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建嶸
(中國社會科學院 農村發展研究所, 北京 100732)
經濟下行背景下的社會穩定問題
于建嶸
(中國社會科學院 農村發展研究所, 北京 100732)
在全球經濟增長普遍放緩的大背景下,近年來中國經濟增速亦明顯降低。面對經濟下行所帶來的各種社會穩定問題,各級政府采取了一系列應對措施,但產生了一定的政治風險:首先,維穩成本有增無減,進一步加深財政危機;其次,高壓維穩,非法打擊,進一步加深“官民”矛盾。最后,主流價值觀混亂,民眾焦慮增加,資本外流,進一步阻礙經濟發展。欲破解這些問題,需要新思路,比如:(一)轉變“穩定壓倒一切”的“剛性維穩”思維,保障公民權利;(二)提高社會風險防范意識,建立風險社會治理機制;(三)增強執政意識,正視社會轉型伴生的矛盾與沖突。
經濟下行; 社會穩定問題; 政治風險; 剛性維穩; 風險社會
在全球經濟增長普遍放緩的大背景下,近年來中國經濟增速亦明顯降低①。雖然,中國目前所經歷的從連續多年高速增長到增速明顯放緩的過程,其他發達國家在歷史上也曾經歷,或者說這是一個國家經濟發展過程中的必經階段,我們需要逐步調整和適應這種經濟下行的“新常態”。但是,這種從高到低的跌落所帶來的“陣痛”和隨之產生的各種社會問題和矛盾,必然會在一段時間內持續存在和集中發酵。如何應對和解決這些問題又將給執政者帶來新的考驗。
由于各國具體經濟社會環境的差異,經濟下行的原因和表現形式也不盡相同,產生的社會問題與政治風險也有較大的差別。中國特殊的發展模式,中國經濟下行帶來的問題也具有一定的獨特性。從目前情況來看,中國經濟下行已帶來諸如制造業大面積萎縮、進城務工人員失業、互聯網金融非法集資等一系列容易引發群體性事件和社會騷亂的問題。如何妥善處理這些問題,盡量減少經濟下行給社會穩定帶來的沖擊,需要我們進行深入細致的調查和客觀而理性的分析。
(一)工廠倒閉和工人失業,中國式的工人維權事件增多
由于經濟形勢嚴峻,企業經營困難,大量工廠裁員、欠薪、倒閉,隨之而來的就是大量工人失業,工人維權事件也就必然增多,并且帶有中國式維權的特點。2014年,由勞資糾紛引發了一系列的群體性維權事件。而2015年此類事件更是呈增長態勢。這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2015年中國的經濟形勢比2014年更加嚴峻,經濟增長速度降跌至25年來最低水平。根據廣東有關方面的統計,廣東省在2015年因欠薪問題引發的30人以上的群體性事件高達數百起,占全省30人以上群體性事件的70%以上②。由于中國存在公有制企業、私營企業等完全不同性質的企業形態,再加上城市化發展過程中“農民工”身份的轉變,因此,中國工人的維權抗爭行動帶有鮮明的國情特色。
首先,國營或集體企業的職工,強調自己“主人翁”的政治地位及其以往的貢獻,并將企業負責人的腐敗現象與自己的經濟困難聯系起來,要求政府懲治腐敗,并對基本生活提供保障。而私營企業的工人則強調政府的監管責任,將企業拖欠工資行為與政府官員不作為聯系在一起。除了傳統的國企工人與私企工人的體制之分,當前我國的工人維權主體中,農民工為主的新工人群體已經占據了絕對的主體部分,并且由新生代農民工居主導地位。根據有關調查,我國農民工總量達2.7億人,新生代農民工有1.25億以上,并且隨著中國城市化進程的推進,這一社會群體的總人數正以每年800萬~900萬人的速度快速遞增③。從農民工流入的地區和行業看,約有70%的農民工流入東部沿海地區,50%的農民工從事制造業,這恰恰是我國經濟放緩和結構轉型影響最大的地區和行業。這些年輕的農民工基本沒有做過農活,在經濟下行情況下農業“蓄水池”功能在青年農民工身上不再發揮作用。因此,相比于城市青年和大學生,青年農民工在經濟下行的沖擊下適應能力更弱,他們在經濟轉型過程中存在長期失業的風險④,引發的社會問題也更為嚴重。
其次,過去的工人維權行動主要是由經濟矛盾引發的,但當前中國工人維權行動的訴求,已經不僅限于單純的政策性措施和經濟利益,而是進一步認識到了其問題背后深層次社會制度和政治體制缺陷,并進而提出政治與社會權利層面的變革要求。國企工人維權行動多以意識形態為依據,將自己想象成社會主義國家的主人,已退休的工人爭取應有的福利待遇,下崗的工人強調自己的勞動權利,謀求再就業,而進行國企改制的工人則提出“保護國家財產不被流失”的要求;而私企工人呼吁“同工同酬”、“男女平權”以及改善工作條件等等;新生代農民工的民主法治觀念更強,對深層次的社會制度和政治體制缺陷有更深刻的體認,因此要求在政治與社會權利層面進行變革的意愿也更加強烈。
最后,工人維權的方式,已經突破傳統的上訪、靜坐、罷工、游行示威、堵塞交通、旅游散步等方式;借助現代網絡技術的力量迅速擴散信息,擴大社會影響以爭取更多的社會支持已經成為中國工人維權抗爭的新武器。而且,工人維權行動中,目標的合法性與行為的非法性存在一個模糊的地帶。這一特點普遍存在于中國民眾的維權行動中。一方面,憲法賦予了公民維護自身合法利益的權利和游行示威靜坐等權利,另一方面,一些地方性法規、行政規章等下位法又對公民實施這一憲法權利施加了種種具體限制,政策性文件中甚至安以“尋釁滋事”的罪名。
(二)民間集資事件頻發,互聯網金融詐騙蔓延
由于長期以來政府對金融的控制式管理,國家金融主義的觀念根深蒂固,民間金融力量發展不足,缺乏組織和規范,處于散亂無序的地下發展狀態。許多地方政府的領導人,為了地方經濟發展或本人尋租,默許甚至縱容一些非法金融活動。因此,當這些非法的融資方沒有能力支付后,民眾將政府作為了連帶責任人,要求政府承擔賠償責任。由于近些年互聯網金融的發展,此類案件在涉案金額、波及范圍和受害人數等方面呈現不斷擴大的特征。
首先,在互聯網金融的撒網式輻射下,非法集資案件涉及的金額大、范圍廣、人數眾多。據“部際聯席會議辦公室”統計,2015年全國非法集資新發案數量、涉案金額、參與集資人數同比分別上升71%、57%、120%,達歷年最高峰值。集資人數上千人,集資金額超億元的跨省案件同比分別增長73%、78%、44%,特別是以e租寶、泛亞、上海申彤大大為代表的重大案件,涉案金額幾百億元,涉及幾十萬人,波及全國絕大部分省份,規模之大、影響范圍之廣前所未有。僅2016年的一季度,公安部非法集資立案數就達2300起⑤。
其次,此類事件傳播速度快,影響范圍廣,維穩壓力大。由于網絡信息的傳播速度快、傳播范圍不可控,互聯網金融非法集資事件的波及范圍和影響深度導致政府維穩的壓力劇增。例如,成百上千的泛亞有色金屬交易所投資者先后在昆明、上海、北京等地發起群體性的維權活動,并且到國家信訪局、證監會等國家機關表達維權訴求。
最后,互聯網技術與金融的結合,業務的專業性和隱秘性增強,使得監管更加困難。隨著網絡技術對金融業務的逐步滲透,經營主體的違規違法經營的手段和方式更加隱蔽和多樣,金融和網絡技術的雙重專業性,增加了問題在技術上被監管和發現的難度。加上我國金融監管實行分業監管,而互聯網金融又多是綜合性的業務,使得監管制度存在漏洞可鉆,而問題爆發后各部門相互推諉責任。特別是一些境外互聯網金融詐騙和非法集資活動有向境內蔓延的趨勢。
(三)低收入者生活壓力增大,個體極端事件頻發
我國經濟的持續不景氣,失業群體增加,在生活困難時期,各類社會矛盾開始集中爆發,除了群體性事件,個體極端事件也屢屢見諸報端。社會底層長期以來承受的巨大生活壓力在經濟困難期可謂雪上加霜,如果超過個體承受的臨界點,極易引發將長期壓抑的不滿情緒集中爆發,報復社會的惡性極端案件。有學者通過對34起案件的分析發現,“犯罪人所遭受的挫折主要來自情感家庭生活、社會地位自尊心以及工作經濟問題引發的挫折等,其中工作經濟原因占比最高為38%”⑥。綜合來看,此類極端事件具有與傳統的群體性事件不同的一系列特點:
首先是受害人群不定,多數個人極端事件的受害人為不具有利益相關性的社會公眾。個體極端事件中的肇事人或犯罪人,多數為報復社會、宣泄個人情緒,因而對于受害人的選擇是沒有特定目標的,多數選擇在公共場所進行以擴大影響。
其次,此類事件突發性強,往往難以預防和控制。個體極端事件,因只是個體獨立行動,肇事人對時間地點等因素都沒有特定要求和規律可循,難以預防和控制。而且其突發性決定了時間的短暫性和后果不易處置。此類個體極端事件,多數肇事人只是為了造成社會恐慌和獲得媒體的關注,因而多數會使用刀具、槍支、炸藥、汽油等工具,采取捅人、縱火、爆炸等殘忍的手段,其手段的殘忍和暴力性,也正反映了其極端性。
最后,后果極其嚴重,社會影響惡劣,媒體的不恰當渲染,又使其具有極大的示范效應。個體極端事件,相比其他犯罪行為,在數量上雖然不多,但其個案所造成的受害人數和社會影響是極其嚴重的。一些縱火案,受害者達數十人,造成社會大眾的極度不安全感和恐慌心理,對社會秩序的負面影響難以估計。值得注意的是,此類事件在多地區接連發生,說明了此類事件具有示范效應,容易被“模仿”。特別是部分媒體對事件的不恰當渲染,更是加重了這一負面效應。
面對經濟下行引起的種種社會穩定問題,各級政府除了調整經濟結構和優化利益分配之外,更是在社會管治方面采取行動,其中,維穩仍然是其主要目標。這種應對思路雖然也解決了一些問題,但其產生的系統性風險和潛在隱患也應引起重視。
(一)維穩成本有增無減,進一步加深財政危機
面對各種社會穩定問題,各級政府在“穩定壓倒一切”的原則下,進行高壓維穩,不斷加大維穩投入,進一步加深了地方財政的危機。維穩的投入和成本,在各級政府的預算中雖沒有直接體現,但仍然可以通過公共安全的支出來予以考察。因其不具有規范性和執行的隨意性,在“穩定壓倒一切”的口號主導下,注定其成本之高是超乎尋常的。2009年我國公共安全方面的財政支出增加了16%,高達5140億元人民幣。根據財政部公布的《2014年中央預算編制說明》,2014年中央財政預算中,中央本級支出預算總額達到22506億元,比2013年預算執行數增加了9.9%;其中公共安全支出為1389.15億元,比去年的預算執行數增加了7.1%,這是公共安全支出預算連續第四年增長,增幅較之前有所收窄,但增幅依然巨大⑦。而2015年,中央本級支出25549億元,其中:公共安全支出1584.16億元,增長7.2%;2016年,中央本級預算支出27355億元,其中:公共安全支出1668.15億元,增長5.3%⑧。就地方財政公共安全支出而言,根據深圳市政府和人大的相關報告,2016年市本級一般公共預算安排支出2373億元,其中公共安全支出增長93%,達157億元⑨。
在居高不下的行政成本之外,許多地方政府的維穩支出每年以兩位數的比例在增長,“維穩經費”甚至都超過民生支出。特別是在經濟形勢繼續下行的情況下,對于一些經濟比較落后的地方政府,維穩投入不斷加大而財政收入卻減緩,必將進一步加深地方政府的財政危機。以2008年為例,廣東省在公檢法司和武警方面的投入就接近400億元,而寧夏則只有19億。上海在社會保障方面的投資接近340億,而西藏僅僅只有28億。上海只有6.34%的年財政收入用于公檢法司和武警的支出,而寧夏這一比例則高達28.4%⑩。這些數據表明,各地用于維穩的財政經費數額龐大,導致用于民生等其他事業的財政經費相對削減,對經濟社會發展造成一定影響;而落后地區在“維穩”方面的經濟壓力,要遠遠大于發達地區,更大的財政壓力意味著很多省份因“維穩”而負債經營。因此,如果不改變現有的應對社會矛盾的方式,維穩成本必將會成為各級地方政府和社會的一個日益沉重的負擔,一個上訪對象拖垮一個鄉政府的現象并不是一個玩笑。
(二)高壓維穩,進一步加深“官民”矛盾
政府投入大量維穩費用,催生了財政危機,為了緩解其財政危機和滿足日益增長的財政需要又進一步對民間資源進行征集,非法征地拆遷,搞各類集資項目,嚴重侵害民眾的利益,引發更多的上訪、群體性事件等民眾抗議活動。特別是近年,如此種種違背現代政治社會公理的行為,遭到了學術界人士的嚴重批評。而各級各地執政者對這些批評意見采取的卻是打壓的態度,并且將這些批評建議上升到意識形態問題的高度,采取各種手段予以回避。應該認識到,普通民眾和知識精英對社會問題表達自己的看法和批評意見,這只是公民言論自由和參與政治的正當權利,并不代表其政治立場問題甚至威脅到政治安全。公民自由自主地表達對政府的批評和建議,既是憲法和法律賦予公民的權利,更是執政者進一步完善自身的活力來源。
(三)民眾焦慮增加,資本外流,進一步阻礙經濟發展
極少數干部以關心群眾疾苦為名,對目前的改革措施橫加指責;以嚴防西方和平演變為名,拒絕接受西方文明中的先進經驗;以保持穩定為名,反對新聞輿論監督;以反對權錢交易為名,主張對私有經濟嚴厲打擊;以反腐敗為名,主張搞一次“經濟文革”。這些都是極度危險和有害的。首先,由于其打著為工農群體說話,同情改革中利益受損群體的旗號,在社會上容易得到響應,很可能會由他們引導不明真相的群眾爆出一場劫富濟貧的動亂。其次,這些人完全無視中國依舊處于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事實,基本上不了解經濟規律,強烈懷念計劃經濟時大家共同貧窮的“美好歲月”,妄圖使市場經濟的車輪發生倒轉。這將是我們民族的災難,目前朝鮮的種種狀況,就是計劃經濟能否帶來繁榮富強的最生動的證明。最后,由于極左思潮的傳播,我國的民營經濟主體始終心存疑慮,害怕有一天被反攻倒算。
中國資本市場的不斷惡化和社會價值領域的各種亂象,進一步降低了民眾對政府的信心和安全感,加重了民眾的焦慮心理,嚴重影響到社會各階層對未來的預期和判斷。特別是透過對各種社會問題的處理失當以及蔓延的腐敗現象,高層官員的亂作為和基層官吏的不作為,導致大量中產階層選擇移居海外,轉移資產,不具備移民經濟條件的底層民眾也無制度化渠道表達自己的愿望和訴求。
各種復雜的矛盾問題,不僅困擾著執政者和民眾,也進一步增加了中國未來的不確定性,使得中國社會秩序的“剛性穩定”特征更加明顯。正確的破解之法應該是從根本上穩定人心,而執政者能不能在開放包容的基礎上選擇民主法治之路又是關鍵。需要認識到,這只是民眾在利益受損之后的反應性抗爭,并不是針對政權的政治性抗爭。一個國家最可怕的事情不在于出現很多嚴重問題,譬如群體性事件等,而是出現了社會沖突事件后,我們沒有正確的態度去認識它,并采取科學合理的方式化解矛盾沖突。
(一)轉變“穩定壓倒一切”的“剛性維穩”思維,保障公民權利
當前,我國社會矛盾的累積已經達到了嚴重的程度。各級政府與其在壓力的逼迫下進行改革,不如主動化解社會矛盾,疏導社會壓力,贏得民眾的信任和認同,重塑政治合法性,建立真正穩定的社會秩序。為此,政府以及各級行動主體都需要樹立科學、民主、法治的執政思維,變被動“維穩”為主動“創穩”。
首先,突破“穩定壓倒一切”的思維定式。改變那些不計成本和后果、一切都要為穩定讓路的做法,走出這種思維定勢需要新思維。面對目前的社會穩定問題,社會大眾需要保持理智,執政者需要智慧,研究者需要品格。尤其是政府官員在對待涉及群眾切實利益的重大問題時,一定要依法及時解決,堅決杜絕敷衍塞責、濫用職權等現象,從源頭上減少矛盾糾紛和不穩定因素,達到主動“創穩”的效果。
其次,改善民生是穩定之根本。由經濟下行而滋生的社會問題和矛盾,最終還要通過公平的利益分配機制來解決。在目前這個階段,保障和改善民生尤其具有重要的作用和意義。各級各地政府可因地制宜,一方面幫助企業降低成本、度過難關,從政策、資金、技術等多方面加大對企業的投入支持,減少失業人數;另一方面,要妥善安置好失業人員的生活、住房問題以及再就業,并對其子女教育、老人贍養等方面加大幫扶,最大限度降低失業人員的生活成本和壓力。
最后,理性包容,真正尊重民眾的利益表達和訴求。當前,民眾的權利意識正在逐漸覺醒,但缺乏切實有效的利益表達機制。無組織的民眾談判能力弱小,還經常受到權力、資本擁有者等強勢群體的侵害。在這種情況下,民眾的相對剝奪感可能成為誘發社會不穩定的因素。因此,要從根本上破解目前壓力維穩機制的循環怪圈,必須建立一套完善的利益訴求機制,建立一個社會安全閥,讓民眾表達自己的利益訴求,讓社會情緒得到宣泄。
在一個市場經濟時代,不同利益主體之間有矛盾沖突屬正常現象,社會主體的合法權益不受侵犯也是憲法和法律所賦予的權利。執政者應該充分保障民眾表達其利益訴求的權利。目前,我國的社會穩定狀況是典型的以封堵和打壓為主的剛性穩定,這種通過壓力實現的“剛性穩定”是短期而脆弱的。執政者不可能在長期掩蓋和回避矛盾中獲得長治久安,而大量矛盾的累積則可能會導致更嚴重的社會問題。
(二)提高社會風險防范意識,建立風險社會治理機制
1986年,德國社會學家貝克出版了《風險社會》一書,開門見山地指出,當今人類社會生活在“文明的火山上”,由此首次提出風險社會理論。貝克認為:“風險可以被界定為系統地處理現代化自身引致的危險和不安全感的方式。風險,與早期的危險相對,是與現代化的威脅力量以及現代化引致的懷疑的全球化相關的一些后果”。現代風險已經從根本上改變了工業社會的運行邏輯、社會動力和基本結構,使人類社會開始了一場“從短缺社會的財富分配邏輯向晚期現代性的風險分配邏輯的轉變”,從而進入了一個全新的風險社會。面對經濟下行引起的社會穩定問題及其政治風險,風險社會理論提供了一個不可或缺的視角,有助于更好地認識社會結構的變遷及其對公眾認知與行為的影響,有針對性地建立風險治理的社會機制、制訂風險治理的社會政策。
中國社會正處于高速的社會轉型時期,作為一個后發追趕型現代化國家,中國的經濟社會發展不僅受到資源與環境的強約束,而且受到時間的約束,必須在盡可能短的時間內完成發達國家在一個相當長的歷史階段內完成的社會變遷過程。這種快速社會變遷導致了中國社會結構的斷裂特征:從某些方面看,中國社會仍表現出強烈的傳統特征;而從另一些方面看,中國社會已經進入了后現代社會。這一特征表現在風險領域內,就是我們不僅面臨大量傳統風險的挑戰,也無可避免地要應對一些現代風險的挑戰。這要求我們必須充分認識當代世界的風險本性,了解風險社會的運作邏輯,從而努力提高風險防范意識,富有前瞻、全局性地制訂合理的政策。
綜觀當前中國社會,隨著現代化程度的不斷提高,市場化進程的不斷推進,社會分化日益嚴重,社會問題層出不窮,社會矛盾日益激化,整個社會已經不再是傳統的常態社會,社會風險與日俱增,傳統的治理手段無法整合當代社會。實際上,由于當前中國正處在社會轉型期,產生各種利益矛盾和社會沖突是很正常的,也是不可避免的,社會沖突本身也是具有積極作用的。一個社會不可能沒有矛盾和沖突,關鍵是要把它們控制在一定的范圍之內,并采取合理的方式消化它們。對于這些基于利益矛盾和沖突的事件,我們無需過度緊張,而是應該采取科學的態度和方式去面對。
(三)增強執政意識,正視社會轉型伴生的矛盾與沖突
我國經濟在經歷了多年的高速增長之后,已進入一個中低速增長的“新常態”,許多結構性矛盾凸顯,想要獲得進一步的改革紅利,必須深化經濟體制改革,實現經濟體制的結構性突破。面對中國經濟下行的結構性風險,在穩住大局保證不發生系統性風險的條件下,政府需要集中主要力量勵志推進改革,依靠具有活力的體制機制提高供給側效率。而這一切都有賴于切實有效的政治體制改革的推進,如果政治體制不進行實質性改革,重塑各個社會主體之間的權利關系和利益結構,進一步的經濟體制改革便無從談起。特別是應該進一步加深對行政體制的改革,進一步“簡政放權”,減少不必要的行政干預,使市場原本的活力和社會創造力得到有效釋放。同時,需要進一步優化政府的服務功能和監管職責,杜絕官僚式的行政命令,切實服務于各市場主體,搞活經濟,保障民生。
總之,作為一個轉型期大國的執政者,面對歷史的積弊和發展中的新問題,需要做的不是回避和壓制,而是主動化解矛盾,調整和適應時代的需求。不但需要及時采取合理有效的具體措施去消解矛盾,更需要從根本上轉變執政理念,接受民主、法治等具有普適性的政治價值理念,將自身的權力建立在保障民眾權利的基礎上。唯有如此才有可能獲得民眾的信任和認可,國家才得以長治久安,順利度過歷史轉型期。
注釋
①中國的GDP增速從2010年高峰時的10.6%,歷經2011年的9.6%、2012年7.7%,2013年的7.7%,2014年的7.3%,直至2015跌至6.9%。這就意味著中國經濟在最近五年時間里處于持續下滑狀態。
②于建嶸:《當前群體性事件的態勢和特征》,騰訊文化,最后訪問日期2016-05-16。
③國家統計局:《2013年全國農民工監測調查報》,中研網,最后訪問日期2016-05-05。
④《經濟下行,不要低估了就業風險》,上海觀察,最后訪問日期2016-05-24。
⑤張品秋:《我國2016年非法集資立案已達2300起》,北京晚報,最后訪問日期2016-05-05。
⑥靳高風:《當前中國個人極端暴力犯罪個案研究》,《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2年第5期,第126-134頁。
⑦“5年公共安全支出增長七成”,北京青年報,最后訪問日期2016-05-23。
⑧新華社:《中央和地方2015年預算執行情況與2016年預算草案發布》,鳳凰資訊,最后訪問日期2016-05-23。
⑨“公共安全預算支出增長93%”,深圳新聞網-深圳上報,最后訪問日期2016-05-05。
⑩唐皇鳳:《“中國式”維穩:困境與超越》,《武漢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2年第5期,第17-25頁。
責任編輯 王敬堯
The Social Stability Problems Together with Political Risks of China’s Economic Downturn
Yu Jianrong
(Rural Development Institute, Chinese Academy of Social Sciences, Beijing 100088)
While the world economy is having a general slowdown in growth, China’s economic growth is also having a significant decrease in recent years. Facing the social stability problems brought by the economy downward, governments at all levels have adopted a series of measures, only bringing political risks: first, the cost of stability grows, further deepening the financial crisis. Second, safeguarding stability by high pressure and illegal strike further deepen the contradiction between officials and “ordinary people”. Third, the mainstream values confuse people, people anxiety increases, and the outflow of capital further hinders the economic development. To decode the social and political problems brought by the economic downturn needs new ideas.
economic downturn; social stability problems; political risks; rigid stability; risk society
2017-02-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