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之末
作為“中華園林第一人”,薛福鑫希望孫子繼承祖業,傳承技藝;作為70后,薛東也曾有過糾結、猶豫,但最終,他們在守護親情與守望夢想中獲得了平衡。祖輩的期許,父輩的堅守,孫輩的傾力,讓他們完成了三代共同的夢想。“半個世紀以來,如果沒有這祖孫三代,蘇州一半的園林可能早就不在了。”他們說,有了這句話,所有的辛苦與付出,都是值得的。
妥協有時只是因為期許
薛東說,讀高二那年是他人生中最艱難的一年,這種艱難,不是學業或生活上的壓力,而是祖輩的期許與他的夢想之間的鴻溝。
薛東的祖父薛福鑫作為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香山幫傳統建筑營造技藝)代表性傳承人,在古建上的造詣被譽為“古建技藝的當代高度”,設計、修建過包括美國“明軒”、日本長崎“湊公園”在內的無數中外園林,他的一生,無論工作、生活,還是愛好,都與園林息息相關。
但最重要的是,在古建行業摸爬滾打幾十年之后,彼時已年近七旬的薛福鑫有一種深深的恐慌感:作為一種傳統技藝,古建技藝繼承人日漸一日地成了大問題。比如像泥工,45歲以下的本地年輕人基本沒有;泥塑、磚雕藝人更是需要十幾年才能培養出來;至于有技藝、懂經營又會統觀全局的復合型人才更是稀缺,如果不趁早培養,將來會更難。匠人的培養還相對容易,因為薛福鑫從業幾十年,徒子徒孫還有一些,兒子薛林根也繼承了父業,有技藝,經營的東吳古建工藝公司也慢慢聚集培養了一批古建技藝人才,但是,全能型的復合人才上哪找?于是,薛福鑫的目光自然而然瞅準了孫子薛東。
此時,上高二的薛東正面臨文理分科。薛東文科成績一向很好,還不時有文章發表在報刊上,他的夢想是有一天能當個妙手著文章的作家,所以,當祖父提出讓他選擇理科將來好從事古建業時,薛東糾結了。從小浸染于古建技藝,對古建行業,薛東不能說不喜歡,可喜歡不代表愛,他希望將來從事又喜歡又鐘情的職業,所以第一次,他對祖父的提議選擇了沉默。
但最終薛東妥協了,因為這一年,臨近古稀之年的薛福鑫重又出現在古建筑工地上。由于常年四處奔波,薛福鑫早年因勞累過度肺部生了腫瘤,手術后身體不堪重負不得不提前退休,主要擔任指導工作。而這一年,為了進一步發展,為古建行業培養更多人才,薛東的父親薛林根通過競標,將鄉鎮企業東吳古建工藝公司改制為蘇州太湖古典園林建筑公司。新店伊始,百廢待舉,為了支持兒子,也為了鐘愛一生的古建事業,薛福鑫主動請纓上陣,擔任總工程師。看著祖父花白的頭發和父親略帶期盼的眼神,薛東默默地在心里劃掉了“文科”兩個字……
愛即傳承與堅守
薛東的選擇讓祖父薛福鑫非常高興,祖孫倆甚至劃拳定約“一起做點大事”。一年后,兩人的“大事”如約而成:薛東順利考入南京工業大學建筑系,而小學未畢業、已年滿68歲的薛福鑫則撰寫了折服業界的《錦繡園設計之我見》《一塊磚在園林的地位》兩篇論文,被破格評為高級工程師,成為香山幫傳人中首位自學成才的高級職稱獲得者。
老驥伏櫪,依然志在千里,祖父的干勁讓薛東大受感動,他下定決心好好研習本行,事事向祖父看齊。薛東大學畢業后,順利進入蘇州某工業設計院,而薛福鑫則被載入《世界名人錄》,并榮獲世界名人證書。
在祖父的激勵下,薛東不停歇地學習,矢志獻身于古建行業。
立志投身古建后,薛東一直想真正和古建打打交道,然而薛福鑫卻一直“慢節奏培養”,從未讓薛東在某個項目上完整地理論聯系實踐,直到他進入同濟大學建筑系攻讀碩士。
當時,蘇州最大的古建筑修復項目——吳一鵬故居(山塘街玉涵堂)需要大修。吳一鵬故居面積大,修復難度高,連一生主持過數百個古典建筑修建的薛福鑫都稱這個工程“是個大工程,也是難活”。正在讀研的薛東得知后,極力要求參與項目,薛福鑫看看已經長成大小伙子的孫子,略一思索,點頭同意:“是時候讓你接觸接觸了!”
于是,在接下來的一年多修復時間里,薛家三代通力合作:70多歲的薛福鑫負責整體設計,薛氏二代薛林根負責施工管理,而新生代薛東則貫徹祖父的理念并通過電腦繪圖將之呈現出來。
這是一項極其艱難的工程,從前期調查到中期設計再到后期施工,所有工作人員經常挑燈夜戰,而祖孫三代人更是傾盡心力,任何一個地方做得不滿意都會拆掉重做。這一年多的歷練不僅讓薛東感受到了祖輩和父輩的不易,也深深體會到了他肩上背負的責任:傳承與堅守一項古老的技藝,實在是太難了。
吳一鵬故居項目完成之后,反響巨大,連建筑大師貝聿銘也對此直挑大拇指。人們把這一工程看作是薛門三代合作的典范,連一向自我要求極高的薛福鑫也非常自豪地說:“我們干得非常漂亮!”
薛東因此開始嶄露頭角,但外界的贊譽,他并未記在心上,他記在心上的,是祖父自豪地說完那句話之后向他投來的贊許的一瞥,“那是我二十多年里最得意的一刻”。
薪火傳承的有愛有責任
吳一鵬故居這一巨大工程的全程實戰,讓薛東深入掌握了祖父薛福鑫的古建理念,也為他以后迅速在古建界扎穩腳跟,奠定了良好的基礎。“我其實是一開始就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的,很少有人能像我這么幸運。”
薛東所指的巨人,既包括祖父薛福鑫所承襲而光大的千年古建技藝,也包括父親薛林根所集聚培養的人才團隊。沒有祖父的傾囊相授,自己就算多摸索幾十年也未必能形成今天的古建理念;沒有父親的人才團隊,自己的設計理念也難以完全落實為現實的建筑藝術。
但站在巨人肩上,目的是為了有一天離開巨人獨自前行。畢業之后,隨著承擔的工程增多,薛東也有與祖父產生分歧的時候。
薛氏三代共建蘇州明清家具雕刻藝術博物館時,在某一建筑的設計上,薛東與祖父薛福鑫的意見相左。薛福鑫認為,既然是蘇式古建,又是以明清家具展藏為主,理所當然要按照香山幫傳統工藝,利用傳統材料進行設計、建造。而薛東認為,這種大型的博物館建筑,一方面內部需要放置一些沉重的紅木家具,對建筑的承重性要求非常高;另一方面,作為大型公眾建筑,與古典園林的“私園”性質相反,對公共安全的要求極高,設計必須符合國家的消防等各類要求。“舉個例子來說,現代建筑設計講究人性化設計,我們會考慮到弱勢群體的需求,這是傳統建筑設計當中沒有的,因為當時的社會達不到這種共識。所以我們現在勢必要對原來的建筑做一些改造,對原來設計的方法也要改造。”最后,薛福鑫被薛東說服。
薛東在建造蘇州明清家具雕刻藝術博物館上表現出的能力,讓薛福鑫很是驚喜,那之后,薛東得到了更多獨自作戰、展示自我想法的機會。
薛東的成名之作是他設計的蘇州光福福園住宅項目,開發商希望能設計一個完全中式而又符合現代人居住習慣的小區。薛東直接提出,要形成一個傳統中式的園林般的小區,不僅是小區內的亭臺樓閣等景觀由他設計,連住宅的建筑風格也應由他一手完成,這樣的小區才能達到理想效果。最終,福園成為古典園林與現代建筑融合的開創之作,開盤后不僅被客戶搶購一空,還成為全國各地設計師蜂擁而來學習的典范。
福園的成功為薛東在建筑業打開了一片新天地,此后,全國各地都有項目通過各種途徑找到薛東設計,其中深圳容閎書院14層高的教學大樓完全按照傳統蘇式風格設計建造,完美實現了傳統藝術與現代功能的無瑕結合。
這些項目的成功讓薛東的古建理念又一次升華與突破,也讓薛福鑫一直懸著的那顆心安然落下。他開始用一種不一樣的眼光來看待一天天成熟的孫子,開始確信孫子說過的那句話:“在未來,古建這門古老的技藝是可以度過目前匠人數量減少和老齡化的危機,走入現代社會,并譜寫出又一段新的傳奇的。”
而認定自己是站在巨人肩膀上的薛東,則從心底認同了祖父留下的事業:“堅持,可能改變不了未來,但不堅持,就一定沒有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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