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再見蒲公英

秋桐落

有一個女孩子，我已經忘了她的名字，抑或是那時太年輕，從來沒把她的名字放在心上。以至于她從我的世界消失后，我竟找不到任何一絲有關她的消息。

她來自哪里？我不知道。

她現在在哪里？我也不知道。

未來我們還有沒有可能遇見？我更不知道。

就算哪天我們在路上面對面撞見，我們也不會認得出彼此吧。

也許，她早就忘了我了。

這所我們一起呆過的中學對她來說，只是飄零人生的一個小小站點。我們在一起的時光，短暫又匆匆，連讓我們記住對方的名字都不夠。

我只知道，大我幾歲的她比我高出半個頭，但我們是同級生。她跟隨父親輾轉于各個城市，過夠被孤立的日子，看夠別人異樣的目光，也漸漸習慣了背井離鄉。她的故事是年幼無知的我不會明白的苦痛，我不曾察覺她自嘲的嘴角悲傷有那么濃，她堅強地背負一切，面對不會有朋友的教室和操場，面對不會有父親身影的校門口。

相比之下，我就矯情多了。與父母一言不合就嘟嘴撒嬌，爺爺奶奶說幾句我就撒潑哭鬧。只有在學校里，我才會收斂幾分，把涌上來的情緒全往肚子里吞。

不過，一旦情緒一下子沒控制住，就會決堤，進而崩潰。那節體育課，她就那么倒霉撞在了我的槍口上。

中學的體育課是同學們僅剩的可供玩鬧的天堂，卻也是我這個體弱多病、骨瘦如柴的家伙的地獄。那天是兩兩配對玩互背游戲，一看她那碩大的塊頭和健壯的體格，我堅決不和她配對，老師來勸也沒用，又沒有人愿意來交換，委屈的我一下子把氣全撒了出來。

我號啕大哭，哭得她不知所措。別的組都在哨聲下背著同伴出發了，唯獨我們還沒有碰到起跑線。她先在原地等了我一陣兒，最后半哄半騙讓我騎到她的背上。

她跑起來很快，風一下吹開了我額前的碎發；她也跑得很穩，我竟完全不擔心會摔下來。趕上隊伍時，我終于咧開嘴笑了。

她可以說是飛速到達標志桿，接下來就是我們交換位置，我背她繞桿后跑回起點。但她對我來說就像是一個秤砣，只聽她一句小心翼翼的“我上來了”，我就半秒間被壓垮在地了。

我們不可能贏了，她剛跟其他同學拉回的距離一秒又被落下了。我們聽見遠方第一組的歡呼，隨后就像蝴蝶效應一樣，變成了群體的歡呼。

我又不高興了，賴在地上，不起來。

“我，我想……你，我能不能……”她忽然支支吾吾的。

“你要說什么呀？”我一臉茫然，鎖起的眉頭間還帶著點對她的嫌棄。

“我想你能不能再讓我背一次？”她用急促的語調不確定地喊了出來。

我對上她忽然悲傷的眼睛，想著你想背就背吧，隨意地點點頭。

這回她是慢慢走的。

她說，謝謝你。

她說，這是她第一次背一個城里的女孩子。

她說，她好開心，她好開心好開心。

我當時還嘲笑她幼稚，現在想起卻覺得鼻頭泛酸。

她是那么善良，那么脆弱，那么容易滿足。她又是那么勇敢，那么樂觀，敢主動說出自己的渴望，即使那渴望那么搞笑，那么讓人摸不著頭腦，那么微不足道。

她在那節體育課后沒多久就又轉學了。

她在那沒多久的時光里，為班級拿下了幾面衛生小紅旗，她哪里都想出一份力，只可惜最后宣傳委員還是拒絕了她畫板報的請求。她憧憬很久了。

她輕輕地來，悄悄地走，我們沒有好好地迎接她，當然也沒有來得及正式地送送她，甚至半個月后，幾乎誰都已不記得她了。

她就像一場夢，我一直想堅信她是真的存在過的，在我生命里。

但我翻遍相冊和留言本都找不到她的一絲痕跡，我又不禁開始懷疑。

“我想見你，我好想見你。”

每每聽到風雨后的鳥鳴，我總是那么想。風雨多么無情，你就像一朵蒲公英，飄零。

如果我是一朵小花，你能不能再來到我身旁，我們靜靜地靠在一起，享受溫暖的陽光。這一次，我想我一定會比那時更懂你，如果可以，我還想抱抱你。

編輯/廣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