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江
作為文藝復興時代的經典戲劇作品,《馬耳他島的猶太人》和《威尼斯商人》反映出作者許多彼此相似的、反傳統的猶太觀。
首先,馬洛與莎士比亞在作品中都認可猶太人的商業成功,著意將巴拉巴斯和夏洛克刻畫成守法經營的商人,并將巴拉巴斯和夏洛克對財富的追求與他們對金線的吝嗇結合起來,表達了對猶太人財富觀的一種肯定。在《馬耳他島的猶太人》第一幕第一場,馬洛就表現了巴拉巴斯在商場上英雄般的氣度。當商人向巴拉巴斯報告他的商船已經平安到達,巴拉巴斯命令他:“去,讓他們靠岸,讓他們帶上入關證明,我希望他們在海關的信用就和我在場時一樣好。給他們送去六十匹駱駝、三十頭驢、二十輛馬車,駝運貨物。你是不是我的一船之長,你的信用夠用嗎?”這里兩次提到“信用”;在第一幕第一場巴拉巴斯的對白也體現了猶太人的財富觀,“給我印度的礦產商,他們用純金屬塊交易。東部巖石地區富裕的摩爾商人,可以無限制地撿拾財富。在他們的房子里,珍珠像卵石一樣堆砌,免費得來,按重量出售。一袋袋火焰般的蛋白石,藍寶石,紫晶,紫的瑪瑙,硬的黃玉,草綠的祖母綠,美麗的紅寶石,閃閃發光的鉆石。少見的昂貴的玉石,隨便挑一個估估價,一克拉的量,在災難來臨時就可以——把君王從監禁中贖救。”如果我們再看看伊薩摩爾在第四幕第四場對巴拉巴斯日常生活的描繪“我很奇怪,那個猶太人以膝煌蟲和腌蘑鏈為食,……自他行割禮以來,他從未穿過干凈的襯衫,……他戴的帽子,還是猶大吊死時留下的。”從這里人們完全可以看出,巴拉巴斯對財富的追求和占有與享樂無關。而夏洛克也具有同樣的品質。夏洛克一再表示借錢要利息是上帝所允許的,也是以錢生錢的理財之道,而安東尼奧借錢不要利息就是大傻瓜,當他得知女兒帶著他的貴重珠寶與情人私奔后,他的反應是“哎呀,糟糕!糟糕!糟糕!我在法蘭克福出兩千塊錢買來的那顆金剛鉆也丟啦,咒詛到現在才降落到咱們民族頭上我到現在才覺得它的厲害。那一顆金剛鉆就是兩千塊錢,還有別的貴重的珠寶。我希望我的女兒死在我的腳下,那些珠寶都掛在她的耳朵上;我希望她就在我的腳下入土安葬,那些銀錢都放在她的棺材里!不知道他們的下落嗎?哼,我不知道為了尋訪他們,又花去了多少錢。你這你——這一損失上再加損失!賊子偷了這么多走了,還要花這么多去尋訪賊子,結果仍舊是一無所得,出不了這一口怨氣。只有我一個人倒霉,只有我一個人嘆氣,只有我一個人流眼淚!”夏洛克不因女兒失蹤而傷心,卻因財產損失而著急的吝嗇勁,受到許多劇評者的批評,認為這體現了猶太人愛錢如命的民族特性。但換一個角度,它正體現了猶太人的財富觀--對財富的貪婪和對生活的吝嗇結合在一起,這非常符合宗教改革時期的新教倫理,符合伊麗莎白時代的對財富的需求。
其二,他們都以不同的方式關切猶太人的不幸境遇,肯定猶太人的守法經營。馬洛通過劇情、臺詞表現了猶太人作為受基督教壓迫的受害者、守法商人的形象。當土耳其使者前來馬耳他,向馬耳他總督催繳拖欠多年的貢賦時,總督費南茲無錢繳納,馬上想到要從猶太人處沒收財產繳納貢賦,并且僅僅只在猶太人中收繳錢款用來上繳的貢賦。在第一幕第二場,費南茲讓執行官公布了他的命令:第一,“所有向土耳其繳納的貢賦都在猶太人中收繳,每人上繳自己財產的一半”。第二,“如果有誰膽敢違抗,立即皈依基督教”。第三,“違抗第二條,立即沒收所有財產”。費南茲還給出了自己這樣做的理由:猶太人,就像異教徒,你們可恨的生活讓我們受害。由于你們被上帝所詛咒,貢賦和痛苦才會降臨。因此我們決定這么做。當巴拉巴斯沒有卑屈地立即表示同意,費南茲答道:“先生,沒收一半是強制命令。要么上繳一半,要么我們沒收全部。”,總督的手下也來幫腔:“首先詛咒就已經重重落在你們頭上,使你們貧窮,使你們被全世界遣責。這可不是我們的錯,這是你們前世犯下的罪!”將基督教徒對猶太人壓迫、剝奪的蠻橫無理表現得淋漓盡致。接著,巴拉巴斯理直氣壯地進行反駁,直指基督教的邪惡,并高調宣稱猶太人的正直:“某些猶太人是邪惡的,但所有的基督徒都邪惡。說我的種族,由于“罪”全部被拋棄。我該為他們的罪過被審判嗎?生活正直的人應當理直氣壯地活著!你們誰可以指控我不是這樣的?”面對巴拉巴斯正直生活的“宣言”,總督費南茲承認巴拉巴斯獲取財富的手段是基于“公義的”。隨著劇情的進一步推進,反倒是表現了總督、修道院里的基督徒們獲取財富的手段卑劣。體現了馬洛對被壓迫的猶太人的同情,對猶太人守法經商的肯定,對基督徒實施宗教壓迫的譴責。有了這些鋪墊,巴拉巴斯其后喪心病狂的極端報復,也都是基督教迫害的結果了,換句話說,猶太人的某些魔鬼般的行為,都是基督教迫害導致的。而莎士比亞則通過《威尼斯商人》第三幕第一場夏洛克回答薩拉里諾那段著名的臺詞,表達了他對猶太民族不幸境遇的深切同情。“他(指安東尼奧)曾經羞辱過我,奪去我幾十萬塊錢的生意,譏笑我的虧蝕,挖苦我的盈余,侮辱我的民族,破壞我的買賣,離間我的朋友,煽動我的仇敵;他的理由是什么?只因為我是一個猶太人。難道猶太人沒有感情嗎?難道猶太人沒有五官四肢、沒有知覺、沒有血氣嗎?……要是你們欺侮了我們,難道我們不會復仇嗎?要是在別的地方我們跟你們一樣,那么在這一點上彼此也是相同的。要是一個猶太人欺侮了一個基督徒,那基督徒怎樣表現他的寬容?報仇。你們已經把戲虐的手段教給我,我一定會照著你們的教訓實行,而且還要加倍奉敬呢”。同時,整部劇除了對夏洛克堅持要求一磅肉有危害基督徒生命的“犯罪企圖”之外,也沒有對夏洛克有其他指控,夏洛克也是一個守法商人。
其三,作為文藝復興時期的戲劇家,作為信仰并不自由的時代,馬洛與莎士比亞的猶太觀也不可避免地帶有舊傳統的烙印和痕跡。與他們認可、肯定猶太人商業經營的成功、守法不同,他們對猶太人思想品行的看法基本上符合中世紀反猶太傳統的情感標準--認為猶太人奸詐、惡毒。巴拉巴斯為了保住自己的財產,他表示可以皈依基督教;為了拿回自己的財產,可以讓女兒假裝皈依基督教;為了報復總督,他設計挑起總督之子與馬修斯之間的決斗;他挑撥修道院的修士,讓他們自相殘殺;他還熬了一鍋惡粥,害死了修道院的所有修女和自己的女兒。但是,最典型、直接的是三處。一處是第二幕第三場給巴拉巴斯安排了一段自畫像般的描述“我們猶太人高興的時候可以像西班牙獵犬那樣阿諛逢迎,我們露齒而笑并開始撕咬;但表面上看來,我們就像羊羔那樣無辜而無害”,馬洛通過巴拉巴斯之口,表達了自己對猶太人善于欺騙之特性的鄙視。第二處是在第二幕第三場,巴拉巴斯炫耀自己所干過的壞事“我晚上到處轉悠,干掉在墻根下呻吟的病人,有時候我會在井里投毒。……而在德法戰爭之際,我打著幫助查理五世的幌子,殺害朋友和敵人,手段高明。”第三處就是作品中的反復使用的旁白手法,將巴拉巴斯兩面派的欺騙形象化、生動化。例如在第一幕第一場,三個猶太人前來向巴諾巴斯咨詢土耳其戰艦到馬耳他來的目的。巴拉巴斯說道:“那么,讓他們來吧,只要他們不是來打仗;或者讓他們打吧,只要我們能得勝。——[旁白]不,讓他們爭斗、征服、殺死所有的人,只要他們能放過我、我的女兒和我的財產。”夏洛克也同樣仇視基督徒,蔑稱他們是夏甲的后代,說寧可把女兒嫁給強盜也不嫁給基督徒;他放貸取利,對借錢不要利息的安東尼奧,處心積慮地想要抓住他的把柄,以便“痛痛快快地向他報復我的深仇宿怨”;他口蜜腹劍,當他借錢給安東尼奧時,說“完全是一片好心”,愿意忘記他給自己的羞辱,和他交個朋友,卻又提出在借據里載明,如果違約,就得“在您身上的任何部位割下整整一磅肉,作為處罰”,而且強調這只是開個玩笑,“這一磅肉對我有什么好處呢?”而當安東尼奧不能如期還債時,他露出了真面目,堅持要割一磅肉;他嗜錢如命,只因女兒隨人私奔帶了些首飾,便惡毒地希望女兒死在他的腳下。……《威尼斯商人》一方面閃現出反傳統的光輝,表現出對苦難的猶太民族的真切同情,另一方面又不可能不受到西歐長期存在著的反猶主義的影響,這也是西歐社會從中世紀向近代過渡的時代特征。
馬洛與莎士比亞在性格氣質、思想傾向上存在較大差異,這也使得兩部作品中的猶太觀也存在一定的差異。
馬洛作為先驅者,性格狂暴不羈,只身站在一個嶄新時代的前列,以目空一切的氣魄對當時的宗教傳統和政治固習發出挑戰,是打破一切倫理規范的“偶像破壞者”、“僭越者”,他把自己難以馴服的血液注入作品人物身上,因此,在馬洛的作品中,猶太人對猶太教的信仰并不虔誠,他通過巴拉巴斯之口質疑一切宗教“我看宗教只不過是幼童的玩物”,他筆下的猶太人巴拉巴斯把宗教當成工具,隨時可以改變自己的信仰;他對猶太人命運的關切是通過顛覆基督教的道德框架來實現的--“某些猶太人是邪惡的,但所有的基督徒都邪惡”。 因此,在馬洛的作品中,沒有“好基督徒”與“壞猶太人”的二元道德對立,只有權謀的成功與失敗,所有角色在道德層面上都處于同一高度。巴拉巴斯憑借自己的權術和伎倆竟登上了馬耳他島總督的座位;巴拉巴斯的仆人伊薩莫為了取悅妓女,勒索自己的主人;貪婪的修道士為了爭奪巴拉巴斯的財產紛紛詆毀對方,拉攏巴拉巴斯加入自己的教派;基督教騎士寡廉鮮恥地違背盟約;總督弗耐澤把自己的勝利歸結為上帝的恩惠和仁慈,成為劇中最后一個也是最大的謊言;最后,擊敗巴拉巴斯的不是代表正義的基督信仰,而是代表權謀的偽善。因此,在馬洛的作品,猶太人之不容輕視在于猶太人的權謀;基督徒不比猶太人高一等則在于他們的道德高度。
莎士比亞則性格多面和善,斯迪芬·格林布拉特在《世俗威爾:莎士比亞新傳》一書中說:“終其一生,莎士比亞都迷戀于王者的超凡魅力:那種王者駕臨時的群情激奮,那種連英雄豪杰都會有的膽戰心驚,那種對偉岸者的敬畏。即使很久以后,莎士比亞已了解到王權的陰暗面,王權的傲慢、殘酷、野心,王權醞釀的種種危險陰險,以及王權策劃慫恿的貪婪與暴力,他仍然陶醉于這種王權引發的歡樂和興奮之中。”因此,莎士比亞筆下基督信仰是正義的化身,劇中安東尼奧是“世上最仁厚”、“心腸最仁慈”、“充滿羅馬俠義精神”的基督徒,鮑西婭則不僅溫柔多情,而且聰明智慧;夏洛克之女杰西卡嫁給了基督徒,因而她“通過丈夫得救”,成為“又聰明、又美麗、又忠誠”的猶太人;對虔誠信仰猶太教的夏洛克,莎士比亞給他安排的最后歸屬也是接受洗禮成為一名基督徒。顯然,莎士比亞對猶太人的態度是基于傳統道德標準之上的同情和拯救,如果說,馬洛的猶太觀是猶太人與基督徒一樣都是“壞人”,甚至基督徒更“壞”,那么,莎士比亞的猶太觀則是猶太人是可以被正義的基督信仰拯救的“壞人”。
[1]莎士比亞:《威尼斯商人》,《莎士比亞全集》第2卷,朱生豪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4年。
[2]Marlowe Christopher.The Jew of Malta.Christopher Marlowe The Complete Plays.Ed.J.B.Steane.New York:Penguin Books,1980:343-4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