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尊重一個窮人的努力

謝可慧

前些日子，我開車路過十字路口，看到一個男子背著包，一輛車一輛車地插著小卡片。日頭曬得他皮膚發黑，他小心翼翼地東張西望，動作非常麻利。

男子和我差不多年紀，我搖下車窗的時候，才發現是我從前的一個同學。

他看到我，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說：“好久不見。”

他低著頭回應：“是，我先忙了。”他背著挎包，又一輛車一輛車地去插小卡片。

他顯然已經不是當年的他了。年少時，他總是喜歡扯我的辮子，藏我的橡皮，在教室背后露著頭笑。我那時候真的很討厭他，但現在不了。歲月把他的可愛掩藏，我開始懷念十多歲的那個小子。

紅燈很快過去。我心想，剛才該問問他電話號碼。

很意外，那個晚上，我就接到了他的電話。

我家的座機已經安裝23年了，23年都沒有變號碼。

他說：“我也只是試試，沒想到真的打通了。今天很高興啊，見到你。”

我說：“我也是，你現在——”

那個黝黑的、瘦小的身影，一直在我眼前晃。

他心領神會：“我現在在一家工廠做工人，‘三班倒，白天有空就插插小卡片，兩毛錢一張。你是少數幾個愿意搖下車窗和我打招呼的同學。”

他說著，笑了。我仿佛看到，從前的他探過頭，露出大白牙，在我每一次被他欺負到哭，他卻得意的樣子。只是，今日今時，我想不出白天遇見的那個他，做這樣的表情，我會是怎樣的感覺。

“不會不會，可能是他們沒看到吧。”我說。

“不過這些年，我也習慣了，我不找女朋友，也不去和同學聯系。反正我沒錢。他們說，窮人不配有愛情。你有房嗎？有車嗎？有能力養我嗎？你那么努力，你能變得很有錢嗎？我答不上來。”他說，“我下班就出來兼職，多賺點錢。雖然，好像也真的賺不了多少錢，但至少不會太無聊，想太多。”

我覺得他似乎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與人說話了，“不，別這樣說”。

“我是窮人，也不想高攀別人，同學不理我也沒事，反正我干著自己的工作，賺自己的錢。”

他說完這話的時候，我的眼淚竟然大滴大滴地落下來，一言不發。

美國著名作家芭芭拉有一本書叫《我在底層的生活》，寫她隱瞞自己的身份，混入美國底層社會的體會。

其間，她流轉于不同城市、不同行業，當過服務員，當過清潔工，也當過看護之家助手。她漸漸發現，底層社會里，當你拿著6—8美元的時薪，不得不每天賣力干活的時候，生存比生活是個更貼近的詞語。

前些日子，有一組叫《活著》的圖，讓我印象深刻：60歲的中年男人，每天卸貨300噸，每噸掙6毛錢，就為了活著。

你可能會覺得，這樣傻干的人，一輩子就只能出賣勞動力了。他為什么不去學點別的更能賺錢的本事呢？

一個人被生計所迫的時候，注定為生計奔波。對于窮人來說，當你努力到一百分的時候，或許也不過是剛剛解決溫飽問題。而你要走向成功，是生存之外的課題，或許真的是需要孤注一擲的勇氣。然而孤注一擲可能會成功，更有可能的是，從今往后，再也無路可走。

有錢的基礎是，你的資源、背景以及你現在所擁有的一切，再加那么一點點運氣。大多數人，不過是蕓蕓眾生中為了生計而出賣勞動力的人。

窮人為了生計，不敢停歇，生怕停下來就活不下去了。但我們始終要知道的一件事是，不論我們的努力走到了哪條路，每一個努力的人，都值得被尊重。

愿你尊重每一個窮人的努力，就像尊重并不成功的自己，在金戈鐵馬的江湖里，給予溫柔的擁抱。

（摘自《情感讀本》2016年第2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