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覺（組詩）

葉邦宇

很多經歷，仿佛是自動的

風，在經過森林時，樹木決定不了

要留下哪些樹葉

樹葉不是落下，是要長到根上去

像蝴蝶飛回它的繭

我們的繭—喜歡長在手腳上

累了，勞動也想像蝴蝶那樣

破繭而出

有時我希望它長在思想的手心

這樣，以便在思想抓握什么時

增加感覺和握力

兩手不能空空。它需要做力不從心的事來：

讓拳頭，在黑道變成野獸

使十指，向蒼生生出嗅覺

活著，就要在世面上“露兩手”

清風，不能塞進牙縫，就塞進袖里

很多經歷，仿佛是自動的

像歌聲為掩蓋傾聽，經過喉嚨

像浪花為置換欣賞，抽身水面

生，是握在命運手里的一桿槍

時間是它連發的子彈

與卡殼、脫靶比，死亡，才是我們朝世界

也朝自己—最后虛晃一槍

花香

突然彌漫我的嗅覺。

我說的彌漫，是完全

看不見的。

我說突然—其實，她一直存在

只是以她此刻的氣息

給空氣和風，增添誘惑

她—

是一棵樹的呼吸

也是一棵樹的想象

是樹到了節骨眼

是花在升華

是用樹做杯

正在泡開的一杯茶

是變成了

氣體的花

是從花的鳥巢

飛出的

一群透明的鳥—

她直接指向嗅覺的

鳴叫，不只是迷住了我的鼻子

那隱形的身影，就匿飛于空氣中

羽翼，發出風一般的聲響

無視我的存在

也無所謂我的喜好

存在—消失—

從來，且始終

都是她自己的事

神秘

這夜色，適合不孤獨的人孤獨

適合陪自己踱步

適合一個人因要偽裝而披衣

微風，使陳樹木晃動，使暗水面生瀾

她散去時，曾使火，像本質一樣離開燈芯

曾使書頁像要離開書，去找它的書呆子

吱呀—昔日之門，早已不在。但門聲

依稀就在隔壁，只是，不知是開門還是關門

門縫的光，也沒被人來人往的人抽走

黑暗處，隱約有細微的響動，恍惚亦有

莫辨的影子：仿佛窸窸窣窣的靈魂，歸來，或離去

四處找他的軀殼

一顆流星，正在失去天空

但它的底線，是不能繼續失去宇宙

看上去，它就像上帝的孩子玩丟的彈子

淵兮，神秘之物，必有神秘之源。

神秘—這時間與萬物，無意識的

密謀或虛構

寂靜

我只能把自己變輕，變薄—

變成荒蕪的影子，魔術一樣地

鋪在月光上。

這月光是水蒸氣做的，是月亮

祖傳的工藝，是白云打瞌睡時

做的夢。

一切都要輕輕的。寂靜—

就像鴉雀在一個成語中

屏住呼吸，把一切小心地

往上提—據說，這很難做到。

除了抽象的鳥，能被很具體的翅膀

提到很高之外

其他的，比如海浪，比如火焰

它們最終：不是斷于太輕，就是斷于太重

有的還像散沙般的寂寞，讓孤獨無從下手

萬物無聲—寂靜，用了多大的力氣

才提起萬物的一部分，或只是把它們

提成聳聳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