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平案平反：被視而不見的證據

周群峰

為了甩掉“奸殺碎尸”罪名，黃志強等四位江西景德鎮樂平市中店村農民，用了長達十四年半的時間。期間，他們先后遭遇過兩次死刑判決、一次死緩判決。

2016年12月底，江西省高級人民法院對再審案進行公開宣判。判決結果：撤銷原一、二審判決，原審被告人黃志強、方春平、程發根、程立和無罪。本判決為終審判決。

莫名卷入奸殺案

2002年5月23日夜，時年二十五歲的樂平市中店村農民程立和被多名樂平警察帶走調查。兩天后，警方又稱其因涉嫌一起奸殺案將其刑事拘留。警方稱，該奸殺案中，還有四名中店村村民涉案，分別為黃志強、方春平、程發根、汪深兵。隨后，黃志強、方春平、程發根也先后被警方帶走。汪深兵后來聽說自己也卷入該命案，便開始了逃亡之路。

警方說的上述五人涉嫌的命案，指的是“樂平5·24奸殺碎尸案”。2000年5月23日晚，樂平市綠寶超市老板蔣澤才和一位外地年輕女子郝某約會時雙雙遇害。接受問訊時，四人均有不在縣城的證據和證人，但都未被辦案人員采信。2002年6月5日，樂平市公安局召開新聞發布會，宣布“5·24”案告破，除汪深兵“潛逃”外，其余嫌犯全部歸案。

三年內三獲“死字判決”

2003年7月7日，景德鎮中院一審判處黃志強等四名被告死刑。四人提出上訴后，江西省高院認為事實不清，證據不足，四人口供前后有明顯不一致之處，撤銷一審判決，發回重審。該份《判決書》對該黃志強等人的“作案過程”有了更為細致的描述，甚至出現了“抓鬮分尸”的細節：24日中午，五人抽簽決定順序后依次持刀將郝某碎尸，并將尸塊裝入塑料袋各自拎走四處拋散。

讓被告家屬詫異的是，這份《判決書》認定的黃志強、方春平等人指認的“碎尸現場”，當年是一塊荒地，除了一些低矮的雜草外，周圍沒有什么遮擋物。當年勘查筆錄記載：2000年5月24日7：30至16：30，公安已封閉現場，進行勘驗。在光天化日之下，五個人緊挨著正在勘查的現場，在眾多警察的視線之內，把已被掩埋的尸體挖出來，又砍又剁地折騰了好幾個小時。“這不符合事實，也不合情理。”

2003年，簡益平（程立和的辯護律師）曾與江西省高院的主審法官有過一次交流。這位法官說，“因為證據上有問題的（案件），理論上疑罪從無，但是從現實層面來講，沒有辦法。”這位法官向簡益平做了兩方面分析：當地警方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來破獲此案，命案不破會給當地人造成恐慌，當地黨委、政府、公安這關很難過。

2004年 11月18日，景德鎮中院重審“5·24”案，再次判處四人死刑、立即執行。四人繼續上訴后，2006年5月31日，江西省高院做出終審判決，稱“鑒于本案具體情況”，改判四人死刑、緩期兩年執行。至于何為“具體情況”，終審判決未加說明。

四名被告的家人沒有停止過努力，常年輾轉于樂平、景德鎮、南昌、北京四地，上訪鳴冤。

主動認罪的“真兇”

2011年12月4日深夜，因劫持一名三輪車女司機，同為中店村村民的方林崽被警方抓獲。當年12月25日，樂平警方召開新聞通氣會，宣布八年來針對女性的二十余起綁架、強奸、猥褻、搶劫、殺人系列案件告破。2012年4月21日在樂平市贛東北大市場，方林崽被押著指認現場時，突然說：“綠寶超市的老板是我殺的。”

2013年10月30日，方林崽案在景德鎮中院不公開審理。被害者律師薛榮民對外界透露，方林崽當庭承認綠寶超市老板蔣澤才為其所殺。據薛榮民介紹，當方林崽在庭上自稱殺了綠寶超市老板時，審判長稱，公安和檢方已經做過筆錄，查過了，“沒有這個事”。2015年7月31日，江西高院決定立案復查該案。2016年12月22日上午，四人被宣布無罪。

被隱藏的鑒定報告

2016年12月26日，樂平冤案律師團發聲明稱，再審宣判后，當事人及家屬均表達了堅決追責的決心。“我們發現樂平警方掌握一個對蒙冤者最為有利的鑒定報告，但卻隱藏了長達三年多。這個鑒定足以證明五位蒙冤者絕對無罪的‘事實很清，證據很足。”這份證據，是指“公安部[2013]1467號物證報告”。2016年11月30日，江西高院開庭再審樂平奸劫命案的庭審中，檢方當庭出示了一份“公安部[2013]1467號物證報告”，顯示三枚煙蒂上的DNA，來源于方林崽的可能性大于99.99%。

令樂平案律師團費解的是，“5·24”案發生在2000年，然而直到2013年4月，在方林崽落網兩年后，樂平警方才請示公安部鑒定該案發現場提取的關鍵物證。鑒定報告出來后，又到2016年4月，江西高院決定再審“5·24”案后，江西省檢察院審查案卷材料，發現有份文件提到這一報告后，要求樂平警方補充提交，警方才將該物證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