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香

□喬兆軍

暗香

□喬兆軍

“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詩人林逋《山園小梅》里的句子。在清冷的空氣中，一枝梅“疏影橫斜”，俏麗嫵媚。在朦朧的月光下，有“暗香”款款而來，香得那么“豐富而寧靜”。全詩無一“梅”字，但梅清幽香逸的風姿，宛如一幅生動明艷的畫，媚到骨子里。

想起了“暗香盈袖”這個詞。李清照一句“東籬把酒黃昏后，有暗香盈袖”，就把一個相思叢生的女子的心情寫活了。暗香盈袖，那袖里籠的是什么香呢？就這么款款而來，飄逸四處，枝蔓橫生，讓人魂縈夢牽。《紅樓夢》中，寶玉聞到黛玉衣袖中有一股清幽之氣，要瞧籠著何物。黛玉笑道：“冬寒十月，誰帶什么香呢！”

可能什么香都沒帶，那絕不是衣服上所熏的香，也非涂抹的香，脂粉污顏色啊。它更像一種格調，一種氣質，厚積內斂，像百折千回的水，像一份潛滋暗長的感情，像封住的爐火，無煙，無焰，卻在靜靜地燃燒。香呢，如花香，書香，茶香，也許什么都不像，不驕不奢，不張不縱，飄忽不定，轉瞬即逝。

回鄉下老家，能感受到不同的香。新做的木板床，有一種直接、強烈的木香，自然親切。老舊的柜子，還是母親的嫁妝，紅漆大都脫落了，香也就打開了，一點一點的，帶著時光的塵，在空氣里飄，分不清是從那個物件中發出來的。墻上掛的鐮刀、鋤頭，木頭把柄已被汗水浸透了,被人反復摩挲，呈現一種黃亮的“包漿”。我聞過這些農具的味兒，有一種泥土味兒，農人的汗味兒，淡淡的草木香，悠遠綿長。

嬸母有一個檀香木盒，裝著叔父熱戀時寫給她的信。叔父已去世多年了，嬸母不愿和城里的子女住，獨自住在鄉下，寂寞的時候，她就拿出信來看。嬸母說，那些大實話，大傻話，語無倫次的話里，有往昔的幸福時光，有叔父的影子。多少年了，紙也變黃了，字也變淡了，但信里飄出的文字香，如窖藏的酒開了封，暗暗的，沁著溫暖的味道，醉了心。

暗香是一首飄渺的歌，一份婉約的情懷。不經意間，裊裊幽香縈繞而來，無須閉目，就已勾起遐想無數。那笑語盈盈暗香去的女子，水蓮花般溫柔的女子，結著愁怨的女子，一襲香氣就是女人本身，一剎那間擦肩而過，已各自天涯，唯有香如故，浸在這些文字里，透著無限的悵惘和眷戀。

暗香是一種冷香。蕊寒香冷蝶難來，它自在地美著，冷冷地香著，夢幻般輕輕籠罩著寒夜。暗香有一種性格上的清絕，如張愛玲的文字，不動聲色地敘說著美夢的破滅、人格的毀滅和崩潰的必然，冷冷的，給人一種荒蕪的美。

暗香是一種精神，是一種誠實的智慧之香，無需修飾，卻讓人想著，戀著。暗香是境，境由心造，最美好的香氣來自內心。生活很美，皆因有暗香相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