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舊事

王開林

新年伊始，總給人安心而又動心的感覺。總結過去，愉快固然甚好，不愉快亦大可清零；展望未來，有把握固然極妙，沒把握亦暫免揪心。如此恰到好處的時點，還特別適合回憶“歷史上的今天”，以我的閱讀所及，文化界就有三件元旦舊事值得重提，第一件事有趣味，第二件事有影響，第三件事有善意。

1926年夏，梁思成與林徽因赴美留學，就讀于賓夕法尼亞大學，前者學建筑，后者學美術。他們約會時，照例是梁思成在女生宿舍樓下等候半小時，林徽因打扮得漂漂亮亮之后方才“從云端降落”。梁思成弟弟梁思永抓住這個現成的題材打趣，撰成一聯，“林小姐千裝萬扮始出來，梁公子一等再等終成配”，橫批是“誠心誠意”。梁思成不僅兼具耐心和愛心，而且頗有創意，他送給林徽因的禮物未必貴重，但一定獨特。1928年元旦，他贈予林徽因一面仿古銅鏡。在賓大的工作室，他親手雕花、鑄模、翻砂，一周之內完工。銅鏡的銘文為：“徽因自鑒之用。民國十七年元旦，思成自鐫并鑄，喻其晶瑩不玨也。”這面仿古銅鏡居然騙翻了賓大一位研究東方美術史的教授，他贊賞此鏡具有北魏時期的典雅韻味，世所罕覯，不可多得。由此可見，梁公子的手藝極高，林美人的福氣絕好。

1939年元旦，周作人與弟子沈啟無在八道灣家中聊天，猝然遭到刺客入戶槍擊，沈啟無起立聲明“我是客”，仍吃了一粒“花生米”，車夫和仆人聞聲施救，結果一死一傷。周作人福大命大，子彈擊中其毛衣上的銅紐扣，僅僅擦傷皮肉。行刺者是平津一帶“抗日殺奸團”的愛國青年，出手倉促，并不專業。周作人遇刺之前，尚自從容；遇刺之后，殊為焦躁，何去何從的問題再次浮現腦海。在命運抉擇的十字路口，怯懦占據了上風，屈服變換為主調。輔仁大學校長陳垣察覺苗頭，規勸周作人“清名不要毀于一旦”。可惜這句忠告只是秋風射馬耳。此后兩年間，周作人觍顏接受偽職，身著和服與戎裝的照片相繼登上敵占區報紙的醒目位置，故交好友的期望全然落空。值得一提的是，周建人的兒子周豐三是位熱血青年，他寄住在八道灣11號，察覺伯父周作人附逆有征，即以死諫的方式開槍自殺，年僅二十歲。1939年元旦的槍聲，一方發出的是警告，另一方受到的是刺激，很難斷定周作人的抉擇只是因為負氣，畢竟原因相當復雜，但新年首日他就被外力推到了必須挑邊的險境，榮辱遮望眼，一失足成千古恨，其直線墮落令人唏噓。

1943年元旦，胡適花費二十美元購得 《魯迅三十年集》，連日挑讀集中不曾讀過的文章，這是胡適卸任駐美大使之后購讀的第一套大書。文豪已逝數載，贊者、彈者各執一詞，胡適的態度如何便格外引人注意。須知，魯迅罵過胡適是“幫忙文人”，是“日本帝國主義的軍師”，還罵過胡適“厚顏”，“和官僚一鼻孔出氣”，但胡適不曾回罵過一句刺耳之言。蘇雪林曾辱罵魯迅“誠玷污士林之衣冠敗類，二十四史儒林傳所無之奸邪小人”，胡適認為“此是舊文字的惡腔調，我們應該深戒”，并且提醒蘇雪林，“凡論一人，總須持平。愛而知其惡，惡而知其美，方是持平。魯迅自有他的長處，如他的早年文學作品，如他的小說史研究，皆是上等工作”。

趣味頤養性靈，災禍考驗意志，善意播種美德。又逢新年，萬千叮嚀莫過于此，明白是幸，懂得是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