掏垃圾的小男孩

衛鋒

小區的樓下，我窗戶斜對著，四個垃圾桶一字排開，人們除了丟垃圾的時候靠近，平時都是繞著走，不得已路過時，常捂著鼻子，嘴里叫著“好臭”。

一個小男孩，七八歲的模樣，就在那個夏天，有著陽光的星期六早上，出現在垃圾桶旁邊。他的左手，提一個蛇皮袋，右手拿一根鐵鉤，又瘦又小的身子在垃圾桶前伏下身去，翻找著礦泉水瓶、紙殼等一切可以變成錢的東西，他黑黑的臉上，有汗水冒出，眼睛因看到一些物品而閃爍著歡喜的光芒。

我趴在窗臺上，看陽臺上的花，院子里的樹，看日頭慢慢升高，人們在院子里走來走去。隔壁的兒子，在我不斷的催促中，正很不情愿地穿衣起床。

在小男孩身子的不斷起伏中，垃圾桶被他翻了個遍，蛇皮袋子腫脹起來，臉上就有了收獲的喜悅。

而我，只是木然。

中午的時候，我到外面給兒子買冰激凌，他點名要三塊五毛一個的“可愛多”，說有巧克力，好吃，而五毛一個的棒冰，不喜歡。路過垃圾桶的時候，見早上的垃圾已經被垃圾工人收走，垃圾桶里已經是新一輪的垃圾。買好冰激凌，我無心流連街上的風景，只想急急回到家去，天氣很熱，家里的空調二十四小時開著。

垃圾桶旁，小男孩正左手拿著蛇皮袋子，右手拿著鐵鉤，在垃圾桶邊，俯下身子。小男孩的個子不高，垃圾桶對他來說，有些大，有些深，當翻找到垃圾桶底部時，鐵鉤夠不著了，他把蛇皮口袋放在地上，把小身子壓向桶邊，整個上身就全部埋進垃圾桶里了，只有那桶沿邊上的屁股，高高撅起，兩只腳在空中畫著一條條不規則的弧線，稍不留神，倒栽中就會成為他獨特的表演。

從垃圾桶的底部，他翻出還有一小半水的礦泉水瓶子，一朵半開的玫瑰花，一本還很新的《安徒生童話選》。他把礦泉水瓶放在地上，把玫瑰花枝也放在地上，有玫瑰花朵的一頭輕放在礦泉水瓶上，最后拿起那本《安徒生童話選》。

小男孩用手翻著書，眼里閃爍著欣喜的光芒，他撩起背心的底部，用它擦去書上的水珠，又翻了翻書，才把它晾曬在垃圾桶旁邊的石頭上。他轉過身來，把玫瑰花輕輕拿起，湊近鼻子，我看到他深深地呼吸。隨后，小男孩把玫瑰花小心翼翼地放在胸前的布袋里，我這才發現，他的胸前還吊著一個布口袋。

他抓起那個有一小半的礦泉水瓶，扭開瓶蓋，咕咕地一口氣喝完，用小手臂擦了擦嘴角，抬頭，瞇起眼睛，望了望太陽。白花花的太陽，正烈。汗，不斷從他的頭上冒出來。他來不及擦去更多的汗水，又走向另外一個垃圾桶，重復著剛才的動作。

很想遞給他一支三塊五的“可愛多”，讓他在這樣熱的天，歇歇氣，讓自己冰冷一下。

但是我沒有，我甚至都不敢去注視他的眼睛，怕我的目光和行為將他的自尊灼傷。

遲疑了下，我轉身上了樓梯。

推開家門，一股冷氣撲面而來。

“媽媽，你怎么去了那么久，冰激凌呢？天，好熱哦。”兒子向我伸出手來。

我從窗臺望過去，小男孩已經翻找完所有的垃圾，他把書從石頭上撿起來，摸摸書皮，拉拉書角，摩挲著書上的圖畫，小心地把它放在胸前的口袋里，然后提起蛇皮口袋，拿上鐵鉤，走向小區的大門。

晚飯后，我和兒子出去散步，垃圾，在桶里堆成了小山。垃圾桶旁邊，沒有了那個俯下去的身影。

拉著兒子的手，我們愉快地走在公園的小徑上，笑聲追著腳印走，流淌在我們周圍。也許，那小男孩累了，他的爸爸媽媽也累了，吃過晚飯，牽著兒子的手，出去散散步。他的媽媽，手上也許正把那朵兒子送的玫瑰花，輕輕地湊近鼻子。而他的兒子，那個小男孩，正在給他的爸爸媽媽講《安徒生童話選》里的故事，笑容綻放在他們疲憊但幸福著的臉上。

指針滴答到了夜里的9點，兒子在客廳看電視節目《快樂大本營》，不時有笑聲流淌。我穿著睡衣，趴在窗臺上看星星。

一個小小的身影，一陣急匆匆的腳步，徑直朝垃圾桶走來。月光下，路燈中，小身影有細微的模糊，他在垃圾桶旁邊駐足，俯下身去。忙碌了一陣，男孩直起腰，抬起頭，望向天。藍色的天際上，群星閃爍，月兒彎彎，多美的夜空呀。

他的蛇皮口袋，鼓鼓囊囊，悄悄地立在他的旁邊。他拿著鐵鉤的右手，慢慢地，垂下去，垂下去。他靜靜地看著夜空，把自己站成一棵夜色中的小樹。他在想什么呢？他的眼里，又看到了什么？

過了一會，他收回凝視夜空的眼睛，把目光掃向四周，家家戶戶的空調嗚嗚地叫著，屋內，燈光明亮，溫暖，有喧囂在四周蔓延。他的目光又掃過院子里的樹，掃向我窗臺上的花。

我立刻躲到窗簾的后面，躲到不被他發現的角落，我怕他知道，有一雙眼睛一直在注視著他。

他來自哪里？他的父母是做什么的？在這樣熱的天，一個小男孩，一天，三次，在同一處垃圾桶里掏垃圾。他不用讀書，不用寫作業嗎？他有著怎樣的故事與辛酸呢？但不管是什么，他試圖用紙殼和塑料，用蛇皮口袋和鐵鉤，用書本和鮮花將明天的希望筑起，他的眼睛里，我看到有光芒在閃動。

路燈下，小男孩默默朝小區門口走去，蛇皮口袋變得沉了，他把它挎在肩膀上，小小的肩膀并一高一低起來。那口袋對他來說，確實有點大，有點沉，原本直直的腰也彎下去一些。

他回家的路還有多遠？頭腦中忽然閃出賣火柴的小女孩，他會不會路過烤鴨店時，想美美地吃上一頓，或者在哪個角落坐下來，歇口氣，想著爸媽來接他，給他買上一根五毛的棒冰，就當是今天的獎勵。

借著路燈，就著月色，我把他的背影目送成星空，久久凝視！

責任編輯：蔣建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