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山有燈

廖晶

遠山有燈，燈光下是爺爺的眼。

爺爺退休以后，便在偏僻的山中開辟了一塊菜園。他幾乎每天都要去山中，把菜地打理得井井有條。菜園角落一間被團團綠色包圍的小木屋里的一盞燈，總在夜幕降臨時亮起。

一天，爺爺帶我去菜園摘菜。我喜歡小木屋里的床，賴著不走，非要住一晚上。爺爺拗不過我，便陪我在小木屋住了一晚上。我推開窗，在燈光下看書。我想，“夏月虛閑，高臥北窗之下；清風颯至，自謂羲皇上人”，也不過就是這種感覺了吧。

陶淵明的世外桃源就是不好找，過了一會兒，我就又回到了塵世。睡覺的時候，那明晃晃的燈光讓我不安，我根本睡不著，可爺爺說什么也不讓我關燈。我以為爺爺是要再看一會兒外面的美景，可是明明什么也看不清。我把臉貼到窗上了，才能勉強看見窗外綠油油的幼苗，一圈又一圈的雜草，和一條歲月留下的路，哪有什么美麗可言？古人隱居，春日觀花，看妖艷的桃花；夏日聽蟬，賞清麗的夏荷；蕭吹秋月，賞高潔的秋菊；雪飲冬霜，觀傲雪的冬梅。我在小木屋的窗下，只能看見那閃閃的燈光，和窗戶倒映的我的臉，爺爺卻好像在欣賞什么稀世珍寶。

我便賭氣跑到菜園的柵欄口坐下，看著那條路，數著爬過腳下的小螞蟻，時不時回頭看看爺爺有沒有來找我，可每次看見的都只是他坐在窗前的臉。在燈光的映照下，那雙本已渾濁的眼，更加模糊不清了。

夜漸漸深了，爺爺還是不來叫我。我遠遠地看見一個模糊的身影從山上下來，原來是魁梧的山間漢子，忙不完的農活使他拼搏到深夜。他肩上扛著鋤頭，步伐矯健地一步步逼近，我不由得害怕起來。我趕快跑進屋里坐在爺爺身邊，遠遠地就聽見那個人喊謝謝。燈光太刺眼，透過窗是看不清那人的臉的，只知道聽腳步聲，他已經走遠。我不解地看著爺爺，爺爺笑著跟我說：“鄉下不比城里，一路都是燈。山間的小路，左一個岔路口，右一條溝溝。一盞燈，能方便夜間歸來的人。”

我透過窗，望出去，好像滿園綠色都亮起來了。我看看爺爺，他的眼睛也越發亮起來了。

后來，爺爺老了，走不動了，菜園也漸漸荒廢了，再也沒有人去換燈泡了，再也沒有辦法從高山上看見那點燈光了。

遠山有燈。那燈，便是爺爺的眼，是澄澈的眼，是千千萬萬心懷他人的充滿溫情的眼。

凱羅說：“雙瞳如小窗，佳景收歷歷。”我看見的是晃眼的燈光，爺爺看見的是燈光背后的黑暗。我看見的是一片荒蕪，爺爺看見的是愛意滿園。我的眼中映著自己，爺爺的眼中映著他人。

終于，我的心靈之窗，也要變成那遠山的燈，溫情的眼。（指導老師/劉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