屯溪區博物館館藏“程氏三宅”6號樓過戶契約解讀

許興

明代時，屯溪市區柏樹路東里巷一帶為率口程氏聚居村落。遺存至今的東里巷6號、7號和28號三幢民居均為明代始建，由于建國后居民登記亦均為程姓，故統稱為“程氏三宅”。“程氏三宅”具有很高的科研和觀賞價值，1981年被公布為省級文物保護單位。此后，地方政府相繼予以收購、維修和開放。2001年，列入第五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名單。

“程氏三宅”的6號樓，屬封閉式磚木結構二層樓房，分前后兩進，門前“麻雀樓”1958年被拆除，維修后占地面積426.6平方米（其中院落及附屬153.5平方米）。該宅木構架較特殊：底層采用抬梁式構架，置五架梁于樓層，形成樓廳；同時為增大樓廳的空間，導致上、下層開問面積不一，柱位形成錯位。樓層太師壁西側壁門，留有明代木刻彩畫一張，畫面雖已剝落，但人物形象、線條、色彩仍清晰可辨。在維修期間，還曾發現有“敏持堂”和“齊眉”兩塊匾額，這些都是珍貴的歷史資料。尤為難得的是，原房主程夢周在轉讓6號樓時，將天啟元年該房的過戶契約一并上交文物部門，現收藏于屯溪區博物館，為國家一級文物。

這份文書規范名稱為《明天啟元年十六都十二圖程伯鯨賣房赤契》，尺寸34x52厘米，鈐印模糊不清（見圖1）。僅從內容看，是比較普通的明代徽州買賣契約，為十六都十二圖的程伯鯨，將他位于松林園一帶的六問樓屋（五問樓屋和一問廚屋）的八分之一股，一并賣給堂哥，得銀四十五兩。錄具體內容如下，并作解讀：

十六都十二圖立賣契人程伯錸，今將承祖鬮分到（有字二千一百四十四號、土名松林園）基地乙業，于上原造五間樓屋、乙重廚屋共六間。計地，計稅。其地東至眾人行路，西至園，南至買人地，北至賣主地。今將前行四至內地，本身合得八股之中合得一股：計上下樓房壹眼、坐東邊后房，計稅陸厘叁毛二系五忽。于上原造屋宇、門扇、木石及壁浮等項，本身合得分數，憑中立契盡行出賣與堂兄名下為業。三面議定，時值價銀肆拾伍兩正。其銀當成契日一并收足，并無欠少分文，亦無重復、準折之類。自從出賣之后，一聽買人隨即管業收稅。如有內外人言論，盡是賣人之當，不涉買人之事。所有稅糧，候大造年，于本家程應大等戶內起割，推人買人戶內輸納，即無難異。倘有字號不明、畝步不清，自有四至。現業狹定，今恐人心無憑，立此賣契存照。

所有契內價銀隨契收足。其來腳契文與別產相連，繳付不便，再批。

天啟元年閏二月十二日

立契人：程伯錸

中見人：程德言程守之程承謙程伯鉉

一、十六都十二圖

“都”作為縣以下的行政單位，肇自南宋，明承宋制，清又繼之。其時實行“縣、鄉、都”建制。至于“圖”始于何時，無從查考。有人認為，明初規定編里之后，每里都要造冊，每冊開端都要畫一幅“里”圖，因此，“里”也叫“圖”。明中葉，尤其是萬歷朝以后，徽州里甲制逐漸向圖甲制蛻變。地籍管理方面，“圖”開始具備土地管理的職能，土地字號的分配以“圖”為單位，“圖”兼具戶籍和地籍管理功能。明清時期，屯溪市區范圍大部隸屬休寧縣。休寧共有4隅、33都共215圖。根據清末休寧縣地名抄本可知，十六都十二圖有村二，即草市、率口。而柏樹路一帶，過去就屬于率口村。至于“土名松林園”，則是率口村落內一個民間俗稱的小區域。

二、有字二千一百四十四號

“有”是字，“二千一百四十四”為號，即6號樓所在的土地字號。明清徽州清丈土地，攢造魚鱗圖冊以《千字文》編號。萬歷時清丈休寧縣，城鄉一體，編號起自“天地玄黃”，至十六都八個圖分別是“讓國有虞陶唐吊民”號。休寧縣檔案館現在還保存著清代魚鱗圖冊1153冊，約有一百多萬號，但并不是清代造冊時的全部。明清里甲按戶編制，而人戶居住于村落，村落大小不等。為了提高清丈效率，如九都一圖就“姜”“芥”二字下的1萬號號分解到各村：西館3000號，藍渡3000號，環珠3000號，鄭村1000號。“有”字地籍從編號看，屬于十六都三圖，而非十二圖。由于率口村的范圍較廣、人口較眾，地名抄本中，率口村的地籍和戶籍分布在十六都一、二、三、十一、十二等五個圖，這與該紙契約字號是可以印證的。

三、八股之中合得一股

契文中可以看出，當時程伯鯨所擁有的6號樓產權只是其中1/8股，而他轉讓的也僅僅是自己的這一部分（上下樓房壹眼、坐東邊后房，包括“屋宇、門扇、木石及壁浮等項”（壁浮即地袱，筆者注））。很有可能整幢民居作為祖產，子孫各隨機鬮分得到1/8。對各自鬮得承分的產業，均強調各管各業，獨自經營，不得侵越，即承認其所有權。作為對所承分的產業擁有所有權的重要證據之一，即是受分人程伯鯨對分得的產業有權買賣；不僅承分的產業可以買賣，就是共業（眾業）之中的合得分數“八股之中合得一股”亦允許買賣，這種買賣的多數場合是在同族之間進行的。這份買賣契約即產生在這種背景之下。

四、推稅、大造年

這里的“計稅陸厘叁毛二系五忽”，其實是稅糧6厘3毫2絲5忽。即程伯鯨賣過房產之后，需要推收稅糧，不僅在稅契時簽署推稅票，而且圖正在收到推稅票后，還要再與都圖保存的稅冊、魚鱗冊等相核對，審查稅額、業主等是否相符后，才能推收稅糧。在萬歷四十五年（1617年）以前，徽州向系10年大造方行稅契，稅契時間與大造時間即黃冊推收時間相同。而在萬歷四十五年以后，稅契逐漸發生變化，稅糧推收由以前的10年一次，改為隨賣隨稅隨推。但在此契發生的天啟元年（1621年）來看，稅糧推收還是因為黃冊為10年一大造，上一輪黃冊已不可能在冊上改正，故要等下一輪大造黃冊時才能改正。處在兩輪大造年之間的稅契，其稅糧的推收，只能在各里所保存的草冊及底冊上推收，或是在每年編成的實征冊上推收。

五、程應大等戶

明萬歷以后，徽州的戶籍登記，由原先的110戶為基準的家庭戶名登記衍變為圖甲總戶登記，即一圖十甲，每甲僅登記一戶。此戶名可成為里長戶或總戶、首戶。其下又有若干寄戶、附戶等。故這里出現的“程應大”并不實指某一人，而僅僅是程伯鯨戶籍登記所在的戶名。

六、立契人與中見人

契約不見買主姓名，據屯溪率口柏樹門程氏始祖悖敘堂世系載，契約的中見人程伯鉉、程德言等，系伯鯨之叔伯和堂兄弟，程守之，為新安51世，名有恒，號省席，輩分較高。房產轉讓由族內長者的中見下，程伯鯨將祖鬮分得遺產優先出賣給堂兄名下，彼此相求相應，倒也合乎“敦義睦族”的族規。

七、再批

再批即加批。一般在產權交易，賣家收到價銀后，對此次產權的來源老契（來腳契）也要一并繳付買主，這就是“隨即繳付”，往往于加批中或標注“所有來腳契文當日隨即交付”等字樣。顯然，程伯鯨的來腳契中的產權，不僅僅只有這次出賣的“五問樓屋、乙重廚屋共六問”，還包括有其他的產業，故備注“繳付不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