們點辛苦費就是了,也不貴啊,弄一整版才3000塊。”

助理說:“什么?上次他們那個女記者來,要5000??!我們被人家宰了!算了,反正錢還沒付呢,到時候不要想那么好拿!我要跟我們老板說這件事,現在的人怎么都這么黑啊,那個小姑娘,看上去年紀輕輕,長得還清清爽爽呢。真是看不出!”

李思錦回到報社,打分機電話給海青,她不在,就打給老好人,簡單地說:“寫溫泉的那篇不能用。”“為什么?我覺得寫得不錯呀,要不要給羅毅看看?”

李思錦對他的麻木不仁嘆了口氣,說:“我決定了。等海青回報社讓她來我這里一趟。”

下午,海青來了。這次的裝束和上次不一樣,是一件帶皺褶的緊身衣和熱帶魚圖案的長裙。李思錦忽然意識到上次她是準備好要到這里來,連服裝都是精心選擇的。

李思錦關上門,注意到海青的臉色微微發白。

李思錦問:“知道我為什么要找你來嗎?”

“不知道?!?/p>

“跟我說說,你是怎么想到要寫那篇美人湯的文章的?!?/p>

“那篇是寫溫泉的。”海青鎮定了下來,用學術探討的口吻糾正。

李思錦冷冷一笑,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了下來,目光雪亮地看著她。

海青沉吟了一下,反問:“有什么問題嗎?”

李思錦見她居然敢反問,不由勃然大怒,脫口而出:“我想問你,5000塊一個版面,你是不是把我們報紙賣得太賤了?”

海青的臉更白了,但是語氣鎮定:“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p>

“你不知道?那好,等一下我召開全報社大會,你向全報社解釋!”

“李姐,你聽我解釋。他們是有這個意思,但是我真的沒有拿他們一分錢。我是覺得這個選題有意思才做的。”

“你當然沒有拿一分錢,要等文章出來再拿,對不對?難得你這么盡心盡力,正好人家做店慶,配合得真好啊!你把我們報紙當成什么?”

“反正要做,干脆順便做個人情,對我們也沒有損失。羅毅不是也說,做新聞的人就是朋友越多越好嗎。”

“你少提羅毅!他最恨賣版面的人,看他知道了怎么處理你!”

“你故意整我!他不會相信你的!”

“是,他不會相信我,他相信你?那好,我倒要看看他相信你到什么程度!”

李思錦沖進羅毅的辦公室,他正在接一個電話,對她做了一個請坐的手勢。她看了一下旁邊的沙發,沒有去坐,直直地站在羅毅對面,看著他打完電話,馬上說:“有人賣版面!你管不管?”

“誰?”

“海青!”

“你肯定嗎?”

李思錦就把來龍去脈講了一遍,還說海青送她的美人湯禮盒就是物證,又把那篇文章遞過去,“你看看,通篇都在替美人湯做廣告?!?/p>

羅毅接過去,仔細地看起來,還用紅筆在上面做著記號。最后說:“有的地方有點過火,叫她改改好了?!?/p>

“什么?她5000塊就把一個版面賣掉,這樣的事不處理,其他人要學樣,我們報紙還怎么辦下去?”李思錦簡直氣瘋了。

“她自己怎么說?”

“她當然不承認,有做賊的自己說是小偷的嗎?這不是明擺著的嗎?還用問?”

羅毅皺起了眉頭。“思錦,海青還小,不知道這里面的利害,我們跟她說說她就知道了。真要處理她,她以后怎么工作?”

“你說什么?”李思錦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是羅毅嗎?她心目中為了新聞而生、原則高于一切的人?

“你別生氣了。這事我來處理,我找海青談,了解清楚情況,如果沒有什么也要讓她以后特別注意,不要引起這方面的麻煩。這篇文章我看是個不錯的選題,接下來正好是七天長假,溫泉也是一種不錯的休閑方式,應該有讀者。我讓她好好改改。”羅毅的語氣里沒有絲毫的火氣。

李思錦抓狂起來:“羅毅,你怎么會包庇她到這個地步?你的原則呢?你的是非呢?”

“思錦,沒有那么多原則和是非。這是個人才,你是領導,要能容人?!?/p>

“你說我不能容人?她賣版面,你不管,倒反而說起我來了!羅毅,我真沒想到……”李思錦渾身發抖,說不下去了。她知道許多男領導都會對年輕女孩子格外縱容、格外呵護,但是她一直相信羅毅是個例外。現在,眼前的事實擺在這里,明明白白地告訴她:羅毅也是那些男人中的一個,他也不過是個凡夫俗子!

“這件事,你不要管了,忘了吧。”對著滿眼是淚的李思錦,羅毅最后說。

李思錦不是最后一個從羅毅辦公室哭著出來的人,因為一個小時之后,當海青從羅毅辦公室出來的時候,眼圈和鼻尖也都是紅通通的。誰都不知道,羅毅對她說了些什么。但是從此海青更加忙碌,跑出來的選題一個比一個精彩,著實讓人心服口服。

羅毅知道,他是徹底收服了這個女孩。從此真正可以用她了。

報社的會議室,一個小型的會議,除了幾個老總,特稿部主任老郝也在,因為這次會議的主要議題,就是為了確定特稿部的下一任主任。

老好人要退休了。特稿部需要選一個新的主任。老好人報告了他推薦的人選,聽上去都不是很理想,但是似乎也沒有別的人了。

羅毅問:“你們覺得海青怎么樣?”

所有的人微微一愣,李思錦好像聽到一聲巨響,腦袋嗡的一聲,她緊張地看老好人,老好人沉吟了一下,說:“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她進報社時間不長,會不會……?”

“這和進報社時間長短沒有必然關系。”羅毅說。

老好人說:“論表現,她去年就是年度明星記者,今年又連續兩季度蟬聯了。”

另一個副總說:“本來姜禮揚是個合適的人選。”

李思錦看了羅毅一眼,正遇上他的眼光投過來,不由得臉上一熱,低下了頭。

羅毅說:“海青的工作能力沒有問題。而且她身上有一點是我最看重的。9·11事件的那天晚上,我們幾個人回報社加班出號外,海青整個人始終處于一種高度興奮的狀態。結果第二天一早,說不許出號外,她拿著做好的八個版對我說:‘反正我相信,如果大家都出來的話,我們是最好的!然后她就那么蒼白著臉回家了,一聲抱怨都沒有。我相信她會是一個很出色的報人。因為她對新聞有熱情!”

大家被這么一說,就沒有再提不同看法。李思錦心想:你怎么不提她圣誕夜給你打電話啊,什么對新聞有熱情,是對你有熱情吧,還無孔不入!她還賣版面!但是當眾不好說什么,散了會跟在羅毅后面進了他的辦公室,一進去就說:“我不同意!”

羅毅做了個“請講”的手勢。

“她至少是賣版面未遂,缺乏職業操守,這樣的人怎么可以提拔?”

“這件事不要再說了,我相信海青,現在和以后她都不會再出這樣的問題。她有天賦,有熱情,這最重要?!?/p>

“她有工作熱情我不否認——有野心的人肯定有熱情,憑這一點就能做一個領導嗎?”

“有野心也不是什么壞事。”

“她的手下都比她大,她怎么服眾?”

羅毅問:“那我們手下那么多比我們大的,我們是怎么做領導的?”

“這不一樣!她不能和我們比!”

“為什么不能?我看她就不比我們差!至少她很清楚自己要什么,該放棄的時候會放棄,不會為了一個可笑的緋聞,害得部下丟了飯碗!”

李思錦沒想到羅毅這個時候翻出了老賬,氣得大喊起來:“你不要昏頭,你和她就不會出緋聞啊,到時候說不定是你混不下去呢!我看這個小姑娘就不是善類!”

“如果她能讓我混不下去,我可以給她讓路,愿賭服輸!”

“你不覺得你失去理智嗎?你要犯錯誤也找一個好一點的,為這么偏偏找這么一個爛貨!”

“你怎么可以這么說?真不敢相信!”羅毅也提高了聲音。

“你受不了了是不是?這么說你心尖上的人?!?/p>

“請你不要把工作和感情混在一起!我評價一個人不帶個人好惡?!?/p>

“算了吧!”李思錦說完,甩門出去了。

她找到海青。問她:“你不是崇拜羅毅嗎?如果讓你當主任,但是這個決定會影響羅毅的前途,你會接受這個任命嗎?”

海青的臉色陰晴圓缺了一會兒,然后說:“為什么會影響羅毅?”

“因為這太破格了,大家會覺得你們關系不正常?!?/p>

“當初羅毅提拔你的時候,大家也這么覺得嗎?”

李思錦冷笑一聲,果然不是善類,說:“你覺得你和我一樣嗎?”

“不一樣?!?/p>

“怎么不一樣?”

“我沒有你那么復雜的心思。我就沒有興趣你和羅毅是什么關系,我崇拜羅毅,只想跟他多學一點東西?!?/p>

“這么說你是非接受任命不可了?”李思錦的聲音變成了咝咝咝的,像煤氣在急劇地泄漏。

“這個問題,我要等到羅毅問我的時候再回答?!焙G嗤耆謴土藦娜?。

夠了!受夠了!?。±钏煎\以120碼的速度在高架上飛馳。她從南浦大橋過了江,在世紀大道上狂飆突進,心里是一團旺旺的野火。

等到眼前景色漸漸陌生,她才意識到應該回去了。往回開的路上,心里仍然充滿了不甘心,不知不覺就把車開到了一家醫院門口。她看到了醫院的招牌,才想起來,梅如雪住在這家醫院?,F在是上班時間,羅毅不會在這里。自己來這里干什么?難道自己想來找梅如雪?

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使她渾身一抖又心頭一亮。對,就去找梅如雪!

再不找她就晚了。羅毅就完了,她李思錦也完了。

有記者證,她一下子就打聽到了梅如雪的房間號碼。推開門,就看到了梅如雪。

梅如雪整個人小了一圈,臉色也更蒼白了,但是看得出離死還很遠??匆娎钏煎\,她微微有些疑惑,然后微笑了,說:“你好。請坐?!?/p>

李思錦沒有坐,她必須趁著胸口一團火沒有熄滅,把要說的話說出來,如果她坐下,就會身不由己地微笑、表示關心,開始慢慢聊天,就會被正常的人情收服,就會不得不把爪子收起來,就撕不開一個局面。

“你到底要折磨羅毅到什么時候?”

梅如雪哆嗦了一下,好像這句話是一把刀,一下子插進她的身體一樣。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彼÷暤卣f,好像明知自己罪行的人在做最后抵賴。

“你們這樣的婚姻持續一天,羅毅就要超負荷地生活一天,你覺得他能支撐多久?五年?十年?他是一個人,不是神啊。現在他已經出現了反常,因為不正常的生活,他已經開始對女人喪失辨別能力了?!?/p>

“你是說他有女朋友了嗎?”梅如雪說,眼里蒙上了淚光。

“他沒有!但是有一個很差的女人在算計他,而他也快掉進去了!都是你,如果不是你這樣折磨他,弄得他要崩潰,他怎么會這樣?你為什么還不離開他?你知道他有責任感,就利用他,要他為你犧牲一輩子嗎?你也太自私了!男人不能沒有事業,何況他是羅毅!等他身敗名裂的時候,你還能得到什么?那時候他也會恨你的!”

她的憤怒像狂風暴雨,梅如雪就像風雨中一片小小的黃葉,在枝頭可憐地瑟瑟發抖。

最后,當李思錦要離開的時候,梅如雪在身后問:“你愛他,是嗎?”

李思錦停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終于沒有回答,走了。

羅毅離婚了。整個報社被這個驚人的消息震得搖搖晃晃。

梅如雪要到美國去治療,而且不再回來。她的姐姐在那里。臨走之前,不知道她怎么說服了羅毅,反正他們確實辦妥了離婚手續。消息是從民政局傳出來的,所以千真萬確。

羅毅的身上看不出什么變化,如果一定要說有什么的話,似乎原來就有的憂郁更深了一點。許多記者來采訪,旁敲側擊地問到他的私人生活,羅毅用一種疲憊而空洞的語氣回答:“我的私人生活,沒有什么可說?!?/p>

李思錦的心情反而很復雜。有幾分忐忑,不知道羅毅知不知道自己去找梅如雪的事。如果知道了,天知道會怎么樣。有幾分失落,盼羅毅離婚盼得精疲力竭,真到了眼前,好像也沒有想象中的那么驚喜。當然還是有一分甜,但是壓在了苦辣酸的下面。

她也沒有機會表現出特別的溫柔體貼,兩個人最近總是話不投機。

因為海青的事,他們倆大吵了以后,海青沒有當上主任,讓李思錦感到一點安慰。但是老好人退休之后,特稿部居然一直沒有任命主任,由羅毅自己直接管。這樣的格局擺明了不是長久之計,海青當主任還是箭在弦上,而且這樣一來承受壓力的人就是李思錦。她當然知道是羅毅這么干是要她屈服,她偏偏故作不知。

心情總是不晴朗,畢竟為了一個小女生就和羅毅鬧成這樣,本身就輸了一籌。但是已經這樣了,懊惱也沒有用。嘴上不說,人就瘦了下來,無意中又減了好幾斤體重。

快下班的時候,接到一個電話,居然是消失了一段時間的姜禮揚。

“你現在在哪里?”李思錦問。她對他還是關心的。

“我在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好像有進展了?”

“什么進展?”

“好像有希望成為羅太太了,還是已經是了?”

“你胡說。我們還和以前一樣?!?/p>

“這么說,羅毅還是沒有勇氣接受你?或者說他根本不喜歡你?我說思錦,這個男人絕對有毛病,不是生理的就是心理的,對著這么好的女人無動于衷。你什么時候才對他死心啊?!?/p>

“這和你有什么關系?”

姜禮揚笑了,“不要總這樣明知故犯,你知道和我有關系。”

李思錦氣急敗壞地說:“你給我閉……”電話就掛了。留給她一串嘟嘟嘟的忙音。

她想了想,馬上打回去?!拔覀円妭€面吧,有事跟你說?!?/p>

姜禮揚說:“見面可以,只談私事,莫談國事。”

“誰和你談國事?又沒有總統競選,國事不用我們摻和?!?/p>

“《城市訊報》的事就是你們的國事,那是羅毅的王國。”

李思錦聽了一愣。這話她怎么從來沒有想過?這是羅毅的王國,王國。那么自己,還有所有的人都是什么?自己不知不覺付出的的忠誠,是羅毅的要求,還是自己的傻?

但是見到姜禮揚,她還是說出了自己想好的話?!岸Y揚,你回來吧?,F在特稿部沒有主任,我們都很著急?!?

“你瘦了。羅毅有沒有說過你瘦了?”

李思錦一時不知道說什么好。

“沒有吧。這個混蛋。”

李思錦不想聽他說羅毅,回到自己的思路上,“我很希望你回來。真的沒有人,我們真的很著急。”

“是你很著急吧?羅毅不是有人選了嗎?”

“你聽說什么了?”

“別以為我走了就什么都不知道,我的人緣不會那么差吧。”

李思錦一聽,就明白他一切都知道了,也不再掩飾,說:“你要不回來,海青就會當上主任的!”

“當唄。我說過,那是羅毅的王國,與我無關?!?/p>

“你……我可受不了!你就算幫幫我好了,上次討論的時候,有人提你,羅毅也一直夸你,只有你能擋住海青了!我不能看著她得逞?!?/p>

“你這么恨她,到底是一個上司對一個部下,還是一個女人對一個女人?”

“都一樣!反正看見她我就呼吸不順!”

姜禮揚忍不住笑了。然后說:“思錦,我勸你算了。你現在有點亂了方寸,你到底是在生誰的氣?海青還是羅毅?你反對海青,到底為什么?是真的怕她不能勝任,還是怕她有太多機會可以接近羅毅?你這樣大動干戈到底是對誰?”

“都一樣!”

“不對,如果你是生羅毅的氣,應該直接和他理論。否則你這樣和海青作對,只會在羅毅心目中不斷扣分,這是你希望的嗎?”

李思錦泄氣地說:“我和他理論沒有用。”

“那不就結了?”

“什么結了?”

“Game over,玩不下去了,你對他的影響力到此為止,你還看不出嗎?”

“你胡說?!?/p>

“又不承認了!你總是不承認不想承認的東西,這么不現實,怎么斗得過海青?人家可是腦子清清楚楚?!?/p>

“本來他很聽我的,可是現在……”

姜禮揚做了一個球場上暫停的手勢,說:“千萬別說下去。我不想聽愚蠢的話。什么叫他聽你的?是你一直很聽他的,你們一直沒有分歧,就是你一直服從他,現在你終于不服從了,然后就發現默契沒有了,什么都變樣了。”

李思錦聽了,呆了一會,緩緩地說:“你一直這么看?”

姜禮揚點頭。“你們的關系根本不平等。他利用你對他的感情。”

李思錦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小好幾歲的男人,無限感慨,無限辛酸,再也說不出什么了。

姜禮揚見她這樣,有點后悔話說得太重,又想她遲早會明白,就不再開口,低頭開始點菜。心想:這家伙瘦了這么多,吃點什么好呢?

海青當特稿部主任的事,羅毅沒有提起,李思錦也沒有提,但是特稿部的人一直在催,總編會上終于提出這個議題,羅毅看李思錦,李思錦說:“你決定吧?!焙G嗑彤斏狭诉@個主任。

不是妥協,而是疲憊。

她不想爭了。為了工作,或者羅毅,她都不想再爭。事實上,羅毅離婚已經半年多了,他對她還是那么若即若離,甚至有時反而小心翼翼起來,好像沒有了現實的障礙,就要設置一點心理上的,免得李思錦一下子撲進他的懷里。

姜禮揚說得對,他愛她嗎?愛過她嗎?

輿論也讓她傷心。根本沒有人懷疑他和海青,因為沒有人相信以今天羅毅的身價,會犯得上吃窩邊草。李思錦真覺得自己蠢透了,會把海青當成假想敵。

有人干脆覺得羅毅如此鉆石級的王老五,根本不會愿意再結婚,自由多么可貴,保持自由身就保持了無限可能性;另一派意見則認為羅毅還是一個傳統的人,應該還是會結婚的。他和任何一個女人的來往都成了茶余飯后的話題,報社里整天議論他的新女朋友,一會兒是一個模特,一會兒是個美女作家,一會兒是個網站的女CEO,雖然都是捕風捉影,但是說明羅毅有無限寬廣的可能。就是這么寬廣的可能里面,似乎也沒有李思錦的位置。

原來總覺得是梅如雪在擋道,現在梅如雪消失了,才發現好像根本沒有路,眼前是一片荒原。

李思錦還是上班,還是那么準時,還是留下一路香氣。但是只有她自己知道,走起路來總覺得腳步發沉,看什么都覺得眼睛干澀,注意力集中不了。吃飯更是沒有胃口。天天睡不好,不用照鏡子也知道眼睛周圍肯定是一圈青黑,像大熊貓似的。

姜禮揚頻頻來約她,說是無業游民閑得無聊,需要她獻愛心送溫暖,又說“現在我們還怕什么?”李思錦也正好不敢一個人回家,怕心情壞得不能自拔,幾乎每次都去。

兩個人到酒吧,像兩個最專業而且敬業的酒徒那樣,專心喝酒,喝完一家再喝一家。有時候覺得同是天涯淪落人,兩個人一起感嘆、互相安慰;有時候又互相看不慣,她罵他沒出息,不好好干點事業,他罵她為了一個不愛自己的男人弄得這樣,才是真沒出息,兩個人說著說著會生起氣來,李思錦就打他,一下一下,劈頭蓋腦,姜禮揚也不躲,在她打的間隙里把杯里的酒再灌下去。

常常說的是些不著邊際的廢話。

“姜禮揚,你屬什么的?”

“你是想問我年齡嗎?不用那么含蓄?!?/p>

“我想知道你的年齡還用問?看看檔案就行了?!?/p>

姜禮揚說:“我知道你是我的前領導,也不用在這里提醒我。”

“不要轉移話題!到底屬什么?”

“我屬兔?!?/p>

李思錦說:“啊,你比我小五歲呢!”

“我覺得你這個人有點乏味,一點點事顛來倒去想不通,小五歲怎么啦?”

“感覺怪怪的。我以前從來不和比我小的男人來往,小一歲都不行。”

“那你現在和我來往,怎么啦?天打雷劈了嗎?口吐鮮血了嗎?切!”姜禮揚不屑地。

李思錦不理他,自顧自東張西望,看到窗玻璃過了時但沒有清除的馴鹿雪橇圖案,突然想起——“禮揚,你說這十二生肖是不是有點奇怪,為什么有虛構的龍,卻沒有真實存在的鹿呢?”

“有過。云夢秦墓出土的竹簡上有一部分稱為《日書》,里面記載的的十二生肖就有鹿,沒有狗。生肖習俗不是一開始就固定的,有一個演變的過程。后來不知道什么時候有了狗,鹿被頂替了。有龍是因為圖騰崇拜?!?

李思錦一直知道他外語、電腦都是高手,沒想到他連這種故紙堆里的學問都懂,心里暗暗佩服,嘴上卻說:“那為什么有龍沒有鳳呢?不是龍鳳呈祥嗎?還是歧視女性!”

姜禮揚知道她故意搗亂,就信口反駁說:“又沒文化了吧?鳳也是雄性的,凰才是雌性的,司馬相如琴挑卓文君,彈的就是《鳳求凰》。鳳是男的,凰才是女人!”

李思錦無話可說,干脆舉杯說:“來,干一杯,我崇拜你!”姜禮揚不由得哈哈大笑,露出整齊而白亮的牙齒,眼睛象黑色的寶石閃閃發光。

李思錦想,他長得真是好看呢。而且,他也真的很優秀。這樣一個人,應該不會輕易找一個女人拴住自己的,他也不應該那么做。而自己,已經沒有時間和男人在感情上玩捉迷藏了。少女時代,以為自己會是許多男人追著求著,然后千挑萬挑矜貴地嫁掉,結果怎么就落到這步田地了?那么多的時間都白白過去了,不,流掉了,而且像沙漠里的泉水,流著流著就都蒸發了。

都是羅毅!

李思錦喝醉了就會哭,伏在桌上、吧臺上就抽泣起來。姜禮揚很少喝醉,因為要把李思錦送回家。兩個人平時都是自己開車,李思錦是一輛二手的寶馬,姜禮揚是一輛嶄新的POLO,但是每次見面都不開出來,因為喝了酒無法將車開回去,所以只能叫出租車。

有一天半夜三點,在回家的路上,李思錦說:“姜禮揚,你為什么有耐性陪我呢?”

姜禮揚知道她醉了,不回答,只是對司機說:“空調開小一點?!彪m然是春天了,但是半夜還是濕冷,他擔心和外面溫差太大,下車時她會感冒。

李思錦不依,還是問:“姜禮揚,你說啊,為什么有耐性?說啊,說啊?!?/p>

“不想說。”

“為什么?”

“說了你也不相信?!?/p>

李思錦嘻嘻地笑了起來,“你說嘛,只要你說我就相信。我這個人最相信別人了,別人說什么我都相信,特別是長得帥的人。”

司機忍不住笑了出來,姜禮揚說:“笑什么?!”然后對李思錦說:“你喝醉了,別說話,睡一會兒吧,馬上就到了?!?/p>

“我睡一會兒,睡一會兒。真累啊,累……”李思錦說著,一頭歪在姜禮揚身上,睡著了。長長的卷發散了他一身,她的身體隨著呼吸微微起伏著,酒后溫熱的、帶著香水尾調的體香蒸騰起來,讓他整個人有點飄忽。突然想起,第一次見到她,就是她身上一種類似風信子的香味偷襲了他,讓他在一瞬間有一種被滲透的感覺。

一個剎車,他急忙用一只手攬住她,防止她滾下去??此龘u晃之后還是沒有醒,心想她實在是太累了,沒有人讓她夜夜安穩地睡,羅毅是不肯,自己所能做的也就是陪著她,讓她在醉里休息一下。這樣的日子,這樣的折磨,什么時候是個頭呢?他不知道。

好像對他的想法有感應似的,李思錦用力搖了幾下頭,然后孩子般任性地往他懷里鉆。

姜禮揚緩緩地抱住她,凝視她靜如落花的睡臉,還有緊閉的眼簾上睫毛的陰影,忍不住把嘴貼到她的耳邊,說:其實你也是喜歡我的,你自己不知道。是嗎?

他說得那么輕,好像不是對任何人,而是對自己說的。

“思錦,我要走了。”姜禮揚在電話里說。

“走?到哪里?”李思錦在辦公室,正在為一堆爛稿子頭疼。

“成都。”

“啊。去旅游吧?是不是從那里再到西藏什么的?去幾天?”

“不是旅游。是去住。”

“什么?你開玩笑?”

“是真的。我現在已經在機場了。詳細情況我給你發了mail。我要上飛機了,再見?!?/p>

電話就掛了,再打已經關機了。李思錦急忙去開信箱,偏偏網絡很慢,急得她不斷地亂摁鼠標、亂敲鍵盤。終于打開了信箱,找到了姜禮揚的信,主題是“不知道你會不會高興”。她馬上看正文:

思錦,從來沒有給你寫過信。今天是第一次。一寫信就感到了距離,好像我們已經隔得很遠,這種感覺真的很不好。我本來想當面對你說的,其實昨天晚上我都要說出來了,但是不知道為什么還是沒有辦法做到。我實在沒有辦法當面對你說,我要走了。

成都有一家報紙要我去當執行副總編,已經說了很久了。這幾個月我一直在拖。我想知道我應不應該在這個時候離開你。他們以為我是在討價還價,就把工資又加了幾乎一倍。一般的情況下,拒絕這樣的條件是不理智的。但是我不是因為這個而決定走的。

我從來沒說過,但是你應該知道,我愿意為你做任何事情,只要我能做到。但是這幾個月我發現我不能為你做什么,只能陪著你喝酒,聽你翻來覆去地說那些傷心的事,看著你在痛苦、灰心、妒忌、自卑里打滾,我無法改變這個局面。我看不下去了。再這樣下去連我也要自卑起來了,因為我的存在對你起不了什么作用。

你總是覺得我年輕,我不理解你,甚至我不可靠,等等。其實一切都是借口,你從來沒有正視過我的感情。思錦,有時我會懷疑是不是我真的很差,沒有一點能讓你動心的地方?會不會你覺得是我在糾纏你?如果是,那么你現在應該很高興,因為我就要走得遠遠的,沒有人再打擾你。

如果你不是這樣想,那也不要怪我。強迫自己離開你,是一件辛苦的事,看在這個份上,原諒我任何可能冒犯你的地方吧。

但是我只是離開了,不是放棄。我會去那里,好好工作,然后找個好的住處,這樣如果你哪一天愿意到我身邊來,隨時可以有一個溫暖的家在等你。這是我去一個陌生地方從頭開始的動力。

你有充足的時間考慮和作出選擇。放心吧,你不是總說我很有耐性嗎?

我只有一個請求:有任何事情,或者沒有事情只是想和我說句話,看在上帝的份上,立即給我打電話。我的手機會24小時開著。

禮揚

李思錦看著看著,整個人好像被扔進了海里,沉沉浮浮,悲喜不定,失去了方位感。

她把屏幕上的滾動條拉上去,再看一遍,然后,她哽咽著自言自語:“姜禮揚,你這個混蛋!”

李思錦走進食堂,午餐高峰時間早就過了,食堂里只有三四個人,羅毅在,一個人坐了角落的一張桌子。李思錦端著盤子,遲疑了一秒鐘,走了過去。

羅毅對她微笑:“這么晚吃啊?!?/p>

“懶得排隊?!?/p>

“我也是。都沒有耐心?!?/p>

李思錦也笑微微地說:“這和耐心可能沒關系。知道排了也沒有什么好吃的,就不想排了?!?/p>

“倒也是?!绷_毅說。

最近他們很少單獨在一起,偶爾遇上了,也總是這樣互相客客氣氣,好像兩個剛認識不久、互相揣摩、注意分寸的男女。

靜靜地吃了一會兒,羅毅問:“馬上要休五一長假了,你會出去嗎?”

“不知道。這七天也不太好對付,不像過年還有點事情做做,五一節在家又無聊,出去又人山人海?!?/p>

“好像大家還是出去擠的多。”

“是啊,我覺得五一勞動節應該改名叫五一旅游節。”

聽她這么說,羅毅笑了。李思錦看著他的笑容,瞇起了眼睛,想起許多年前第一次遇到他時,他就是這樣的笑容,陽光般照進她的生命,但是后來離他越來越近,陽光卻越來越少見到了。

“羅毅,你現在,過得好嗎?”

羅毅一怔,答:“很好?!?/p>

“有女朋友了嗎?大家都在傳各種小道,我想聽新華社消息。”

羅毅沒想到她會這么單刀直入,一下子無法躲閃騰挪,只好老實地答:“如果指談婚論嫁的,沒有?!?/p>

李思錦說:“明白了?!蹦蔷褪钦f,有女朋友了。而且,對自己他不覺得需要解釋什么。李思錦想,奇怪,我怎么不想跳起來殺了他?但是真的不想,沒有一點這種沖動。好像這一切和自己沒有關系,好像對著羅毅坐在這里,只是在談論天氣。

一個人可以很容易地傷害你,往往是因為你把刀遞給他,而且把刀刃對著自己?,F在她把刀扔了。應該把這個想法告訴姜禮揚,那家伙會高興的,可能會挖苦兩句,但是心里肯定很高興。

正在想要給他打個電話,電話響了。

“思錦,是我。”

“這么巧,我正想給你打?!?/p>

“是嗎?你吃飯了嗎?”

“吃了?!?/p>

“五一節你怎么過?來成都吧?”

李思錦想到上次他說已經把住處布置得很舒服,叫她去顯然別有用心,臉上一熱,“不來!”

“那,有人需要我回上海嗎?”

“上海這么大,我怎么知道?”

“你這個人真不聰明,你不叫我回來我也要回來,現成的人情都不會送一個嗎?真是的!”

“那你就回來吧。”沒等姜禮揚發出歡呼,馬上加了一句:“上海歡迎你!”

這是從機場出來,高架入口處的標語。

4月30日,七天長假前的最后一個工作日。下班時間過了,李思錦還在加班。她早早掛出了免戰牌,七天長假里不參加總編值班,所以要把手頭的工作清理掉。

這七天,有姜禮揚在,可以好好玩玩,痛快地喝幾場酒。應該還有別的,但是要見了他才知道。和羅毅在一起,永遠是她主動,但是和姜禮揚在一起,她可以等待他的引導。

手機響。一看來電顯示,是姜禮揚的。

肯定是通知明天什么時間到的,她微笑著接了:“禮揚,機票拿到了?”

姜禮揚的聲音有點奇怪,比平時急促,而且壓低了嗓門,“思錦,我在飛機上?!?/p>

“太好了。你這個家伙,提前回來,想嚇我一跳?”突然李思錦覺得不對,“你在飛機上還打手機,你瘋了?”

“思錦,飛機出了點問題,起落架卡住了?!?/p>

李思錦跳了起來,“你說什么?你不要嚇唬我!”

“起飛以后,起落架就收不起來,只好在空中盤旋,已經兩個小時了?!?/p>

李思錦的心提到了喉嚨口:“那,那不是降落不了嗎?”

“正在和地面聯系,會有辦法的。我要先掛了。”他說。

一下子,李思錦覺得整個人被放在了火上,五臟如焚,七竅冒煙。腦子像個壞了的老唱片,老在一個地方打轉。

出事了。出事了。出事了。出事了。出事了。

他說在想辦法。在想辦法。在想辦法。

肯定是想不出辦法,如果想得出,飛機怎么會在空中盤旋那么久?飛機一直盤旋,能盤旋多久?油用光了,不就完了嗎?

眼淚刺痛了她的眼睛。但是她狠狠地把它抹掉了。

她撥機場的電話,占線,再撥再撥,還是占線。她起身,拿起外套,沖進電梯,下到地下車庫,刷刷幾下把車倒出來,像一條受驚的蛇一樣躥出去,飛快地向機場開去。

手機又響了,是姜禮揚!

她打開耳機,駕車速度一點沒減?!岸Y揚,快說,現在怎么樣了?”

“還在盤旋。思錦,你不要著急。”

“我能不著急嗎?怎么會遇上這種事?怎么偏偏是你?我們做了什么壞事,老天爺要這樣對我們?”她狠狠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哭出來。不能哭,不能哭,太不吉利了。禮揚會平安著地的,他不會出事的,不會,不會!

姜禮揚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思錦,記得很早以前我跟你說過的一句話嗎?愛任何易碎品的方式,就是要了解我們隨時可能失去它。比如陶瓷,感情,還有生命。生命是易碎品,思錦。”

“不會的!禮揚,你不會的!”

“現在油已經不多了。估計要迫降。你在單位嗎?答應我,如果電視里放這架飛機的事,你不要看?!?/p>

“禮揚!”她覺得自己就要大哭了。

“你一定不要哭。不管出什么事,為了我,你一定不要哭?!苯Y揚的聲音就在耳邊,好像貼著她的臉在輕輕絮語。但是他的人卻在一架出了故障的飛機上,隨時可能粉身碎骨!

“禮揚,不要死,我不讓你死!你不可以不管我!你不可以說話不算數!”

“思錦,如果我活到八十歲,誰知道會發生什么?現在至少可以肯定,我到生命的最后都是愛你的了?!?

好像有一只鋼爪,在李思錦心上拉出道道傷口,她從來沒有這樣后悔過。“禮揚,其實我一直都不想拒絕你,我只是覺得我配不上你!”

“思錦,你真傻。但是我愛你這個傻女人?!?/p>

“你說什么?”

“我愛你?!?/p>

李思錦號啕大哭起來,劇烈的抽泣使她身體抽搐,嘴像瀕死的魚那樣大張著,還是不夠喘氣,瘋狂的眼淚像無數條皮鞭鞭打著她的臉。

姜禮揚在成都的家現在出落得楚楚動人。陽臺上、客廳、書房、臥室里,盆栽,花籃,水養,瓶插,到處都是鮮花,玫瑰,百合,荷花,海棠,風信子……整個家照眼鮮明,像一個裝滿寶石的容器打翻了,寶石濺得四處都是。

他回來的時候,李思錦正在廚房里忙碌。她聽見動靜,回頭看見他,說:“今天這么早?!?/p>

他什么也沒說,走過去抱著她,把頭埋在她頸項之間,好久不動。李思錦笑著推他,“怎么啦?”他說:“剛才我突然有點害怕,怕開門了會看不到你,覺得你到我身邊來,和我在一起,完全是我做的一個夢。”

李思錦愛憐地捧起他的臉,左邊右邊各親了一下,然后在唇上深深吻了下去。吻著吻著,姜禮揚抱起她,往臥室走,李思錦無力地抗議說:“要不要先吃飯?菜要涼了?!钡墙Y揚把她放在了床上,開始沒頭沒腦地在她身上一路吻下去了。熱氣蒸騰起來,周圍的花受了熱,加倍散發出各種香氣,絲絲縷縷地染遍發際和肌膚。李思錦迷蒙的眼睛看著天花板,心想:天啊,為什么我會這么想要他,好像等了一百年。

等到兩個人從馥郁的迷醉中回到現實,姜禮揚說:“真好聞,你今天用的是什么香水?”“我沒有用香水啊?!薄澳俏易钕矚g你現在的味道?!?/p>

那場飛行事故最后沒有釀成空難,飛機迫降成功,姜禮揚和所有的乘客都從緊急出口的充氣滑梯上滑了下來,沒有人受傷。精神上每個人都像到地獄里走了一遭,但是肉體吃的唯一的苦頭卻頗有喜劇色彩:為了防止爆炸著火,地面上消防隊噴了一大堆的消防泡沫,所以他們滑到地上時,都掉進了云彩般的泡沫里,弄了一頭一臉。

李思錦說什么也不讓他再飛往上海了,說他如果膽敢再飛就休想見到她。第二天她就乘第一班飛機到了成都。當她看見姜禮揚的時候,她跑過去,劈頭蓋腦地打了他一頓,然后就抱住他哭了。她好像要索取補償似的,先是排山倒海地哭,然后從容不迫地哭,哭了一場,看看姜禮揚,又哭,安靜一會兒,想想,又哭一場。最后精疲力竭地在姜禮揚懷中昏迷似的睡著了,整個臉都腫了,夢中還不時抽泣一下。姜禮揚緊緊地擁住她,心疼不已。

羅毅的臉上從來沒有出現過這樣的表情,好像一個人在做夢,突然被針扎了一下,醒來了,看著眼前的一切怎么都有點迷茫。當他聽見李思錦說要辭職的時候,他的臉上就是這樣的表情。

“我可以問一下,這個私人的理由,是什么嗎?”他的語氣有點遲鈍,說完,見李思錦沒有馬上回答,就加了一句:“畢竟我們認識這么多年了,你可以告訴我嗎?”

“我的男朋友在那里。”李思錦回答。

羅毅眼睛里的光猛地收縮了一下,“他,值得你這么做嗎?”

“這種問題,有標準答案嗎?自己覺得值得就值得,覺得不值得就不值得了?!?/p>

“那你聯系工作了嗎?還是做報紙嗎?”

“不知道。我想在家里呆一段時間,這么多年,上班上累了。”

“你真的決定了?不再考慮了?畢竟你也三十二歲了,不像十年前大學剛畢業,不要一時沖動。”

“是三十三。我三十三歲了,所以能一時沖動很不容易,我想好好珍惜?!崩钏煎\說著,臉上露出她慣有的有點促狹的笑容。

羅毅長出了一口氣,重心緩緩靠回椅背?!昂冒?。我只能說,祝福你!過得不好,隨時回來?!?/p>

李思錦笑了:“我走了。要收拾行李?!?/p>

“還會見面吧?不會從此就生死兩茫茫了吧?”

“難說,這十年我們應該互相看夠了。”

羅毅對她的話報以苦笑。她走到門口的時候,羅毅脫口而出:“等等!”他走過來,站在她的對面,靜了一會,說:“現在你不是我的同事了,”然后把她擁進自己的懷中,李思錦也不驚訝,皺了一下眉頭,靜靜地任他抱著,然后輕輕地掙脫開,對他笑了笑,走了出去。

羅毅清醒過來,向門外看時,已經不見人影,整條走廊格外空空蕩蕩。

姜禮揚從來沒有談起羅毅,倒是李思錦耐不住好奇,反過來問他:“關于我和羅毅,你沒有什么要問的嗎?”

“有什么我需要問的嗎?”

李思錦想到自己和他喝酒的時候暴露得那么徹底,有點不好意思,嘴上故意說:“不想知道我們到什么程度嗎?”

姜禮揚說:“你有勇無謀,他有心沒膽,能到什么程度?幸虧也就是精神出軌,要不他早就死了,而且不是全尸。你可是干得出來。”

李思錦再盯一句:“你就一點都不在乎?”

“在乎什么?現在他不妒忌我,難道我還妒忌他?”

“可是過去,我可是徹底喜歡他啊。”李思錦說著,心虛地躲開一點。

“過去啊……你認識他是什么時候?1992年?那時我才十七歲,天哪,未成年。我不能怪你,只怪我父母生我太晚了?!?/p>

姜禮揚家里有許多報紙,但李思錦沒有想到他居然訂了一份《城市訊報》。“看看嘛,就像見老朋友?!彼f。李思錦微笑,知道他是為了她。

有一天,她看到了海青的名字,前面加上了副總編的頭銜。在家的時候李思錦總是聽著音樂,這天聽到一首琵琶獨奏曲,曲名叫《海青拿鵝》,曲調鏗鏘,帶著搏擊和攫取的氣息。關于這首曲子的介紹說,這首曲子又叫《海青拿天鵝》,曲子和蒙古族的狩獵有關。海青,又叫海中青,是雕的一種。

姜禮揚回來的時候,看見李思錦有點出神。問她,她說:“我想錯了,不是海水的顏色,原來是一種猛禽啊?!?/p>

等姜禮揚明白了她在說什么,深思了一會兒,說:“其實這也是一種公平。求仁得仁,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各人都有自己的得失?!?/p>

過了幾天,他問:“思錦,想上班了吧?”

“哈,養不起我了吧,我可以少吃一點?!?/p>

“跟你說正經的。你一直呆在家里,就不悶嗎?再說,天天讓你做飯、洗衣服,我都有種犯罪感。你是李思錦,不是一般的小女人。”

“我是什么我自己知道。我在家里很舒服,想上班的時候我會上的。”

“如果愿意,到我們報社最好了。我不舍得你到別人那里?!?/p>

李思錦學著他平時的樣子,做了一個暫停的手勢?!暗侥闶窒拢拷^不。蠢驢也不在同一個地方摔兩次。我會自己找一家看得上的報社,把履歷寄去,然后等回音。你不要管,聽見沒有?”

姜禮揚見她一談工作不覺又恢復了以前的口吻,就笑著說:“是!”

李思錦還是每天看《城市訊報》,有時候看到錯誤的地方還會習慣性地要找紅筆標出來,馬上意識到現在不必了,自己笑起來??粗@張報紙,常常會發現,許多過去的事都還記得,但是好像聽別人談論自己的前世一樣,遙遠,不可思議,無論如何想不明白為什么過去那個女人會那么張牙舞爪,那么聲嘶力竭,那么帶著一股戾氣。

她還發現一件有趣的事情:同樣看這份報紙,靠在家里的長沙發上看,和以前坐在辦公室的大轉椅上看,感覺很不一樣。哪種感覺更好,她自己也不知道。只知道那個時候她每天都會一絲不茍地化妝、涂抹各種不同的芳香,而現在,她的臉異常潔凈,她身上也只有淡淡的花香。

選自《布老虎中篇小說》2003年春之卷 本刊責編 鄢 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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