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匠人（組詩）

班琳麗

剃頭匠

他用一把剃刀向這個世界謝幕

當他相依為命的

最后一個固定客戶

義犬老黑也先他一步離去

整整一個下午

他在剃布上磨剃刀

日薄時剃殺了剃布上的太陽

掌燈時剃殺了一只誤投的飛蛾

老眼不時渾濁

隱隱約約的

紅繡鞋紅肚兜紅蓋頭

掌心里的紅發髻

嘴巴里的紅乳頭

手上的勁兒悠著

半輩子駕輕就熟的工夫了

頭上硬倔倔的發茬

下巴上稀花花的胡茬

老眼不時渾濁

隱隱約約的

紅羅裙紅被褥紅眉眼

亮堂堂的紅蠟燭軟綿綿的紅

腰帶

手上的勁兒悠著，悠著

末了漂亮的一刀

躬身謝幕

鋦匠

他在細腰肥臀的女人身上

細細鉆孔，小心鋦丁

鋦補一不小心

便由貧窮尖刻的棱棱角角劃

傷的愛情

他走街串巷在遞上來的盆盆

罐罐上

細細鉆孔，小心鋦丁

鋦補猝不及防

便被生活銳利的風刀霜劍割

破的日子

后來他在女人病殃殃的中年上

細細鉆孔，小心鋦丁

第一次擢發難鋦

被歲月穿了孔的薄命

如今他在自己蜷縮一團的晚

年上

細細鉆孔，小心鋦丁

了悟同樣鋦補不了的暮光

亦如鋦補不了的

空了心的

他最后的生活

他最后的村莊

老鐵匠

從前的日子很快

女人，爐火，鐵砧

一只馬掌小半天

一具犁鏵小半年

從前的生活很快

孩子，雞鴨，苦菜

一轉眼孩子都老了

一轉身女人就沒了

從前的手藝很快

家常，風箱，粗茶

五里張家前腳走

十八李家后腳來

而今的殘年很慢

老狗，石臼，籬笆

太陽慢慢過路

他慢慢打他的鐵棺材

風中的余生已短

一年，五年，八年

他退出生活以后

唯一想讓鐵匠的手藝一萬年

不爛

責任編輯 王 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