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頌（組詩）

夏文成

眺望那片土地

夕陽的余暉灑滿大地。作為一名

土地的逃離者，我站村后的高崗上

眺望老家的那片土地

時值深冬，大地一片蒼黃

在昏黃的光影里，故鄉的原野就像一幀老照片

看上去模糊，卻不乏質感

突起的丘陵和山崗，仿佛被夕陽澆了金水

金燦燦地發亮；凹下去的部分

如同人生極力掩飾的隱私，幽暗而隱晦

但這些都不妨礙它們作為大地的一部分

合情合理地存在著

在這些或粗糙，或細膩；或蒼涼，或火熱的土地上

生長著高大的果樹、喬木，也擁擠著

卑微的艾蒿、鐵線草和稗草

土層深處，隱居著低調的土蠶，偷偷摸摸的田鼠

高調的蟋蟀、紡織娘也是這里的合法居民

其中有那么一小片，以自留地的名義

屬于母親，屬于我們家

母親年復一年，窮盡一生的光陰

跌跌撞撞地在上面耕耘、播種

風調雨順的年月，母親收獲一家人的歡笑

災害頻發的年份，母親只能收割一地的嘆息

如今的母親

腰身佝僂，如同村口的彎腰樹

仍然沒有資格退休的母親，與那頭

已經嚼不動干稻草的老牛，相依相伴

在每個晨昏，按時出現在通往

田地和家的鄉間小路上

沒有一片土地，可以歧視另一片土地

無法生長玉米的土地，土豆

卻可以生活得有滋有味，長得茁壯碩大

水稻鐘情于肥沃的土壤

而瘦瘠的泥土，卻可以奉獻出

更加甜美的果實；寒苦之地松柏常青

撂荒之地，適宜雜草安家

沒有一片土地，可以歧視另一片土地

就像村里的土財主趙寶

沒有資格看不起一文不名的窮二毛

二毛是土地的良心，趙寶是村莊的主心骨

離了誰，都是殘缺的鄉村

一片土地自有一片土地的活法

一片土地死了

也許是因為犁頭放棄了，對它的耕耘

或者是雨水，已徹底將它拋棄

有哪片土地可以將我收留

曾經愛過，又恨過

讓我度過饑饉的童年，讓我眼含熱淚的那片土地

如今早已易主。她不像行李和細軟

可以打包帶走；也不是父母兒女

可以扶老攜幼一起逃離

她就是一片挪不動步的泥土

當我的戶口進了城市

那片地立刻就被改名換姓，從此與我無關

如今我漂泊在

城市的水泥地皮上，無根，也無營養基

水漲船高的商品房，只能寄寓

人世的喜怒哀樂，容納不了漫長的死亡

百年之后，不知哪片土地

可以將我收留。讓我成為一小撮泥土

任人耕種，在每個春天綻放幾朵不知名的小花

結幾粒，可供麻雀果腹的草籽兒

向土地致敬

雨下得很節制。云欲散

還留。擠在一起

交頭接耳。似乎在密商，繼續降雨

還是適可而止

鳥兒憤憤不平

大聲抗議

久旱的大地，卻未置可否

她的當務之急，是竭盡所能

留住每一滴雨水

滋潤萬物

我們應該向土地致敬。并且

虛心向她學習

學習她忍辱負重，再深重的災難

都默默消化

學習她不厚此薄彼，每一個生命

都是她最摯愛的兒女

學習她的大公無私

她絕不會私自截留半滴雨水，

供自己享用

我們怎能忘記

饑荒面前，將最后一口救命糧

留給可憐人類的

總是土地

祝福土地

我知道，土地它就是土

土得掉渣，土得老實巴交

土得沒人愿意沾惹。常年與土打交道的人

叫泥腿子；從土地上走出來的人

一身土氣，被人小看

在城市里，土地毫無立錐之地

總是被鋼筋水泥強行驅逐，總是讓清潔工

頭痛和詛咒，我們揮舞著抹布

成天驅趕的，大多是

從土地中游離出來的一部分

但終歸誰也離不開

土地是我們的衣食父母

我們從土中來，到土中去

我們能夠像樣地活在這世上

全是吃土的，用土的

沒有土，我們也許一時半刻，也活不了

土地無處可逃

暴雨如同一群持刀的劫匪

一聲呼哨，不由分說闖入田野

闖進空洞的村莊，肆意妄為

雞鳴與狗吠，頃刻間聲息全無

這幫畜生，把腐朽的土坯房掀翻

把刨洋芋的王老憨淋得透濕

一把搶走他的煙氈帽，扔出老遠

把孕產期的包谷蹂躪得滿地狼藉

土地無處可逃，只好死撐著

暴雨四處圍剿，策反一盤散沙的泥土

四處潰逃。狗妹媽

費盡九牛二虎之力，都攔不住

地埂垮塌了，剛播下的蘿卜籽兒

被泥水裹挾著背井離鄉。狗妹媽仰起頭

望著黑云滾滾的蒼天，分不清

她眼里滾落的，是雨水，還是淚水

在成為泥土之前

我們可以花掉一個上午，甚至

更長的時間，構思一首詩，搓和一盤麻將

卻極少動用一點心思，謀劃一生的走向

正像一個饑荒中的農夫，不會想到

在土地上打一口深井

為干渴的人生，謀求一點水源

在這世間，有的人一意孤行

像一支射出去的箭，心無旁騖

直奔終點。而有的人則如同

缺心少肺的醉漢，腳步凌亂如三秋之風

將自己潦草地吹入命運的深冬

在成為泥土之前，最好先享受一下

泥土帶給我們的榮耀和虛無的滿足感

就好比在愛情尚未被婚姻埋葬之前

鮮美與快感，無與倫比

一旦時過境遷

那些成為記憶的東西，你將永遠難以追回

你只能站在此岸，眺望彼岸那個模糊的影子

傷感的流水，一刻也不會為你停留

在成為泥土之前，最好將泥土的一生

與自己尚未度過的一生，對照一下

想想它的屈辱史，你能夠承受幾分

如果有人愿意為你拋灑血汗，你可以給他多少回饋

而不應草率地，將你難以

承受的生命之輕，過早強加給泥土

責任編輯 烏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