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 蓉
描寫愛情的電影多不勝數(shù),《法國戰(zhàn)戀曲》是其中非常值得評說的一部。電影藝術的魅力在于,讓人們能夠脫離現(xiàn)實局限和自身生命的有限,進入另一個時空,沉入到另一種人生,體會另一種經歷,觸摸另一種情感。《法國戰(zhàn)戀曲》不僅做到了,而且因為催生出多種復雜矛盾的情感而讓人深深沉醉:甜蜜里伴著憂傷,惋惜的同時卻又慶幸,慰藉的同時卻又有著深深的失落……
說清一種美好情感的構成是煞風景的。然而,這種險必須一冒,因為《法國戰(zhàn)戀曲》的魅力不是天生麗質型,也不是小兒女的情竇初開,容不得掰開來細細探看。相反,它是后天的,是有層次有邏輯的,是基于理性卻最終為理性所無法束縛的。只有對人生有更多的體悟、對生命有更多的理解、對情感有更高的訴求,方能感受到它的魅力。
這部電影取材自小說《法蘭西組曲》,講述的是二戰(zhàn)期間發(fā)生在法國德占區(qū)的一段愛情故事。女主人公露西爾與強勢的婆婆居住在小鎮(zhèn)布希,丈夫在前線成了德軍的俘虜。布希隨后也因法國的戰(zhàn)敗而淪陷,德軍接管小鎮(zhèn),故事的男主人公、德國軍官布魯諾被安排住進了她家。
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露西爾視布魯諾為寇仇,不與之有任何接觸。但是,每晚,布魯諾房間里傳出的鋼琴聲卻給了她很大的撫慰,雖然諳熟音樂,但她卻沒能辨出曲名。原本鋼琴就是父親送給她的陪嫁,婆婆卻把鋼琴落了鎖不讓她碰。終于,在花園里的一次邂逅中,按捺不住好奇,露西爾問布魯諾彈的到底是什么曲子,也得知了從軍四年的布魯諾戰(zhàn)前是個作曲家。而布魯諾也明白了她的技癢難熬,于是悄悄留下鑰匙讓她能夠撫琴抒懷。
共同的興趣愛好得以讓兩個人相交,隨后的一次傾心交談讓布魯諾生出了知己之感。一句“我已經很久沒有跟別人說這樣的話了”,深深地表明了四年的軍旅生活讓他的精神多么孤寂。集體主義不容許“小我”存在,和同僚的志不同、道不合又讓他無處吐露心聲,布魯諾只有把情感寄托在音符中,在戰(zhàn)爭的間隙、在夜深人靜時寫下自己的心曲,借著音樂能暫為解脫。不難想象,一個懂音樂也看穿其無奈的女人的出現(xiàn),給他荒蕪的心田注入了甘霖。盡管他們之間是征服者與被征服者的關系,然而他卻被她“征服”了,在音樂的世界里,他們被還原成俗世男女,在電影的前半段,他們之間的吸引與愛慕仍舊是俗世中愛情故事。
隨后發(fā)生的一系列事件,讓他們的感情得到了升華。布魯諾的工作之一是閱讀那些揭發(fā)他人以泄私憤或者獲取利益的告密信,露西爾從這些信中得知,以為相互深愛的丈夫其實是個尋花問柳之輩,而且有了一個私生子。知道悖棄之痛的布魯諾深知露西爾的痛苦,隨即燒掉了這些告密信,這也正是露西爾曾經的建議。當然,這個行為不只是因為露西爾,也是布魯諾的自我觸動與覺醒。
真正美好的感情其實是高尚的。古往今來,沒有人期待那種只能勾扯出人性之惡的關系,只有那種相互理解并激發(fā)對方向善向上、攜手并肩去發(fā)掘更多生命樂趣、共同面對世間兇險的關系,才是人人向往的,也是所有藝術樂此不疲不斷歌詠的。這個工作的丑陋與荒謬,布魯諾并非不知,只是身不由己地被戰(zhàn)爭機器裹挾著、機械地屈從著。而露西爾的出現(xiàn),讓布魯諾重新相信,有些美好的東西依然存在,生命的意義重新被喚醒,讓他無法再自我麻醉及欺騙下去。也因此,在露西爾目睹了德軍在一處民宅中的肆意破壞與荒淫后,他急切地向她表白,自己和他們不是一路人,唯一與他有共同點的人,只有她。
編劇廖一梅說過這樣一句話:遇見愛、遇見性都不稀奇,最難的是遇見了解。布魯諾和露西爾的遇見就是這樣一種遇見。這樣的遇見需要多么大的幸運,除了在茫茫人海中相遇,還需要恰當?shù)臅r機,讓他們能夠坦誠以待、心意相通。追夢者很多,但如愿者卻很少,也許是勇氣不夠,也許機緣不巧,也許近在咫尺,但多數(shù)失之交臂。紅塵中有多少癡男怨女嗟嘆著上天的無情,對照之下,布魯諾與露西爾的遇見自然讓人為之稱幸。
然而,布魯諾與露西而畢竟身處亂世。就在露西爾決定拋除一切束縛,在他人相互斗爭、相互憎恨中一心與布魯諾同赴鴛夢時,危機四伏的小鎮(zhèn)被一樁槍擊事件打破了表面的平靜。農夫布努瓦打死了對其妻糾纏不休的軍官,布魯諾奉命追捕。布努瓦的妻子向露西爾求助,無果之下點穿了露西爾的心思,讓她為自己的逃避而羞恥。她不得不重新審視她和布魯諾的關系:他們有著敵我之分,不是普通男女,他們的戀情根本不容于世,也根本不該發(fā)生。
露西爾冒險將布努瓦藏在家中,并對前來例行搜捕的布魯諾冷若冰霜,布魯諾感到了露西爾的變化。盡管這次搜捕有驚無險,但為了將布努瓦送出重圍去巴黎參加地下抵抗組織,露西爾只能再找布魯諾去申請通行證。在兩人試探性地交談中,露西爾才知道了布魯諾為她所做的掩飾。勤務兵聞到煙草味,懷疑有人匿藏,但布魯諾稱,那是自己的,是妻子送的禮物。露西爾要轉身離去時,布魯諾意識到,這或許是他們的最后一面。情難自已的他拉住露西爾表露心跡:我們還會再見面,但不會再以軍人的身份。
如果說布魯諾的掩飾還只是緣于懷疑,并無真憑實據(jù)。真正的考驗還要等在真相大白于眼前時。勤務兵在通行證上做了手腳,露西爾過關卡時遭到了嚴格的盤查,藏在后尾箱的布努瓦被暴露。兩個值勤士兵被布努瓦打死,布努瓦也受傷倒地。就在這時,知情后的布魯諾趕來了,慌亂而不知所措的露西爾舉槍對準了他。
四目相對的對峙中,任何情況都可能會發(fā)生。私情撞擊國恨,國恨不容私情,就看這一刻,他們之間的了解到底有多深,他們的信任有多深,他們到底視對方為何人……最終,露西爾沒有扣動扳機,布魯諾也沒有采取任何行動。此時,兩人之間的感情已不是普通意義上的男歡女愛,國家意志、主義立場終究無法戰(zhàn)勝人性中的欲念和善念,人類得以綿延不息,或許還是因為這些東西的存在。
四顧并無旁人之后,布魯諾冷靜地示意露西爾幫他把布努瓦挪上車。露西爾啟動汽車,囁嚅良久,卻說不出一句告別的話語,布魯諾亦是無言,屹立路邊目送她遠去…… 江淹有云: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然而,世間多的是等閑離別。千古知音難覓,乍得還失,才是最難將息!
滿目山河空念遠,從此天涯兩不知。《法國戰(zhàn)戀曲》中的這一別,也真正讓人有無限回味與無限惆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