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筌》中的園林設計觀

劉燕 劉庭風

《畫筌》中的園林設計觀

劉燕 劉庭風

自南北朝時中國山水畫成為獨立的畫種，到清初已有千余年的發展歷史，藝術上發展到成熟階段后也必有較系統的總結，笪重光的《畫筌》就是這樣應運而生。笪重光（1623-1692），清初書畫家兼理論家。他博學多才，滿腹經綸，他工書擅畫，能詩文，且精于鑒賞博學多才，在書法和繪畫上都有極高造詣。著有《書筏》《畫筌》。《畫筌》全文要言不煩，處處閃爍著思想的光華，展現了笪重光尖銳而又深刻的繪畫理論觀點。《畫筌》提出了較為完整的理論體系。大致可以分為六部分：一、原起；二、山水的特質及畫法；三、位置丘壑論和點綴時景；四、山水畫的意境營造；五、山水畫的筆墨設色；六、雜論。從園林設計角度來看，《畫筌》無處不體現著造園的思想，更像一本造園理論。本文將從造園理法入手進而結合《園冶》來分析《畫筌》中的園林觀。

一、園林要素——山、水、石、屋、木、文

笪重光講作山時推崇“土無全角，石之巨細助其形”，用土、石兩種材料相輔來掇山。清代掇山是以張南垣、張然為首倡導的土石結合掇山法是園林筑山的新興風格，強調寫實與寫意結合，可入可游的經濟原則。園林掇山，大多數情況下有一到兩個觀賞面，其他的面都將作為掇合面掩蓋在山體之中。觀賞面是掇山重中之重，同時還要考慮其他不同角度的石面，做到面面俱到。笪重光同樣認為“山之旁脅易寫，正面難工”，1掇山之難難在正面。

選石如選材，《園冶》選石一章中明確說道“時遵圖畫”，造園家將山水畫皴法作為疊山的手法。象形是選石的參照標準之一，笪重光認識選石要看三個面，根據象形原則來選取石材。“沙邊水蕩，偶借石防”即園林中水池石材駁岸。“石頹臥以障虛”臥石在園林中可起到障景之用。

自然界中，山有來龍去脈，水有來源去流。《園冶》“疏源之去由，察水之來歷”強調水源的重要性。笪重光同樣認為水源十分關鍵，他提出“山到交時水口出”水的源頭應如何營造。“瀑亂瀉者源長”，2如果源頭太長瀑布就會亂瀉。此外對于泉水、瀑布、潭水他也提出了自己的畫法。“平泉忌在直沖”，3若想營造平泉，需曲折蜿蜒，不可直沖，而疊泉的營造“貴乎連貫”4。若想營造瀑布景象，須“兩崖逼而為瀑”，5用兩個山崖相逼形成瀑布。雖沒有講到具體如何理水，但其提出的這些畫法，與園林審美想通，對造園仍有借鑒意義。

“坡間之樹扶疏，石上之枝偃蹇”，6對應到園林中即土壤肥力大小對植物長勢有影響，須遵循適地適樹的原則。“樹叢高叢矮，少作并肩”，7叢樹搭配應高矮大小應呼應協調，樹叢忌平，追求自然韻律美，展現“成林”之趣。“表挺而修立，影互而成行。”8園林中的列植一般作為園林景物的背景或起隔離作用，樹形直立的樹種更宜密植形成樹屏。“春條擢秀，夏木垂陰。霜枝葉零，寒柯枝瑣。”9《園冶》中所謂的“收四時之爛漫”正是這種追求。

園林建筑布局包括建筑之間的搭配組合。笪重光提出的“正為堂，旁為舍”10的布局理論與《長物志》中所講的“堂之制，宜宏敞精麗，前后須層軒廣庭”，及《園冶》中講到的“凡園囿之立基，定廳堂為主”的布局方式一樣。既考慮到了建筑之間的色彩、造型搭配，同時也考慮到了尺度、立面形式的配合與對比。

中國造園講究有法無式，但在畫論中，還是形成許多山、水、石、屋、木與文化合成的范式，這些范式被歷代畫家所尊崇，并一再摹寫，如瀟湘八景、曲水流觴、高山流水等等。《畫筌》中所講到諸多要素組合范式，同樣適用于園林。如山石與植物的搭配，松附高崖；列樹圍山巒；樹可使山境深；竹在幽澗；“山隔兩崖，樹欹斜而援引”；松檜搭配巖石等山石與植物的搭配法則。

二、經營位置

笪重光認為構圖要“全局布于心中”，《畫筌》中也闡述了他強調整體的論點：“布局觀乎縑楮，命意寓于規程。統于一而締構不棼，審所之而開闔有準。”明確指出構圖布局時，應先觀察紙張本身的規格比例，把整幅畫的立意寓于合乎規律的法則過程之中。也就是《園冶》中“造園之始、意在筆先”這一園林設計的基本原則。

笪重光對位置布局提出了“清”與“渾”相成。“虛”與“生”相生，賓主相應等對于位置布局的見解。繪畫稱布局為“經營位置”，造園稱布局為“規劃設計”，其理相同。笪重光認為“山川氣象，以渾為宗；林巒交割，以清為法”。畫作要讓全局渾然一體氣勢貫穿的同時表現出局部的不同。“山脈之通，按其水徑。水運之達，理齊山形。”11就揭示了對立景物的互相滲透。進一步指出：“山本靜，水流則動；石本頑、樹活則靈。”12認為巧妙地運用“開合”“收放”的對比會使原本靜態的畫面展現出動勢，即《園冶》中所說的“宜曲宜長則勝”。在造園上，不僅指的是單一的某個面，而是指四面八方，錯綜曲折，巧妙不顯呆板。例如蘇州拙政園的小滄浪，空間雖然不大但曲折有致，空間變化十分豐富。

《畫筌》中“畫有賓有主，不可使賓勝主”，主張處理主次關系時，充分認識到對立物相輔相成的妙用。從園林的角度來說就是指主景和次景的關系。園林造景中通常也講究突出主景，建立合理有序的主次關系。

《畫筌》中“一收復一放，山漸開而勢轉；一起又一伏，山欲動而勢長”這種思想與《園冶》中“曲折有條，端方非額，如端方中須尋曲折，到曲折處環定端方，相間得宜，錯綜為妙”這種開合并非一眼就看出來，但在我們游園過程中一定可以逐步體會到，也就是園林中常說的步移景異。笪重光提出“濃淡疊交而層層相映；繁簡互錯而轉轉相形”，處理得好可以得到“疏可走馬，密不透風”的藝術效果。造園同樣注重處理疏密關系，處理得當可營造很多豐富的空間。例如，園林中通常以幽暗的長廊與障景的組合來反襯主景，以滿足人們小中見大、豁然開朗的心理感受。以頤和園為例，后溪河與昆明湖就是一闊一深，開闊的湖面與幽靜的小溪對比強烈，給人以豐富的游園體驗。

三、意境營造

1．“隱現斷續”的構圖審美原則

笪重光所說的“完少以布多”13“隱現斷續”14的構圖審美原則，是《畫筌》精髓所在，極為概括和精練地道出了園林構圖中的巧妙。“山外有山，雖斷而不斷，樹外有樹，似連而非連。”15樹林的“斷”與“連”都體現出殘缺，有節奏感的同時增強了畫面的景深感。園林雖是真正的空間，但大多數面積有限，為創造比實際空間更深遠的意境，常用借景和空間滲透的方法，達到以小勝大的藝術效果。即《園冶》中“構園無格，借景有因”的造園精髓。

“山從斷處而云氣生，山倒交時水口出，水脈相通，按其水徑，水道之達，理齊山形。”16山、水要符合地理地貌，何處為水流的源頭是構圖的關鍵，在構圖處理上要進行合理加減，做到有隱有現。《園冶》中“隨形而彎，依勢而曲，或蟠山腰，或窮水際，通花渡壑，蜿蜒無盡”，講的也是設計需符合地形地貌形成的客觀規律，兩者如出一轍。

2．空景與神境

笪重光在《畫筌》中說：“空本難圖，實景清而空景現；神無可繪，真境逼而神境生。”一語道破了園林在意境創造中虛實相生的關系。笪重光說：“虛實相生，無畫處均稱妙境。”那么“無畫處”怎樣才能成為“意境“呢？“位置相戾，有畫處多屬贅疣；虛實相生，無畫處皆成妙境。”明確指出畫中位置若未處理妥當，那么所畫物體間關系就會錯亂多余，但若懂得虛實相生，畫面的空白處都會成為佳妙的境界。以虛代實，虛以顯實同樣是造園靈魂所在。

笪重光所作的《畫筌》是畫論中前無來者，后無古人的一篇佳作，全篇雖然只有四千多字，但字字珠璣，所論述的內容對我國古代繪畫具有很高的理論指導意義，同時還是一本具有很高文學造詣的作品。笪重光所提出的“虛實相生，無畫處皆成妙境”是山水畫理論中的經典。《畫筌》與《園冶》之妙處比比皆是，笪重光的思想理論不僅可以指導專業人士如何畫作山水，同樣可以指導其園林設計，也就是所謂的“園林意境皆畫境、師法造化貴自然”。

注釋：

1～16．笪重光《畫筌》

1．俞劍華，中國古代畫論精讀[M]，人民美術出版社，2011年2．（明）計成原著、陳植注釋，園冶注釋，中國建筑工業出版社，2009年

3．潘運告，清人論畫，湖南美術出版社[M]，2004年

3．陳從周，說園，同濟大學出版社[M]，2007年

4．孫筱祥，中國山水畫論中有關園林布局理論的探討[J]，園藝學報，1964（10）

5．蔡星儀，《畫筌》述略，美術[J]，1984（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