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部“系統性腐敗”揭開一角

輿論普遍認為，民政部的“系統性腐敗”，

以及李立國等人落馬的原因，都與被外界詬病已久的

“彩票腐敗”有所關聯。據媒體統計，自2005年以來，已有超過20位體彩、福彩系統在職官員被查的消息公之于眾

在公開場合銷聲匿跡數月之后，有關李立國、竇玉沛沸沸揚揚的傳聞終于有了官方結論。

2月8日18時20分，中央紀委監察部網站發布消息稱，民政部原黨組書記、部長李立國和原黨組成員、副部長竇玉沛，因管黨治黨不力，嚴重失職失責，所轄單位發生系統性腐敗問題。依據《中國共產黨問責條例》、《中國共產黨紀律處分條例》等有關規定和相關違紀事實，經中央紀委常委會會議研究并報中央政治局會議審議，決定給予李立國留黨察看二年處分;由監察部報請國務院批準，給予其行政撤職處分，降為副局級非領導職務;終止其十八大代表資格。經中央紀委常委會會議研究并報中共中央批準，決定給予竇玉沛黨內嚴重警告處分;終止其十八大代表資格;提前退休。

“系統性腐敗”

過去幾個月，李立國、竇玉沛二人消失在公開場合，自此之后，公眾的各種猜測從未消失。

去年的十八屆六中全會上，身為中央委員的李立國缺席。全會閉幕后數日，民政部召開干部大會，宣布關于民政部領導班子調整的決定，李立國被免去民政部黨組書記職務，中央紀委副書記、監察部部長黃樹賢轉任民政部黨組書記。在10月31日召開的民政部干部大會上，李立國也未現身。

連續缺席兩場重要會議，李立國的仕途亮起“黃燈”。

在黃樹賢履新民政部的干部大會上，民政部副部長竇玉沛也未見蹤影。之后不久，竇玉沛被免去民政部副部長職務。

同樣是在2016年11月，擔任中央紀委駐國家民委紀檢組組長的曲淑輝被免職。這距離她從中央紀委派駐民政部紀檢組組長轉任該職不足半年。

三名與民政部有關的高官在未到退休年齡之際，相繼被免職。這一調整，吸引外界關注。

12月，媒體首次披露了中央政治局常委、中央紀委書記王岐山在全國政協十二屆常委會第十八次會議上的講話。王岐山提到，十八屆六中全會上，有一名中央委員和一名中央紀委委員“請假”了，因為他們領導的部門出現了“系統性腐敗”，中共中央決定對他們問責。

1月9日下午，國務院新聞辦舉行新聞發布會，解讀中共十八屆中央紀委七次全會精神。答記者問時，中央紀委案件審理室主任羅東川證實，民政部前部長李立國、前副部長竇玉沛，由于巡視和群眾舉報反映的問題，中央紀委正在對他們進行審查。

一周之后，中央紀委監察部網站發文，派駐民政部紀檢組原負責人曲淑輝因發現問題不報告不處置，已受到責任追究。

隨著三人接受審查以及被追責，民政部“系統性腐敗”的黑幕被掀起一角。

事起彩票沉疴？

所謂“系統性腐敗”，清華大學經濟管理學院陳國權教授曾發文闡釋，首要的具體表現是腐敗在某些領域或組織內部呈現出多發性、關聯性特征。

去年，中央第九巡視組曾對民政部黨組開展了專項巡視，當年的巡視結論中認定：福利彩票發行管理存在問題。

輿論普遍認為，民政部的“系統性腐敗”，以及李立國等人落馬的原因，都與被外界詬病已久的“彩票腐敗”有所關聯。據媒體統計，自2005年以來，已有超過20位體彩、福彩系統在職官員被查的消息公之于眾。

2003年，李立國從西藏自治區副書記、自治區政協副主席、黨組書記職務轉任民政部副部長。自此，他在民政部任職13年至今，從副部長一直到民政部部長、黨組書記。

2005年12月，李立國任民政部排名第一的副部長，他自2006年起開始分管彩票工作。據一位彩票業內人士透露，之后的每年福彩全國工作會議，李立國都會參與。

2013年6月13日，全國福利彩票工作會議在浙江省杭州市召開。其時，出席會議的李立國曾表示，福利彩票已在千億元以上高位運行，實現持續增長和防控各種風險的壓力不斷增大，一些深層次的矛盾和問題日益顯現出來。

在李立國手下，一名下屬——曾任中國福利彩票發行管理中心（以下簡稱“福彩中心”）主任的鮑學全，便是“問題”之一。

據一名與鮑學全有過接觸的人士介紹，鮑學全最喜歡吹噓的兩件事，一件是自己的秘書經歷，一件就是自詡神醫。鮑學全早年從軍，后來當過醫生。他常在飯桌上說，某個大領導身體有恙，醫療小組束手無策，他一出馬立刻妙手回春，從此大領導對他另眼相待。

在民政系統，鮑學全也擁有不一般的“能量”。進入官場后，他曾在國家中醫藥管理局工作10年，官至正處。

1996年之后，鮑學全進入國務院辦公廳，8年內成為正廳級官員。2004年，鮑學全出任福彩中心副主任。該中心是民政部直屬事業單位，負責全國的福利彩票發行和組織銷售工作。

李立國與鮑學全的交集，便在2006年左右，李立國分管彩票工作時開始。

多年來，彩票業內流傳著一件事。2009年末，時任民政部副部長李立國大病一場。恰巧這時，時任民政部部長臨近退休年齡，李立國作為排名第一的副部長，希望能有機會“更進一步”。因此不愿讓太多人知道自己的病情。

一家與福彩中心有深度合作的彩票供應商安排了李立國的治療事宜，不僅讓李立國痊愈，還最大限度實現了保密。次年，李立國升任民政部部長。

據知情人士介紹，為李立國治病牽線搭橋的就是鮑學全。

而為李立國“跑官”、“牽線”都是鮑學全自己提及，“他就是這種人，特別喜歡炫耀自己的關系網，個性高調。”一位與接近民政部的人稱。

“神秘商人”非法獲利27億

鮑學全的話雖是難辨真假，不過李立國對鮑學全的信任與關照倒是事實。尤其當鮑學全身陷危機時，已升任部長的李立國伸出援手，助其渡過難關。

在福彩中心內部，這幾年鮑學全行事越發囂張，儼然“一手遮天”。一家上海的福彩企業，通過招投標程序獲得一個項目的經營權。鮑學全質疑程序違規，一句話便予以否決。一名副主任說，人家是經過招投標程序的，說停就停不太好，鮑學全火冒三丈。

2012年，鮑學全終于遭遇“作風”危機，舉報他權色交易的帖子出現在網絡，立刻引發輿論關注。爆料者稱，與鮑學全保持不正當關系的七名女性中，包括鮑學全老上司的兒媳。

在網絡上出現舉報權色交易的新聞同時，民政部內部也收到了相關揭發材料，包括鮑學全與情人的短信內容，被人打印成了一個小冊子，小四號字，90多頁。

但鮑學全依舊被“保”了下來。當年底，鮑學全被調離福彩中心出任全國老齡辦副主任，2015年9月任民政部離退休干部局巡視員。

一名彩票業內人士介紹，鮑學全在2012年能夠過關，李立國發揮了不小作用。曲淑輝“發現問題不報告不處置”的事項中，應該也包括此事。

鮑學全的問題，并不止作風。躲過網絡舉報的他，在2016年6月被相關部門帶走。這一次，他的問題涉及金額數十億元的利益輸送。而利益輸送的主要管道，就是福利彩票重要票種之一的“中福在線”。

“中福在線”是一種即開型福利彩票，其獨家運營商為北京中彩在線科技有限責任公司（以下簡稱“中彩在線”）。據《經濟參考報》2015年報道，中彩在線已由名義上的國有控股企業悄然轉變為高管掌控的個人“財富帝國”，該公司高管被指利用職權隱瞞監管部門向“關聯方”暗存利益輸送，涉及金額數十億元。

中彩在線是經民政部批準，于2002年7月成立的從事彩票銷售系統開發、建設、運行、維護的國有控股高科技公司。福彩中心是中彩在線的最大股東，董事長由福彩中心委派，公司設總經理1名，由董事會聘任。此前的總經理是一名叫賀文的商人。

據媒體報道，福彩中心占有中彩在線40%的股權，其余60%的股權看似分散在不同公司手中，但這些公司背后的實際控制人都是總經理賀文。

2002年至2014年，中福在線的總銷售額超過1300億元。在這其中，通過復雜而隱秘的持股方式，賀文被疑非法獲利至少27億元，而福彩中心僅僅獲得18億元。

2016年4月底，賀文被有關部門帶走調查，其妻子武京京也在數天后被帶走調查，而以民政部福彩中心副主任身份派出的，曾兼任中彩在線董事長的王云戈也已被帶走。

對此，《廉政瞭望》稱，很難想象，賀文通過隱秘持股方式控制中彩在線，福彩中心以及鮑學全能夠毫不知情。

據知情人士透露，鮑學全與賀文之間巨額經濟往來已被查出。

竇玉沛：欺騙組織和家人

在民政部“系統性腐敗”中，原副部長竇玉沛也是關鍵人物。生于1957年的竇玉沛從南開大學畢業后進入民政部，一路升至副部長。

竇玉沛對福彩相關工作很熟悉，1998年，民政部成立社會福利和社會事務司，分管福彩工作，竇玉沛出任首任司長。據一名長期跑民政部新聞的媒體人介紹，竇玉沛是一名典型的業務官員，對于民政事務很熟悉，引用各種數據信手拈來。但為人比較嚴肅，不茍言笑，謹小慎微。

竇玉沛也是一個善于觀風向的人，他2006年擔任民政部副部長時，李立國也是副部長，只是排名在前。竇玉沛仗著熟悉業務，對系統外調入的李立國并不買賬。后來，眼看李立國上升勢頭明顯，竇玉沛改弦更張，獲得李立國信任。

竇玉沛來自天津農村，其老家竇莊子的親人提起竇玉沛被審查一事，都很意外。竇玉沛的父親是農民，除了種地，還“賣白布”（出售用于喪葬的布料）。竇玉沛擔任民政部社會事務司長時，老爺子還在家鄉“賣白布”。鄉親們笑話說：“你兒子管全國的殯葬，你就把附近村子的喪葬管起來。”

竇玉沛的大哥是大港油田的普通職工，如今已退休。四個姐妹中，除了一人當小學老師進城，其他三人至今還在農村。

2012年，竇玉沛父親過世，回家奔喪的竇玉沛還與兄妹產生矛盾。竇玉沛堅持不搞葬禮，一切從簡。家里人不同意，說父親賣了一輩子白布，到頭來自己反而用不上白布。一番爭執之后，家人勉強聽了竇玉沛的話。據介紹，竇玉沛父親墳前至今沒栽樹，沒立碑，遠比周圍的墳墓寒酸。

在家人眼中，竇玉沛始終是“清官”。不過據彩票業內人士介紹，坐上高位后的竇玉沛卻沒有農家子弟的本色。竇玉沛與鮑學全關系不錯，兩人曾出入高檔場合，所有開銷由福彩中心或相關企業承擔。

鮑學全遭遇網絡舉報后，竇玉沛也被視為鮑的保護傘。一名舉報鮑學全的人士說，竇玉沛身為民政部副部長，參與了調查鮑學全的工作。

2月8日，中紀委監察部網站發布文章《讓失責必問、問責必嚴成為常態》，再次提及此事，稱李立國、竇玉沛一事再次說明問責成為管黨治黨利器。

此外，文章中也提到，據了解，中央紀委對民政部所轄單位系統性腐敗問題進行了嚴肅查處，福彩中心原主任鮑學全、原副主任王云戈等因涉嫌嚴重違紀被立案審查。

資料來源：《起底被立案審查的民政部原部長》，《廉政瞭望》，龍在宇;中央紀委監察部網站;《經濟參考報》;《經濟觀察報》;新華社等

十八大后“斷崖式降級”已達20人

中央紀委監察部網站的官方消息中，李立國受到行政撤職并降為副局級非領導職務，竇玉沛則提前退休。

這讓兩人不僅是《中國共產黨問責條例》實施后，首次因監管不力被處分的省部級官員，也是今年首次被通報“斷崖式降級”的省部級官員。

截至李立國、竇玉沛，根據中央紀委公開通報的資料統計，十八大以來受到“斷崖式降級”處理的省部級高官已有20人。

有關“斷崖式降級”，中央紀委案件審理室主任羅東川曾公開解釋，這是新聞媒體形象的說法。實際上是在紀律審查中，針對被審查人具體情況，按照規定給予黨紀重處分，比如說撤銷黨內職務、留黨察看、開除黨籍，同時進行重大職務調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