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新疆回部紀略》與《回疆則例》中的伯克制度

文 / 王莎

一

回疆，是清代對新疆天山南路的統(tǒng)稱。李時升在《新疆回部記略》序中說：“新疆不皆回族也，以回族居大多數(shù)，群稱之曰‘回國’。回族亦非阿拉伯種也，其先皆突厥族，故稱之曰‘回部’”[1]3。清代將新疆地區(qū)信仰伊斯蘭教的群眾稱為“回子”，這不僅包括回族、維吾爾族，還包括其他穆斯林群眾。清乾隆二十四年（1759）統(tǒng)一天山南北后，在治理回疆的問題上，清代統(tǒng)治者基本沒有改變南疆原有的統(tǒng)治制度，依然沿用原有的伯克制并在一定程度上對其進行了改造。而伯克制度從實施到廢止，基本沒有發(fā)生大的變化，這可以通過對比不同時期的文獻找到依據(jù)。

成書于清代光緒年間的《新疆回部紀略》，是慕璋于光緒九年（1883）受命在新疆考察時，調閱正史和地方檔案的基礎上編纂而成。慕璋在編纂過程中，親自踏勘地形，參考史書記載，加入輿論，幾經(jīng)修改，終于成書。其結構包括總論、凡例、目錄、分論、居京師之回爵列傳、土爾扈特、余論部分。通過對其內容的研究，可窺見當時回疆地區(qū)人們的政治生活圖景，特別是伯克制度在回疆地區(qū)的實施情況。

清廷對伯克制度以法律的形式進行規(guī)定的文件是《回疆則例》。《回疆則例》于嘉慶十九年（1814）三月繕寫完成，之后不斷修訂，對新疆回部地區(qū)的管理起到很大作用。特別是伯克制度的確立，對回疆地區(qū)產(chǎn)生了深遠的影響。《回疆則例》作為清政府管理新疆民族地區(qū)的主要依據(jù)，是清政府在新疆地區(qū)實行的單行法規(guī)。它的制定有“因俗而治”的特點，吸收了回部地區(qū)原本通俗法的一些原則。

二

清政府在新疆的治理上，以1884年為界，分為前后兩期，前期的軍政管理制度中，對南疆實行駐疆大臣與伯克制度相結合的管理；后期，新疆建立了行省制度。《新疆回部紀略》成書于光緒十年（1884）新疆建立行省制度之前，書中記錄的回部地區(qū)仍然實行的是軍政制度與伯克制度結合的體制，那么兩種文獻中伯克制度的記述理論上就是相互印證的關系。

（一）伯克名稱和執(zhí)掌

“伯克”原是回部的酋長，采用世襲制，經(jīng)清朝重新任命，按照職責和品級成為某某伯克。關于伯克的職責在《回疆則例》和《新疆回部紀略》中都有詳細的介紹，通過參照，發(fā)現(xiàn)兩個版本的伯克職責大體一致，但介紹詳細程度略有不同，職位多寡也有區(qū)別。

其一，阿奇木伯克（總轄城村大小事務）、伊什罕伯克（協(xié)同阿奇木伯克辦理事務）、密圖瓦里伯克（管理田屋買賣、稅契）、明伯克（管理回子一千名）、玉資伯克（管理回子一百名）、阿爾巴布伯克（催繳錢糧）、哈資伯克（總理刑名）、巴克馬塔勒伯克（專管瓜果園圃）、吶克布伯克（管理各項工役）、巴濟格爾伯克（專管稅務）、密喇布伯克（水田水利），這九種伯克名稱及執(zhí)掌在兩本文獻中是完全相同的。

其二，這類名稱相同但執(zhí)掌稍有差異，見表1。

表1 《回疆則例》和《新疆回部紀略》中伯克職能的差異

其三，這兩部文獻中伯克的名稱和職能極為相似，主管伯克的名稱和執(zhí)掌基本相同，見表2。

表2 《回疆則例》和《新疆回部紀略》中各自記錄的伯克執(zhí)掌

（二）伯克揀選

伯克制度納入清政府的管制之后，改世襲制為任命制，但對于特殊情況的伯克空缺，清政府也有特殊政策。如《回疆則例·卷五》中記載：“回子王、公等準照蒙古例預保一子授職，如有軍功被賞給世職出缺時，其子弟經(jīng)駐扎大臣葉爾羌參贊大臣揀選、奏請，可承襲其世職。”《回疆則例·卷八》記載，“色呼庫勒伯克缺出秉公揀補”，但因“葉爾羌所屬之色呼庫勒回莊遠處卡外，且奧巴達克山等處地方連界，所設大小伯克非熟悉情形者，難期勝任。此后遇有伯克缺出，準該大臣以本莊之人秉公揀補，仍咨明參贊大臣，分別奏咨辦理”。伯克的揀選必須經(jīng)過參贊大臣的審核和選拔。在《新疆回部紀略·烏什》伯克條目中，也注明五品以下伯克由參贊大臣在各伯克內揀選調放，五品以下各缺由本處揀選，咨送參贊大臣驗放。在《新疆回部紀略》的其他地區(qū)分論的“事宜”條目中大致都要向駐城衙門上報伯克揀選冊。可見，在伯克揀選制度上，《新疆回部紀略》基本遵循《回疆則例》的管理條例[4]12-22。

（三）伯克管理

1.伯克養(yǎng)廉制度。《回疆則例·卷五》中有“喀什噶爾阿奇木伯克等養(yǎng)贍停其攢湊由庫支給勻出”和“和田阿奇木伯克等養(yǎng)廉錢給予沙爾琥”的記述。可見，回部伯克在當時和清政府其他官員一樣享有優(yōu)待，在養(yǎng)廉制度體內。清朝為了保證官員的廉潔性，采用高薪養(yǎng)廉制度。養(yǎng)廉制度創(chuàng)于1723年，本意是為了防止貪污的發(fā)生，給官員提供高于薪水多倍的薪金，稱為“養(yǎng)廉銀”，一般由地方賦稅支出，養(yǎng)廉銀的多寡也由地區(qū)富庶程度決定。當伯克制度納入官制之后，伯克也享有養(yǎng)廉制的優(yōu)待。從《回疆則例》這兩條就可以看出，清政府對于伯克養(yǎng)廉制度是有法律保證的。《新疆回部紀略》中也有伯克養(yǎng)廉銀支出的記錄。《和田·糧餉》分論中有“伯克養(yǎng)廉錢三百五十三千七百五十文”的記錄。《喀什噶爾》分論中更是詳細地記錄了各級伯克養(yǎng)廉錢的數(shù)目、田地的數(shù)目、佃戶的多寡，不支養(yǎng)廉的伯克名稱以及原因。這些伯克的主管事務可以帶來某些財政上的收益，可以將這些收益抵作養(yǎng)廉錢。可見，《新疆回部紀略》仍然遵守《回疆則例》的伯克養(yǎng)廉制度。

2.伯克調放制度。《回疆則例·卷五》中有“各城調放回子伯克賞給銀兩”的規(guī)定，回子伯克除了揀選外，各城伯克之間還采用升遷調選制度，并根據(jù)升調各城的遠近、伯克品級大小、道路的遠近酌情定嘉賞數(shù)目。在《新疆回部紀略·喀什噶爾》分論中，詳細記錄了回疆各城之間伯克升調的盤纏數(shù)目，包括葉而羌、和田、喀什噶爾、英吉沙而、喀拉沙而、不古而、庫爾勒、阿克蘇、烏什、賽里木、拜城、庫車、沙雅爾等回疆十三城之間的伯克遷升、調放費用都有明確記錄。所以，伯克調放制度在《新疆回部紀略》中也有體現(xiàn)。

3.禁止伯克私通外藩。《回疆則例·卷六》中有“阿奇木伯克不得私交外藩”的禁令。“嘉慶十九年，理藩院議定，阿奇木伯克通信外藩，嚴行禁止。遇有必應寄事件皆稟明參贊大臣，奏聞辦理”。在《新疆回部紀略》的每個地區(qū)分論的事宜條目中都有每年查報回子伯克有無私買外番愽羅，年終咨報理藩院，在每一個地區(qū)的分論中都可以看到這點要求，所以清政府對伯克與外藩來往管控嚴密，每個地區(qū)都有與外藩交流的詳細記錄。直至新疆建省之前，對于伯克與外藩的來往管理自始至終都十分嚴格。

三

從伯克制度的建立和實施，我們也可以窺見清政府的邊疆政策和民族政策及其立法精神，這對于當下我國少數(shù)民族地區(qū)的立法具有啟示作用。

（一）因俗而治

清政府采用的伯克制度與其以人治為主的戍邊策略有關。清政府推行“守德安民”的守邊之道。康熙三十五年（1696），古北口總兵蔡元上奏說古北口一帶的邊墻多有塌陷，請旨修理，康熙回復斥蔡元未諳事宜。[5]2-3由此可見，清朝統(tǒng)治者在防衛(wèi)邊患上依靠人治，并不依靠長城險阻為邊防。在這一思想的指導下，清政府對回疆的管理采用了軍政制與伯克制相結合的方法。有學者將這種治疆思想總結為“因俗而治”，具體就是對伯克制進行改造，并將其納入統(tǒng)治體系。[6]19-21清乾隆二十四年（1759）平定了大小和卓叛亂之后，統(tǒng)一了天山南北，將回部原有的世襲伯克制度保留了下來，改世襲制為任命制，仍將伯克制作為回部的官員制度，并根據(jù)伯克權力的大小定以三至七品的品級，并限定不同等級伯克所占有的土地和農(nóng)奴的數(shù)額，限制和削弱伯克權利。

（二）機構牽制

在對伯克的管理上則采用“半土半流”的管理方式，即伯克的管理不僅僅是回疆本土官員擔任伯克來維護伯克制度運行，還設置由漢族官員組成的執(zhí)政機構來管理伯克官員，并且伯克體制內部也實行流動性管理，對伯克進行選調、規(guī)避、調放等。具體來說，清朝設置伊犁將軍統(tǒng)轄天山南北軍政事務，理藩院總掌外藩政令。理藩院來源于清入關之前設立的蒙古衙門，崇德三年（1638）蒙古衙門擴充，更名為“理藩院”，地位也升高，與六部齊。雍正元年（1723），請朝廷的王公、大學士等重臣開始擔任理藩院院事，理藩院的職能是“掌外藩政令，制其爵祿，定其朝會，正其刑罰”。這里的外藩指的是內外蒙古、青海蒙古、新疆厄魯特蒙古、維吾爾族、西藏青海及四川大小金川藏族、黑龍江索倫、達呼爾等。所以，清政府對于回疆的管理也是由理藩院、伊犁將軍府這兩個機構以及伯克制度之間的相互牽制和合作來完成的。

（三）回人自治

清政府對回疆的治理體系主體上是采取駐扎大臣總理、伯克具體分管的制度。回疆駐扎的參贊大臣并不是回疆事務親力親為的管理者，而是通過各級伯克實施對回疆的治理。伯克制體現(xiàn)出“回人治回”的思想。

[1][2]慕璋.新疆回部紀略[M].臺北:花木蘭文化出版社,2015.

[3]蒙古律例·回疆則例[M].北京:全國圖書館文獻縮微中心,1988.

[4]李奮.回疆則例研究[D].石河子大學,2007.

[5]承德府志·卷首一[M].沈陽:遼寧民族出版社,2006.

[6]白京蘭.略論清政府轄制新疆的法律[J].新疆大學學報,200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