號墓為陵

劉淑清

“到北京看城頭，到西安看墳頭”，作為悠悠十三朝的古都西安，僅皇帝的墳墓就有七十二座，埋葬著七十三位皇帝。

為什么七十三位皇帝只有七十二座墳墓呢？因為其中一座埋葬著兩位皇帝，這就是眾人皆知的合葬著唐高宗李治和武則天的乾陵。在乾陵的陪葬墓中，有一座最為引人注目，因為它封土最高最大，位置距離乾陵最近，保存最完整。墳墓發掘之前，考古隊根據實地勘查到的資料和當地老百姓提供的線索，一致認為此墓內埋葬的是李治和武則天的次子章懷太子李賢，因為鑒于史冊的明確記載，在乾陵陪葬的17位逝者中，似乎也只有太子李賢才能有資格擁有如此精美的石刻和如此廣闊的陵園。

直到此墓出土了永泰公主墓志銘之后，人們才徹底搞清了此墓的歸屬。

原來，她是唐高宗李治的第七個女兒李蕙仙，也就是唐高宗李治和武則天的親孫女。她芳魂早逝，只活到十七歲。她死時其父還是太子，所以她當時只是一位普通的郡主，按照祖制，即使是公主死后，也只能稱為“公主墓”。

有關“號墓為陵”的記載，歷史文獻中極少，現實的范例更是罕見得寥若星辰。

為什么毫無政績可言且只有十七歲的永泰公主能夠在死后享有“號墓為陵”的殊榮呢？為什么等級森嚴的皇家能空前絕后地特許她的墳墓被尊稱為“永泰公主陵”，并且能成為中國歷史上唯一一個墳墓被冠稱為“陵”的公主，而且規格與帝王平齊等同呢？撥開歷史的層層塵埃回望，我們到底如何看待唐中宗不惜巨資，施加特恩，逾制地為死去的女兒建造墳墓呢？

“號墓為陵”的墓葬無論是地面還是地下，其規模、隨葬品數量、葬具規格等都比同時期、同等地位、同身份的墓葬高得多。歷史上真正按號墓為陵制度建造，又在文獻上有明確記載的，只有永泰公主墓和懿德太子墓兩座。

沒有傳說的歷史將是蒼白無力的。據民間傳說：十五歲的時候，永泰郡主嫁給了武延基，成了魏王武承嗣的兒媳婦。其時，正是張易之、張昌宗兄弟胡作非為把持朝政的時候。武延基與李顯的兒子邵王李重潤關系密切，經常在一起飲酒談心，對仗勢欺人且極其囂張的二張便常有憤憤不平的話語。可不知什么原因，這么私人的談話，竟被張氏兄弟匯報到了武則天那里，而且肯定是添油加醋的。武則天一聽，兩個孫輩人，居然對自己視同心肝寶貝的張氏兄弟如此無理，立即勃然大怒，不容分說，就下令將李重潤和武延基、永泰郡主都斃于杖下。這時是701年農歷九月初三和四日。三個少年，就此含恨去世。此時永泰郡主剛十七歲，她的丈夫武延基和哥哥李重潤大約都在二十四五歲左右。

上世紀70年代末，永泰公主陵被發掘。在墓中出土了《大唐故永泰公主志銘》墓石后，又引起了對永泰公主死因的爭論。據《墓志銘》記載：“咱蛟喪雄鍔，鸞愁孤影。槐火未移，柏舟空泛。珠胎毀月，怨十里之無香。瓊萼凋春，忿雙童之秘藥。女娥篪曲，重碧煙而忽去。弄玉簫聲，入彩云而不返。嗚呼哀哉！以大足元年九月四日薨，春秋十有七。”

其大意是自丈夫武延基慘死之后，寡居的永泰公主十分悲傷。然而災難并沒有結束，公主腹中的孩子使母親死亡，雖經醫治仍無法挽救，真是可悲可嘆啊！“珠胎毀月”的意思是死于難產。

這樣看來，永泰公主并不是被亂杖打死或縊殺的，而是死于難產。她的骨骼，經西安的解剖學家研究也確實纖細柔弱，尚未發育成熟，生育對她確實是有一定困難的。再一研究，她難產而死的日子，離她的兄長和丈夫被殺的日子，前后僅相差一天。這樣看來，十七歲的少女李蕙仙，是在驚悉丈夫的死訊后，驚嚇早產難產而死的。

我們可以想象1300多年前凄慘的一幕：忽然失去了丈夫的永泰郡主，胎氣受驚或者被逼飲毒而早產，一個人孤零零地呻吟慘叫，在血泊和呼號中，帶著她夭折的孩子一起追隨著先去的丈夫還未從走遠的靈魂而去。《舊唐書》說得更為慘烈，說武則天將三個孩子交給他們的父親李顯處置。李顯膽戰心驚，想到兩個哥哥被生母武則天滅門的慘景，咬著牙，將兒子、女兒、女婿一起勒死，向母親交差，以保全其余家人的性命。

愛子愛女夭逝的一幕，對懦弱而敏感的李顯來說，是刻骨銘心的傷痛。難怪他即位后對這一幕深感傷悲與自責，遂追封李重潤為“懿德太子”，追封李蕙仙為“永泰公主”，將他們的尸骨由東都洛陽遷往乾陵陪葬高宗，以其宏偉的構筑和豐富的陪葬品來寄托對他（她）們無限的內疚與哀思。追封死去的女兒，使她享受生前沒能得到的榮耀與恩惠，中宗夫婦也可以取得心理的平衡與慰藉。

撥開塵封已久的歷史，摒棄遠去的鼓角爭鳴，千年之后，我們仿佛還能看到，政治爭斗中的李顯，作為父親那暗淡哀傷而又痛苦無奈的郁悶心情。無論是郡主，還是公主，無論是墓，還是陵，十七歲的李蕙仙都不會知道。假如死后有靈，她應該也只愿和丈夫孩子廝守在一起。永泰公主的悲慘人生，史書上可算眾口一詞，不同的只是細節，有的說被“杖殺”，有的說“令自殺”，但起因都是禍從口出。

一千多年后首先進入墓道的人，忽然發現了駭人的場景：在墓道的盡頭，有一副白森森的死人骨架歪斜地坐在墻根，是二十多歲的男人骨架，肯定是盜墓者！因為死者的上方開了一個很大的盜洞，又不知被誰（很可能是想獨吞財寶的同伙）堵得嚴嚴實實，這位被陷害的盜墓者，只有頹然無助絕望地悶死在這里，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活該，盜墓者的下場！墻上留下的觸目驚心的黑手印至今還歷歷在目，讓人慘不忍睹。

走過墓道小心地進入墓穴，就像穿越了時空的隧道，永泰公主和魏王武延基豪華的宮廷生活仿佛再現眼前。穴壁精美的唐時壁畫栩栩如生，雕刻精美的墨黑色石槨發著幽幽的暗光，石槨兩扇門的頂部，栩栩如生的一對鴛鴦，張開羽翼相向飛舞，仿佛重現著墓內主人夫妻曾經的恩愛廝守。所有的一切，構成了這個少女短暫而不幸的人生。

妙齡十之有七，恨無常早降，禍起蕭墻一命歸西。想起她一個不諳世事的懵懂少女，一個如花似玉含苞待放的青蔥歲月，就這樣死于自己的親祖母之手，不禁令人扼腕嘆息。

責任編輯：青芒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