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劇之城

何家豪

我九歲那年，姐姐告訴我，她去到了默劇之城。

那時，已經半年沒有回家的她小心翼翼地打開房門，走到房間最陰暗的角落，拍拍我的肩膀，要我轉過身來。

“嗨。弟弟。”她的嗓音有些干啞，卻依舊動聽，“你知道嗎？我愛上了一個默劇大師。”

“他是當今最杰出的默劇大師，他的表演出神入化。”他是一個傳奇，沒人知道他從何而來，直到我們相愛。

“他帶我去了他的城市，默劇之城。”姐姐試探著揉揉我的腦袋，繼續說，“那是我見過最美的城市。能容千人的巴洛克風格的劇院建于百米高的云貴竹竿高腳樓上。”

“這條街的陽光下搖晃著吉卜賽風格的飾品，拐個角卻會見到綿綿細雨的倫敦大橋……那里的一切都未知而美，除了他，沒人了解這座城市……”

“還想聽嗎？”她笑得像墻角一樣美，或者說，月光。

我目光閃爍著點了點頭。

她見我這樣，開心得要跳起來，可又忍住了。她仿佛獲得了極大的成功似的，從正午開始講，一直講到晚上，連苦口婆心地勸說著喂我吃飯時都在講。

講那窮盡善美的城，變化莫測的城。第二天，她臨走時，在我額頭上吻了一下，微笑著說：“加油……等我下次回來，我們繼續說。”

時間一年年過去，姐姐回來的時間并不規則，有時候兩年一回，有時候一年回來兩次，是因為默劇之城太美了嗎？

默劇之城一定是個好地方。

姐姐每次回來都會帶來許多好東西，母親的病也有了轉機。

我十九歲那年，是姐姐最后一次回來。那時我已經不同，我主動來到她身邊坐下，扯扯她的袖子。與往常不同，姐姐看起來有些哀傷，她開始說起默劇之城。

“其實，你知道嗎？默劇之城是殘破的，因此它才更美。

“在默劇大師的默劇之城里，一切都是殘破不堪。街邊的樓房有的沒有大門，有的沒有樓梯，在街上會莫名出現無數空洞，你沿著橋走著走著，便會見到斑駁。默劇大師的家，沒有門把手，沒有酒杯，床一半是實的，一半是裂的；他的浴缸只有三分之一，死氣沉沉地攤在地上，他的天花板像被颶風卷過，零零碎碎。

“可那仍是世上最美的城，知道為什么嗎？”我不解。姐姐紅著眼圈，揉揉我的頭，微笑起來。

“因為他是默劇大師。他無比堅強！他會踏過自己創造出的樓梯，會躺在自己修補的床，會用虛無的酒杯飲酒，會將有殘缺的默劇之城變得無比美麗！”

姐姐抱住了我，一如往常，她向我訴說著默劇之城的美好，整整一夜。第二天她走后，再沒有回來，音信全無。

母親說，她留在了默劇之城。

“而些許年后，當我終于有勇氣去找尋默劇之城時，我偶然聽到了關于姐姐的消息——‘女默劇藝術家因病身亡。人們是這樣說的。”我眼前的默劇大師微笑起來，繼續說：“所以默劇之城到底存不存在？姐姐是只身一人撐起我們殘破的家，照顧我這個自閉癥的弟弟，積勞成疾而去，還是去了默劇之城？”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件事，是她窮極一生教會我的事。即使我生來只擁有一座與世隔絕的默劇之城，殘破不堪的默劇之城，可我仍要用自己的方式，向世人展示，她的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