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芳的路途

李王強

那時候

那時候，枝間有巢，林中有鳥

花瓣之上有清露。純凈的蔚藍把天空

撐得又高又遠，卻能觸手可及

屋檐下的紫燕，門洞里的黃雀

都是會飛的親人

那時候，天地遼闊，星光不遠

一低頭，便會在清涼的泉水中

碰見。牛羊擺尾，也不會

在漸漸浮起的暮色中走散

它們都認得自家的燈火和炊煙

那時候，一盤耱就能熨平泥土的皺紋

和心事，麥子趁著月色揚花

聽著蛙聲灌漿，齊刷刷抬高

塵埃里的日子。倭瓜、豆角摘走了

莖蔓，也不會被輕易撤掉

那時候，蜜蜂帶箭，飛來飛去

不輕易傷人。童謠被一波又一波的

花香引著，纏繞幸福，像藤，又像蕊

跟著清風四處撒歡，也絕不會迷路

因為，每一條綴滿野花的小徑都是歸途

在春天

杏蕊著淡妝，桃花施胭脂

楊柳扭著細腰，跟著翩翩飛舞的彩蝶

一路拐進了萬千幽谷，腳印深深、淺淺

驚醒了一路的溪水潺湲，潤五里村，過十

里店

玉蘭含著苞，也輕拈筆尖，蘸清露，蘸鳥

鳴

在湛藍湛藍的天空的印花布上

寫娟秀的詩詞，押春風的韻，對花香的聯

此刻，我在春日花下坐

身前身后，溫暖如春水，蕩漾入心肺

暮色來，春夜不深。我把柳絲系著的落日

吹滅，還有更多的燈盞照我。一盞，是

槐樹枝椏間的鳥巢，晃動呢喃

一盞，是探過籬笆、伸進夢里的

蒲公英花瓣，顫動金黃的火焰

還有一盞，便是懸在你心尖的盈盈紅豆

被相思一再撐紅，又撐滿

此刻，我在春夜燈下眠

夢里夢外，幸福如春花，絢爛到天邊

碰一碰，我就花枝亂顫

隔著一簾幽夢，青石生香，細細的

是云翳里篩下的點點星光

這纏綿，這悠遠，這輕蕩

時光在我光滑的肌膚上，走成

絲綢的模樣。醉去，該是青山隱隱

醒來，必是綠水盈盈

今夜，流水把月華洗得更亮

洗得更香。我在這

偌大的閨閣和綿延的

愛戀里，等你。四百多年的

煙雨，氤氳我的嬌艷欲滴；四百多年的

風華，拂動我的掛肚牽腸

我在時光的沙漏里，老得這般

膚如凝脂，老得這般

溫軟香艷，我是在等你

我是在等你呀，用指尖上的蜜

用心尖上那晶瑩的愛戀

你碰一碰，我就花枝亂顫

把所有的嫵媚給你，折成蝴蝶的模樣

顫得這山川，這滿世界到處是

盈盈的陽光瓣的香

你輕喚我“紫薇，紫薇”，我

咯咯地笑，泛著漣漪般迷人的紅暈

我醉在百世的幸福里，千年的念想里

醉在絕代的風華里

醉成了一段真實的傳說

寄 遠

雕花的窗欞上，有來歷不明的

雨滴，該是從執拗的眷戀里

趕來的淚痕？腳印被奔跑制造

又被奔跑遺棄，四野清明

萬物漸次繁盛，你卻在春日

枯坐，如危石一塊

身上青苔，似蒼老的經文

兀自斑駁，所有的辜負都是

斷翅的韶光。潺湲的溪水還用

清澈的內心藏起蜿蜒的哽咽

扶住一枝刺槐，你終于起身

卻沒有拍掉周身的落花

你要把它們往更遠的天涯里

再帶上一程

不跑了

不跑了

這些年，跑得太快太猛

先是丟掉了風箏

繼而丟掉了風

轉身，返回濃蔭抱緊的

小木屋，就一個人

圖釘一樣摁住

緩慢的晨夕；就一個人

看窗子外，屋檐滴雨

滴鳥鳴，看桌子上

蠟燭流淚流光陰

看山下的火車

像一只小小的綠蟲子

鉆進了泥土的孔

看碩大的夕陽

沿著閃光的鐵軌緩緩沉落

鋪開盛大的靜

和一地金黃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