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江潭, 黃萬武, 楊佑文
(湖北工業大學外國語學院, 湖北 武漢 430068)
中西洪水神話中的治水母題差異及其文化成因
程江潭, 黃萬武, 楊佑文
(湖北工業大學外國語學院, 湖北 武漢 430068)
利用對比分析的研究方法,旨在探討中西洪水神話中的治水母題差異,從宇宙觀、價值觀、以及思維方式三方面揭示其差異背后的文化成因。大禹治水,疏河引流,突出一個“疏”字;諾亞方舟,以渡避災,彰顯一個“渡”字。疏渡之別,皆因文化之異。
神話; 母題; 疏; 渡; 文化
大禹治水和諾亞方舟是中西方最具代表性的洪水神話。古今中外都有學者對洪水神話從文學、人類學、民族學、民俗學、歷史哲學、以及歷史學等角度進行研究[1]24。西方較具代表性的是阿蘭·鄧迪斯(Alan Dundes),他認為國外關于洪水神話的研究主要分四個方面:一是有關《圣經》諾亞方舟神話的分析;二是有關世界各地洪水神話的調查;三是有關洪水故事的對比研究;四是洪水神話在地質學和神學中引發的熱議。[2]國內較具代表性的是陳建憲通過考察洪水神話在國外的發現經過,以及不同地區洪水神話故事圈的基本內容與特點,發現了這些神話與中國的洪水神話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3]6-8杜濤從洪水神話的傳播環境、傳播過程以及傳播結果三個方面對中西洪水神話進行了系統的對比分析。得出了“諾亞方舟神話是宗教傳播,而大禹治水主要是政治傳播”這一結論。[4]162-164但以上研究并未從疏渡這一細節差異入手進行對比分析,也未對其背后所蘊含的文化差異展開深入探討。在下文中,我們首先對中西洪水神話中的治水母題(Motif)進行對比分析。
斯蒂·湯普森(Stith Thompson)認為一個母題是一個故事中最小的,能夠保留在傳統中的成分。因此,它必須具備某種動人且不同尋常的力量。絕大多數母題分成三類。第一類是單一的事件,第二類是故事中的角色,第三類是故事情節的某種背景。[5]根據這一定義,我們可將治水視為母題。陳建憲也對母題、主題、意象以及原型進行了詳細的區分,他認為母題具有獨立性、傳承性以及普同性特點。[3]8-13湯普森在其著作《民間文學母題索引》中提到了乘船逃生這一治水母題。[5]國內由楊利慧和張成福共同編撰的《中國神話母題索引》也提到了洪水為災,文化英雄及其協助者想方設法治理水患這一治水母題。[8]由此可見,將治水視為母題是有章可循,有據可依的。
在中西方人們對洪水的反應存在著差異性。西方洪水神話中一條明顯的主線是受到神助的個體逃生,或借助大船,或借助方舟,總之是能夠漂浮于洪水之上的某個容器。中美洲惠喬爾人用樹造箱,加拿大的印第安人聯舟成排,印度神話以葫為舟,但大多數神話里都是用船作為逃生工具。突出一個“渡”字。[1]24《圣經·創世紀》有這樣的描述:“耶和華說,我要將所造的人和走獸,……,都從地上除滅,……你要用歌斐木造一只方舟,分一間一間地造,里外抹上松香。”[9]對于大禹治水神話也不乏史料記載。“禹治水時,神龜自洛出,負文而列于背,赤文朱字,其數皆九,禹因而第之以為九疇。”(《文獻通考》卷三一四)“禹治洪水時,有神龍以尾畫地,導水所注當決者,因而治之也。”(《楚辭·天問》)“禹盡力溝洫,導川夷岳,黃龍曳尾于前,玄龜負青泥于后。”(《拾遺記》卷二)“昔禹治洪水,破山以通河,三穿既決,水流疏分,指狀表目,亦謂之‘三門’矣。”(《水經注 ·河水 》)總的來說,大禹治水,以疏通河道為主,突出一個“疏”字。而且他被賦予了神的力量,人神一體,這一點也與西方治水母題存在較大差異。
通過以上分析,我們發現西方洪水神話中治水母題突出一個“渡”字,而中國洪水神話中治水母題突出一個“疏”字。雖只有一字之差,但是其背后所蘊含的文化因素卻有著天壤之別。這些文化因素主要有:宇宙觀,價值觀以及思維方式。
就宇宙觀而言,西方文化呈線性,強調二元的并存與對立:人與自然、精神與物質、主體與客體、凡與神均一分為二,界線分明;中國文化呈環性,注重二元的依存和統一:人與自然、精神與物質、主體與客體、凡與神均合而為一,環抱涵容。[10]68西方洪水神話中治水母題的“渡”恰好體現了呈線性的西方文化,而中國洪水神話中治水母題的“疏”正好體現了呈環性的中國文化。諾亞方舟神話中凡神二分,上帝是萬物的主宰,掌控著萬物的存亡,體現了神本主義。諾亞受上帝的指示用歌斐木打造方舟,以渡洪災。從人與自然的關系來說,西方文化重視人對外物的征服和改造,強調人與自然的對立。造船渡過洪災,與其說是人對自然的妥協,不如說是人對自然的征服,體現了人們對于對立著的自然界進行大膽探索的精神。西方諺語“上帝創造一切,人改造一切”也體現了凡神二分和積極進取的特點。大禹治水神話中大禹被賦予了神的力量,移山劈石,疏河開渠,好似神仙下凡。強調神凡合一,體現了人本主義。大禹疏通河道,與其說是戰勝了洪水,征服了自然,不如說是人對自然的妥協。中國文化注重天人合一,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疏”字正好體現了這一點。
價值觀作為規范人們行為的標準,是人們在評價某一行為或對某一事物做出選擇時所表現出的取向原則,因而也是社會成員所追求理想和目標的深刻反映。就價值觀而言,西方文化的線性表現為直線的單點獨進,強調個人潛力的發揮、個人利益的追求以及個人目標的實現。中國文化的環性表現為圓環的整體向心,注重集體目標的統率、集體利益的維護和集體關系的和諧。[9]69西方是典型的海洋文明,注重商貿。而經商主要通過海上貿易來進行,人們經常出海遠行,所以與親屬的關系較為疏遠,更不用說與社會群體保持緊密聯系。諾亞方舟神話中諾亞渡的是自己,而非群體中其他人。在國人看來,他們的行為是自私的,必會受到輿論的譴責,道義的審判。但是在西方看來,諾亞的行為無可厚非,他有權保持沉默,獨自逃生。這與他們所強調的實現個人目標以及追求個人利益不謀而合。中國是典型的農耕文明,人們勞作時免不了互幫互助,因此與親屬以及群體的聯系緊密,注重裙帶關系。大禹治水,疏的不是個人的河道,而是全天下人的河道。他維護的不是個人的利益而是集體的利益。中國自古就有“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訓言。修身是手段,為的是家國、天下的太平。這正好印證了中國文化注重群體關系和諧以及群體利益的維護。
思維方式是溝通語言與文化的橋梁。思維方式的差異本質上表現為文化差異。從文化和地理的角度看,全世界可以分為西方和東方兩大區域,西方古代以希臘、羅馬為代表,近現代以西歐和北美為代表,東方以中國為代表。東方和西方隸屬于兩大不同的文化陣營,因而形成兩大類型的思維方式。[11]40-41由于不同的地理環境、意識形態、人生觀以及世界觀,東西方的思維方式總體上來說具有不同特征。疏渡之別正好映射了東西方思維方式之異,而東西方思維方式之異也為疏渡之別提供了論據。
2.3.1整體性與分析性古代中國的小農經濟使先民們意識到唯有風調雨順才能秋收有望,生存得益于自然的恩賜,進而從男女關系、日月交替等現象悟出“陰陽交感”“天人合一”的哲學思想。整體性思維把人與自然、個體與社會看作是一個不可分割、互相影響的有機整體。分析性思維明確區分精神與物質、主體與客體、人與自然,并把兩者分離、對立起來,深入研究這個所謂的二元世界。西方思維的邏輯性注重從事物的本質出發來把握現象,究其原因,是思維對事物整體加以分析的結果。[11]42-43大禹治水,疏正是從人與自然和諧統一的角度出發來把握事物。疏不同于堵,疏乃順勢而為,并非刻意為之。河流好比一個巨大的網絡系統,唯有讓各支路暢通無阻,才能使整個系統運行正常。諾亞方舟,渡正是從事物的本質來把握現象。洪水降臨,萬物盡毀,唯有木質材料方能浮于水上。人雖不能駕馭洪水,但可假以于物,浮于水上,以渡洪災。
2.3.2后饋性與前瞻性中國傳統思維方式的后饋性特征是由封建社會的一體化政治結構和“大一統”思想促成的。盡管中國半封閉的大陸型地理環境和長期封建閉鎖的社會環境,導致中國人的思維視野囿于本土之內,但中國圣賢善于總結前人的經驗教訓,以史為鑒推演未來。西方智者對自然萬物富于好奇與想象,不斷探究事物的本質規律,對未來的發展善于提出預測,進而運用預見、理性和科學信念,面向現實和未來,不斷提出理論假設,不斷開拓創新。因而思維方式具有前瞻性特點。[11]46大禹治水之前,其父鯀采用堵的方式治理洪水,非但不見成效,反而使得水災更為嚴重。大禹吸取其父的教訓,采用疏的方式治理洪水,才將災情控制。疏是對堵的經驗總結,因而具有后饋性特點。諾亞方舟神話中,滅世洪水降臨前,諾亞就已知洪水將至。于是造方舟以渡洪災。渡似乎是由此岸出發抵達彼岸,滅世洪水摧毀了舊世界,同時又復現了一個新世界,渡也從舊世界出發開往新世界。渡具有前瞻性特點。
2.3.3內向性與外向性中國古代自足的小農經濟和長期的封建閉鎖以及半封閉的大陸型地理環境,致使人們與外界缺乏聯系,推崇人與人、人與自然之間的和諧,重視歷史文化傳統,不易接受新事物。內向性思維導致中國人求穩好靜的性格。西方大多數國家處于開放的海洋型地理環境,故而航海、工商業發達。思維的對象傾向于外界,重視認識自然、改造自然、征服自然,尋求外界對人自身最有價值的東西,為己所用,較易接受新事物,整個思維方式是外向性的。外向性思維使西方人富于全球觀念和宇宙意識,以四海為家,棄舊迎新,崇尚競爭,愛好冒險進取。[11]47大禹治水,疏通河道,為的是保護家園。疏并未鼓勵人們離開故土,尋找新的住所,而是維持原有的狀況。疏體現了內向性特點。諾亞方舟的“渡”激勵人們棄舊迎新,征服自然,探尋未知世界,找尋新的樂土。渡體現了外向性特點。
神話不會憑空產生,它的出現必然會有潛在的文化理據。通過對比分析中西洪水神話中治水母題差異及其背后的文化成因,我們發現中西治水母題的一疏一渡,雖僅有一字之差,卻蘊含著豐富的文化內涵。本文主要從宇宙觀、價值觀以及思維方式三方面挖掘了疏與渡所體現的中西文化差異。當然,以上對于中西文化差異的比較是相對的,并非絕對的。識解的角度不一,所得結論可能會有所差別。但可以肯定的是,通過對比分析,我們可以對中西文化差異性有更為深刻的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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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fferencesofFloodControlMotifbetweenChineseandWesternFloodMythsandTheirCulturalCauses
CHANG Jiangtan, HUANG Wangwu, YANG Youwen
(SchoolofForeignLanguages,HubeiUniv.ofTech.,Wuhan430068,China)
The various ethnic cultures in the world originated from mythology, meanwhile the national myths are also influenced by their own cultures. Although there are flood myths in both China and Western countries, there are remarkable differences in the motif of flood control. King Yu combating flood, emphasizes "dredging"; Noah's ark highlights "ferrying". This paper attempts to reveal the cultural causes of the differences in flood control motif between Chinese and Western flood myths from cosmology, values and modes of thinking.
myth; motif; dredging; ferrying; culture
2017-07-05
肖莉(1972-), 女,湖北黃陂人,湖北工業大學碩士研究生,湖北美術學院副教授,研究方向為跨文化教學,教學法
周金聲(1957-),湖北枝江人,湖北工業大學教授,研究方向為高等教育,國學文化, 漢語國際教育
1003-4684(2017)06-0091-03
H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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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校:張巖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