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不寂寞

阿杜

一

小時候的付豪虎頭虎腦的，特別可愛。鄰居說我們是“青梅竹馬”。

付豪整日里寸步不離地跟著我，我很開心，有個忠實的跟班，那些跑腿的事，吱一聲就有人行動了。就連付豪媽媽都曾說：“我們家小豪只聽楊洋的，我講一籮筐的話也抵不過小洋洋一句話，我這老媽當得夠失敗。”

大人們愛逗樂我倆，我倆也配合，總讓氣氛歡快而美好。那時候，我們是在兩家輪流放養的，誰家大人沒空，我們就到另一家，吃飯、睡覺。

付豪小時穿過我的裙子，是他自己搶著要穿的，他那時特羨慕我那些帶有蕾絲花邊的漂亮裙子，還吵著要他爸上街為他買。

玩過家家時，我是他唯一的公主，這羨煞了多少同齡孩子的心。

小小的女孩子，哪個不愿意自己是個美麗的公主呢？

二

上初中后，我們的距離漸漸拉遠了。

付豪成天和一幫男生玩。他們常常頂著烈日，在偌大的操場上踢球，跑得汗水淋漓。我很討厭他的邋遢和不拘小節，和小時候完全不一樣了，我說的話，他不聽，還反駁我：“女生懂個屁！”

他的個頭長得很快，高我半個頭了。他說話的聲音也變得沙沙的，喉結凸出，嘴唇上有絨毛般的小胡子，丑死了，可我發現自己總在不經意中凝望著他。這個英姿勃勃的小帥哥還是我當年的小跟班嗎？

初二的暑假，家屬大院對面的小洋樓里搬來了一戶人家。以前小樓住一對老夫妻，長年鐵門緊鎖，鮮有人影出現。

很快我就從媽媽口中知道了答案，新搬來的人家是那對老夫妻的兒子一家人，從廈門回來準備辦企業。

本來這一切都和我沒什么關系，但新搬來的那家人，有一個女兒叫馬依伊。

馬依伊是個皮膚白皙的漂亮女孩，一顰一笑都充滿了讓人無法抵抗的魅力。開學后，她成了我的新同桌。

三

馬依伊這樣的漂亮女孩在我們小縣城是非常獨特的，不僅所有男生對她充滿好感，就連女生也會暗自羨慕。

我也羨慕她，羨慕她的白皮膚，漂亮衣裳，還羨慕她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其實我平時挺愛說話的，但她在身旁，我就有種無形的壓力。看她云淡風清的樣子時，我就感覺自己好卑微。

我性格倔強，也愛較勁。從和馬依伊同桌后，我也開始注重自己的形象。以前，在班上我總是風風火火，但后來我學著馬依伊輕聲說話，笑不露齒，可是許久沒和我說話的付豪有一天在家屬院嘲笑我“東施效顰”。

我挺惱馬依伊的，她的到來完全打亂了我的生活。本來，這里是我的領域，我活得自由自在，所有女生唯我是從，男生也樂意和我交往，她的出現，讓我從公主變成了丑小鴨。

對馬依伊的不友善暗自滋長。雖然她偶爾會主動與我說話，但我不愿意搭理她。我還在女生中散布謠言，說馬依伊看不起我們這些小縣城的女生。十五六歲的年紀，自尊心強，容忍不了別人的輕視，我的話無疑讓馬依伊引起公憤，眾女生一時之間都集體孤立起馬依伊，再也沒有人愿意和她親近。

可我注意到，自從馬依伊來后，班上的男生突然間變得紳士起來，特別是付豪，他以前總以邋遢為榮，現在不僅衣著光鮮，還成天帶把小梳子時不時地打理他零亂的頭發。

四

馬依伊來后，付豪在課間又開始徘徊在我的課桌周圍，打著詢問我作業的幌子，行靠近馬依伊的事。他以為我和馬依伊同桌，想從我這入手，接近她。

可是他弄錯了，我和馬依伊不和。沒想到付豪直接跳過我，當著我的面對她說：“你好！馬依伊同學，我是付豪，住在你家對面的院子里，以后我們可以一起上學、放學。”

馬依伊笑著點頭。其實我理解她的心情，畢竟初來乍到，一切陌生，有個長相帥氣的男生愿意效犬馬之勞，為什么要拒絕呢？但她的不拒絕傷害了我。

每天早上，我推著單車從家里出來時，總能看見付豪在對面的小樓鐵門前大叫：“馬依伊，上學啦！”那叫聲充滿了喜悅，在清晨的涼風中，像一支歌。微醺的陽光照耀在他光潔的臉龐上熠熠生輝。

我恨恨地瞪著他，在經過他身邊時，冷哼一聲。

我們開始冷戰，這樣的花癡男生，誰愛理他。可我心里卻難受極了，每次看見他和馬依伊有說有笑時，就如蟲噬一般。

五

心情煩躁不安，我沒有心思學習了，成績的倒退讓我僅有的自信潰敗如泥。

馬依伊的成績很好，特別是作文，總被老師當范文在班上傳閱。她來之前，這一榮耀一直屬于我。

有天在作文課上，老師再一次朗讀她的作文時，我忍不住嘀咕了一聲：“虛偽！全是騙人的。”聲音雖小，但班上還是剎時陷入了寂靜。

老師憤然地問我：“楊洋，你說誰虛偽？什么全是騙人的？”

我用余光瞥了眼坐在身邊的馬依伊，見她緊張得手在抖動，臉已經趴在桌面上。

她的作文《我的幸福生活》根本就是胡編亂造，我都聽左鄰右舍說了，馬依伊的媽媽愛慕虛榮，為了能去國外生活拋夫棄女，她現在的媽媽只是她后媽，對她一點都不好。沒媽的孩子像根草，還裝什么公主？雖然家里有錢，但那又怎么樣？

我想當場揭穿馬依伊的幸福假面具，報復她無意中帶給我的傷害，但后來還是忍住了。老師批評我不該上課亂插嘴，我紅著臉沒吭聲。那堂作文課，我的心情起起伏伏，實在想不明白，馬依伊為什么要撒謊？編造一個假的幸福故事來騙大家，也騙她自己？自欺欺人是件有趣的事嗎？

我沒想到，馬依伊會遞紙條給我，上面只有兩個字：謝謝！

放學后，付豪在路口等我。他站在樹蔭下，見我駛近，走過來一把按住了我的車頭，說：“楊洋，算你還有點良心。”

我不悅，冷冷地盯著他說：“你也配和我講良心？我現在倒是后悔課堂上為什么不揭穿馬依伊的幸福假面具？她有那么高貴嗎？”

“楊洋，你不能這樣，依伊她一直很痛苦……”付豪說。

是呀，她痛苦，他緊張，他心痛得不成樣子。那我的痛苦呢？他就視而不見了。我忿忿地說：“放開我的車！花癡。”

六

付豪其實和我一樣，也聽說了馬依伊家里的事。剛開始，他不相信，但后來看見馬依伊偷偷哭泣后，他明白了，馬依伊表面裝作云淡風清只是不希望被人同情。那些破碎的家事，被媽媽拋棄的傷害，讓她從一個愛說愛笑的女生變得沉默內斂。

付豪告訴我，馬依伊其實一直挺羨慕我的，她想和我成為朋友，但我一直拒絕她的友善……

付豪還說，馬依伊是個特別的女生，剛開始，他對她充滿好奇，想接近她，但真正接觸后，特別是了解她的經歷后，他只想保護她。

“漂亮女生你都好奇吧？”我擠兌他說。

付豪笑了，拍著我的肩膀說：“就你最了解我。”

看他沒心沒肺地笑，對他的恨意也漸漸消融。

和付豪“恢復邦交”后，我的心情也變好了。馬依伊也在一天下課我準備離開座位時，輕輕拉住了我的手：“楊洋，放學后，我能搭你的自行車回家嗎？”

我明白那是她再一次向我發出友誼的信號，于是肯定地對她說：“嗯！放學后我們一起回家。”看著她眼中流露出來的光彩，我讀懂了她對友情的渴望。

其實我也一樣，渴望友情，在這孤單流年里，希望有自己的伴，這樣才不會寂寞，但我太敏感，自尊心作祟，差點就遺失了這份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