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寧

王吳軍

歸寧是文雅的說法，其實按照市井里巷的通俗說法，歸寧就是出嫁后的女子回娘家看望父母，并在娘家小住。但是，我很喜歡“歸寧”這個詞，這個詞溫馨而雅致，在心中默默品一品，的確是頗有韻味。

真的，“歸寧”這個詞極好。一個歸來的“歸”字和一個安寧的“寧”字組合在一起，總是比“回娘家”這三個字更有回味。當然，出嫁后的女子“左手一只雞，右手一只鴨，身上還背著一個胖娃娃”，喜滋滋地回娘家也是極好的，但是“回娘家”這三個字過于通俗和活躍，少了一些豐厚的東西。

翻閱古老的《詩經》，看到上面有：“言告師氏，言告言歸。薄污我私，薄浣我衣。害浣害否？歸寧父母。”意思是說，我要告訴師氏，我要歸寧，然后我洗我的內衣，洗我的外衣，洗了和沒有洗的衣物要分開，做完這些事情后，我就回娘家去探望父母了。這幾句詩表達了女主人公回娘家時急切的心情，一個出嫁后的女子的孝順和活潑的形象躍然紙上，一個可愛、完美的古代少婦形象活脫脫地跳了出來，出現在了我們的眼前，我們仿佛就能看到她的表情，聽到她的聲音，感受到她渴望歸寧的急切心情。原來，在遙遠的古代，出嫁后的女子歸寧也就是看望和孝敬父母。

在我的鄉下老家，女子出嫁后的前三年，每年的夏天都是要歸寧的，而且女子出嫁后的前三年在夏天歸寧時，一定要在娘家住上一個月。要說起來，這也是有些道理的。出嫁前三年的女子，初為人妻，夫家的一切并不熟悉，因此即使夫家家財百萬，也比不上娘家的小門小戶更親切些，這種親切里有著中國傳統文化的倫理幸福和親情特征，是一生一世都難以改變的。

我鄉下老家的村子里有一個女子，出嫁已經幾十年了，她娘家也早已沒有了親人，但是她依舊每年都要歸寧，村子里的那些街坊鄰居家她都可以安心地住下來，而且她隨便到哪一家都會受到歡迎，像回到自己的父母家一樣。我回老家的時候，每當看到歸寧的她在村子里面帶微笑地轉悠，就會走上前去和她拉家常，問問她的身體狀況，她用手撫摸著花白的頭發，說著我小時候淘氣的樣子，感嘆村子里的巨大變化，還彎著腰仔細辨認著每一家的孩子，這時的我，心中總會涌起溫暖和感動。

在我的鄉下老家，女子歸寧是一件大事，尤其是新婚的女子歸寧，更是受到格外的重視。新婚的女子歸寧時，是新媳婦回娘家去，丈夫和婆婆會十分隆重地為她打點行裝、準備禮品，禮品包括送給女子的父母的，還有分贈給街坊鄰居的，這是夫家的體面。若是新婚一年后的女子有了孩子，就要帶著孩子歸寧，這時丈夫和婆婆就會認真地給她準備好新蒸好的雪白饅頭，每個白面饅頭上要點上圓圓的一點胭脂紅，透出一派喜洋洋的氣息。新婚的女子歸寧時，娘家人是必定要隆重接待的，而且，還會驚動全村的人，新婚女子歸寧一到娘家，全村人都要去看望她。村里人之所以對新婚女子歸寧表現出這樣高的熱情，首先是出于親近之情，其次是出于心中的好奇，也許新婚女子歸寧的各個方面都能展示出她在夫家生活的種種信息。

最近幾年來，在我鄉下老家的村子里，常有歸寧的新婚女子在村子里引起轟動效應的，這就是夫家生財有道、家里的日子越來越紅火、越來越富足的佳話了。

對于女子的歸寧，我曾經仔細而悄悄地留心過，有些在做姑娘時很靦腆的女子，在歸寧時則顯得很大方，原先做姑娘時很活潑開朗的女子，在歸寧時反而變得沉靜了。也有一些做姑娘時很漂亮的女子，結婚后歸寧時卻顯得有些憔悴，還有一些做姑娘時看上去并不漂亮的如灰姑娘一樣的女子，結婚后歸寧時反而突然變得像漂亮的公主了。婚姻真的是女子生活中的一個轉折，婚姻對于人的影響真的是很大的，尤其是婚姻對于一個女子的影響，更大。

歸寧常常是由丈夫送妻子回到娘家，丈夫只是在岳父家吃一頓飯就走，留下妻子，丈夫不在岳父家過夜。女子歸寧后，可以在娘家住上三四天或十天半個月不等。在歸寧回到娘家期間，做女兒的若是有煩心事，包括在夫家生活的種種不順心的事情，盡可以向自己的母親訴說，必能得到母親最熨帖的安慰和開導，同時也能在母親那里得到最具體的指導。歸寧的女子在娘家有父母的善待，也有兄弟姐妹的敬重，還有街坊鄰居的關心，心理上會得到一種平衡和溫暖。等到丈夫來接她時，又能喜滋滋地回去過她選擇的那一份夫妻相伴的生活。

記得我小的時候，鄉下老家的交通尚不通暢和便利，女子歸寧大多得步行而去，或者是丈夫騎一輛自行車，妻子坐在自行車后面，在鄉間小路上悄然走過。我的鄉下老家還有一種牛車接送歸寧的女子，一路吱吱扭扭地歡叫著，充滿了鄉村情調。

現在，我的鄉下老家的道路已經是非常寬敞平坦而又四通八達了，女子歸寧大多開著車，夫妻倆坐在自己的私家車里，拉著帶給娘家的時尚禮品，車輪飛轉，帶起的的確是一個興隆繁榮的新時代。

只是，現在生活富裕了，人們無論做什么節奏都快了起來，時間似乎也少了，歸寧的女子回到娘家，不再住幾天陪伴父母了，大多的歸寧的女子到了娘家，放下禮品，最多吃一頓飯就走，留下自己的父母站在家門口，望著自家的女兒乘坐的私家車疾速駛去，父母的臉上是難以言說的無奈、惆悵、失落和傷感。

摘自《鄭州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