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習根,郭 敏
(武漢大學,湖北 武漢 430000)
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決定》提出“完善人權司法保障”[1],四中全會《決定》重申“加強人權司法保障”[2],黨的十九大《報告》再次強調“加強人權法治保障”[3],這為堅持人民主體地位的法治基本原則、彰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道路的先進性、文明性奠定了堅實的制度基礎。人權司法制度改革必須以科學的人權法治理論為指引,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人權司法話語體系,則為其提供了最直接的價值理念和價值準則。如何在全面依法治國大背景下,構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人權司法話語體系,成為引領司法改革走向成功的一大關鍵議題。為此,本文從法哲學與司法實踐相互勾連的角度對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人權司法話語體系進行系統分析,以期對當今如火如荼的司法改革實踐有所裨益。
人權司法話語體系建設必須始終做到既堅定地立足于本國現實國情與實踐特點,又充分關注世界人權司法保障的發展趨勢,堅持馬克思主義關于人權的普遍性與特殊性相結合這一基本原理,力圖發展出既符合世界人權法治保障的潮流又具有中國特色、中國風格、中國氣派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人權司法理論體系及其實踐路徑。其基本出發點在于以當代中國的馬克思主義理論為根本指導,堅持人民主體地位基本原則,一切依靠人民、為了人民、造福人民、保護人民,以人民根本權利和利益為根本出發點和落腳點,通過司法改革實踐,切實保障人民享有各項權利,全面落實人權保障的法律原則和價值要求。具體表現為:
(一)理論基點。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人權理論是人權司法保障的基本前提。人權是基于人的自然屬性和社會屬性而享有的權利,正是由于社會性質的差異甚至對立,導致人權在本質上具有政治性、國別性甚至對抗性。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人權司法話語體系必須反映人權司法的共性,包括人人平等、人格尊重、價值尊嚴、自由自主、程序正當等屬性。但是,任何美好的價值絕不是孤立的,必須依存于特定的社會經濟與政治文化環境。正如馬克思指出的:權利永遠不能超出特定的經濟結構及由此所制約的社會的文化發展。[4]所以,必須充分實現人權的自主性與外部性、技術理性與政治理性的統一。對域外人權司法觀,應當奉行揚棄的二元立場,對其合理成分,應當充分借鑒,并進行改造與創造性轉化,以切合中國經濟社會發展實際與政治制度形態,適應中華傳統法律文化的整體特征,形成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人權司法概念、命題與原理。例如,政黨領導與司法獨立、權力制約與司法公正、情理與司法、公民政治權利與經濟社會權利,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二)司法轉向。在全面依法治國背景下樹立從人權立法轉向人權司法的人權法律實施觀,也就是從抽象原理與原則走向具體制度實踐,揭示從人權法律原則到規則轉變的人權法律要素理論。四中全會決定將高效的法治實施體系作為法治體系的五大內容之一,而在法治實施體系中,司法又發揮著最后屏障和最權威保障的功能。人權的美好訴求只有透過富有強制性的司法權威才能變為現實。為此,不能紙上談兵,而要確保獲得司法保護與救濟。為此,具體要實現四個轉變:從人權上升到訴權,以保障知情權、陳述權、辯護辯論權、申請權、申訴權;從人權法律原則細化為人權法律規則,以落實罪刑法定、疑罪從無和非法證據排除制度;從紙上的權利轉化為行動中的權利,以強制執行司法裁判來維護法律權威和保障勝訴權;從對具體人權的司法救濟轉化為基于司法改革的制度性保障[5]。完善人權司法保障的制度建設,以“制度性人權”[6]價值觀為導向,著力推進司法改革,實現人權司法保障的制度化、規范化和實效化。
(三)價值導引。在社會主義法治核心價值體系的框架內,謀劃以人權司法觀統籌司法秩序觀和司法公正觀的司法價值體系創新。司法的本質特征和價值追求究竟是什么?對這一問題,西方社會一直存在不同的看法。有的認為中立性、獨立性是司法的核心價值,有的認為公平正義是司法的最高價值,還有的認為秩序與社會關系的修復是司法的首要關切。這些觀點在一定程度上道出了司法的功能,但是都存在一個共同的缺陷,即沒有看到司法的價值是一個大系統,無法認清司法價值多元體系中的價值層級與序列。我們認為,司法話語體系在一定意義上就是司法價值體系,而在這一體系中,必須厘清究竟有多少價值形態、不同價值形態的功能及其在該體系中的地位。司法秩序只是基礎價值,且是一個中性的價值,無所謂好壞;司法中立與獨立只是司法的外在特征,嚴格地說,并不是司法的內在價值;司法正義是司法的核心價值或價值內核,在司法價值體系中十分重要,但并不是最高價值;只有人權才是司法的最根本的價值,位于司法價值鏈的頂端,屬于主導和引領秩序、平等、公正之類價值的先導性價值。而在每一個價值中,中國人權司法理論的特色與本質屬性又必須得到最大的彰顯與弘揚。以機會公平、規則公平、權利公平為主體的社會公平觀[2],代替了形式正義的法律平等觀;以內在和諧和外部穩定的統一為特征的法律秩序觀,取代了簡單的司法上的兩造平等觀,為人權司法保障效益的最大化和最佳化提供了理論支持。
(四)司法規律。應當闡釋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人權觀在中國司法實踐具體應用中形成的司法規律,確保人權司法活動遵循司法規律、順應時代潮流。司法體制改革,必須“堅持符合國情和遵循司法規律相結合”[6]。司法規律研究是建構中國法治話語體系的必要理論準備[7]。黨的十五大以來,提出了帶有規律性的關于司法的一些判斷,或是一些官方的標準。其中,“依法、獨立、公正,是三個關鍵詞,加上高效、權威就是五個關鍵詞”[8]。人權司法規律主要應當研究權利與權力在司法權力配置與運行意義上的互動模式,堅守權力法定、權利推定原則;司法程序上的權利類型與權利構架及其法定實現方式;實體性權利進入司法程序的范圍、限度與保障水準與形式;程序自身的設定與運行的科學性、可操作性與人權價值導向性的契合度,妥當性與正當性的關系定位。目前,問題的關鍵不完全在于如何總結司法規律,而重點是要遵循司法規律特別是把司法規律與中國現階段司法實踐和人權制度實踐有機結合,并找準連接點和結合部,實現理論創新。就本質規律而言,人權司法規律及其應用的理論邏輯需要調整,表現在:應當以中立性為主,輔之以傾向性,如對社會弱勢群體的特別司法保護;以獨立性為主,輔之以受制約性,構建嚴密的司法監督制度體系;以平等性為主,輔之以救助性,通過法律援助和司法救助制度實現實質正義;以職業性為主,輔之以社會性和大眾化,完善陪審制度,促進司法民主;等等[9]。
總之,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人權司法話語體系建設上要揭示和闡釋三個“新”:一是發展一個新思想,即論證當代中國馬克思主義人權司法的新思想。二是明確一個新命題,即人權是司法的最高價值形態,人權是一切司法獲得的根本出發點和最終落腳點。三是形成一個新思維,即從依法司法的“法律思維”走向人權“法治思維”,實現形式法治與實質法治的統合。
任何話語都是實踐中的“活”的話語。司法話語作為高度務實性的命題或概念構建,必然也必須源自實踐、高于實踐且服務實踐,能夠破解現實的司法難題。應當置身于全面依法治國與人權司法保障相結合的大前提下,回應核心關切,堅持兩點論與重點論的統一,揭示人權司法保障的理念、原則、路徑和制度構建的基本思路與方案,在以下重點領域進行創新:
(一)刑事司法中的程序性人權話語及其實踐。在話語體系上,主要體現為:教育改造為主的刑罰目的論創新、寬嚴相濟的刑罰人性價值論凝練、從司法群眾路線到司法的民主化社會化更新、從疑罪從有到從輕直到疑罪從無的人權邏輯證成、從客觀事實論到客觀事實與法律事實相結合的證據理念優化等。具體表現在以下幾大方面:其一、對于加強罪犯的權利保障問題,在綜合考察我國目前司法實踐中針對罪犯以及犯罪嫌疑人的基本做法的基礎上,要注意從優化司法程序、加強人權教育、改革司法管理、加強外部監督方面予以改革完善。其二、對于防控刑訊逼供問題,要從頂層設計和具體路徑相結合的視角予以健全完善。所謂“頂層設計”就是要轉變執法司法理念,堅持實體公正與程序公正并重、確立無罪推定原則、全面確定直接言詞原則;所謂“具體路徑”就是要采取積極的具體防范與遏制措施,如確立有限沉默權制度,加大律師介入防范刑訊逼供方面的力度,改革現行未決羈押制度,建立并落實偵押分立制度,實行偵查階段的全程錄音錄像,完善證人出庭作證制度,將偵查人員納入作證范圍,改善從業人員素質以及更新技術和設備。其三、對于排除非法證據的法定程序問題,要重點從啟動程序和審理程序兩個方面予以積極完善。前者主要是要求在申請主體和申請時間上予以規范化,后者主要是從模式選擇、審查排除非法證據申請的處理方式以及檢察機關對證據合法性的證明方式和舉證時限方面予以補充完善。其四、對于控辯審三方關系模式的重新構建,應當著力強化庭審職能,形成“審判中心論”這一關鍵話語,在證據、論辯、合議方面突出審判的終局價值。其五、對于社區矯正制度的完善問題,應當完善社區矯正的機構設置,建立社區矯正官制度;加強社區矯正的法律監督;擴大社區矯正的參與度和影響度;完善緩刑撤銷制度,以保障社區矯正人員的權利;創新社區矯正的模式與方法,提出社會工作介入社區矯正的新思路,即從治標型轉向治本型,從大眾化轉向專業化,從社會化轉向法治化。
(二)民事司法中的人權話語及其實踐。一是關于程序選擇權論。對于民事訴訟程序選擇權問題,需要建立多元化、多層次的民事程序選擇權利體系,即賦予當事人自主選擇小額程序的權利、明確當事人自主選擇撤訴的權利、增加當事人雙方對于某些訴訟期間、期日的合意選擇權、在“一審”嚴重違反法定程序的前提下,增加當事人在二審時選擇發回重審或直接改判的權利、擴大當事人選擇不公開審理的范圍。二是關于司法公共權利論。以公益訴訟這一熱點為例,應當采用更加積極的方式有效應對當前公益訴訟面臨的挑戰:對公益訴訟原告主體資格應做寬泛解釋,而非過分拘泥于檢察機關和少數社會組織。適當擴大民事公益訴訟的受案范圍,除了環境以外,還存在具有重大社會影響、直接關系到民生福祉和基本人權的諸多領域,例如食品藥品安全、義務教育、社會保障、產品質量、醫療衛生等。這些既是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的關鍵,又與人民生活直接相關,其公共性、公益性、公眾性極強,在公益訴訟中都應當一視同仁地予以高度重視。同時,健全訴訟代表人制度和法律援助制度,設立科學的訴訟費用承擔和公益訴訟賠償基金制度,完善公益訴訟中諸如環境行為等方面的保全裁定制度以及舉證制度和專家證言采信制度。
(一)司法管轄權相對獨立論。司法管理基礎理論創新與人權保障。在理論上要重點闡釋司法管轄權相對獨立論。需要注意的是,這里所強調的是兩個方面:既要獨立又要有條件地獨立。其中的條件便是是否有利于司法公正和人權保障,將司法獨立的價值偏好與司法為民的價值目標統合起來,充分考慮新型司法管轄制度的構建與人權保障的關聯性,防止走極端。在實踐中,優化審判資源配置,在建立與行政區劃適當分離的司法管轄區時,既要考慮司法與行政在地域上隔離的目標預設,又不能忽視便民、利民、方便老百姓訴訟的需求。為此,應明確建立跨行政區劃司法管轄區設立的科學標準,優化司法資源配置;逐步擴大新型司法管轄制度在審判機關中的適用范圍。
(二)司法民主化大眾化理論。司法專業化、精英化與大眾化、民主化并行不悖,在大眾化民主化浪潮中,陪審制度改革被世界各國尤其是東亞各國和地區推向風口浪尖。自上世紀80年代以來的幾十年,日本、韓國等紛紛掀起陪審制度改革的高潮,以期矯治盲目引進西方陪審制所帶來的種種問題。我國現在進行的陪審制度改革試點方案,應當定位于:陪審既是司法民主的重要形式,也是人權司法保護的有效渠道。在改革試點中,應當重視解決以下問題:(1)對人民陪審員選任范圍,應當根據不同的案件對陪審員進行區分,在專業性和大眾性之間進行綜合權衡。對一般陪審員,應根據2015年5月的《試點實施辦法》,按照吸收普通群眾和兼顧社會各階層的原則進一步明確人員結構比例,實現人民陪審員的廣泛性與代表性;(2)對于專業陪審員,應根據《試點實施辦法》進一步明確專業類型、人員結構與選任方式及其參與范圍,專家陪審和大眾陪審應當實行任期上的區別對待;(3)對于參審范圍,應當對《人民陪審員制度改革試點工作實施辦法》第十二條加以細化,明確“群體利益、社會公共利益、人民群眾廣泛關注或者其他社會影響較大的”案件范圍;(4)對參審上限,《實施辦法》第十四條規定由各法院自行確定陪審員每人每年參審案件的上限,這一規定應當進一步完善與細化,其基本思路是:可在試點的基礎上進一步加大陪審員的基數,減少同一陪審員被選中的幾率,不應過分限制陪審員參審量;(5)對陪審員的表決權限制,《實施辦法》第二十三條規定“如果法官與人民陪審員多數意見存在重大分歧,且認為人民陪審員多數意見對事實的認定違反了證據規則,可能導致適用法律錯誤或者造成錯案的,可以將案件提交院長決定是否由審判委員會討論。提交審判委員會討論決定的案件,審判委員會的決定理由應當在裁判文書中寫明?!边@一規定實質上是由審委會審查事實問題,這與審委會主要負責法律審而非事實審的改革精神有一定出入,建議在試點中加以完善與改革。因為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完善人民法院司法責任制度的若干意見》第九條規定“審判委員會只討論涉及國家外交、安全和社會穩定的重大復雜案件,以及重大、疑難、復雜案件的法律適用問題。強化審判委員會總結審判經驗、討論決定審判工作重大事項的宏觀指導職能?!保?)可以探索建立陪審團制度,由多名法官和多名陪審員組成合議庭共同審理特別重大案件,在這種情形下,對陪審員的表決權,可以考慮改革現行的與法官“完全”同等事實表決權的做法,實行“有限”同等事實表決權,陪審員的決定至少要有一名法官贊同才能生效;(7)進一步簡化人民陪審員遴選程序,真正實現隨機遴選。
(三)司法責任論。法治的奧秘在于制約公權以保護私權,應用到人權司法領域,可以通過優化審判權監督制度來強化對人權的司法保障。重點是完善監督體系,創設監督銜接機制,做好對案監督與對人監督、紀律監督與審判監督的銜接,進一步強化審判監督辦公室的職能,健全審判權監督網絡檢查機制。在一如既往地重視外部社會監督的同時,注重落實內部監督問責制。應當在司法實踐中,進一步明確和細化最高人民法院于2015年9月21日發布的《關于完善人民法院司法責任制的若干意見》,根據實際情況探索實施該《意見》的具體步驟、方式和手段,尤其是在追究責任的范圍和程序兩個方面應該予以高度重視。一方面,在范圍上,該《意見》已經明確了構成錯案的兩種情形,即“故意”和“重大過失”,采取列舉的形式分別列出了應當究責的情形和不應究責的情形,這無疑為我們指明了方向,具有極強的可操作性。當然,對介于這兩者之間的情形,《意見》沒有明確指明,有待于司法實踐中根據具體情況依法依規加以明晰。另一方面,在究責程序上,《意見》第37條(3)規定:“涉嫌犯罪的,由紀檢監察部門將違法線索移送有關司法機關依法處理?!睘榇耍瑧斨匾曌龊脙炔勘O督與外部監督的銜接工作,既發揮內部監督的主動性和積極性,又要重視檢察機關及時介入的功能。
中國人權司法話語體系的構建過程與司法改革實踐相互關聯、相互促進,司法改革必須以理論構建與理論創新為先導,人權司法保障制度建設立基于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人權司法話語之上;只有以司法規律為基本遵循,且對法治中國建設實踐具有適應性的理論才是真正科學的理論;人權司法制度構建貫穿于深化法治改革這一偉大社會實踐的每一個方面,關注民生福祉的人權司法理論才是在本質上文明進步的理論??傊瑑r值性、規律性、回應性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人權司法話語體系構建及其實踐應用的本質屬性。
[1]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N].人民日報,2013-11-13(01).
[2]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推進依法治國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N].人民日報,2014-10-29(01).
[3]習近平.決勝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奪取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勝利[R].人民網(2017-10-18).
[4]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12.
[5]汪習根.論加強人權司法保障——黨的十八屆四中全會精神的人權解讀[J].法學雜志,2015(1):1-8.
[6]習近平.在主持中共中央政治局就深化司法體制改革、保證司法公正進行的第二十一次集體學習時的講話[R].新華網(2015-03-25).
[7]羅梅,尋鍇.司法規律的理論和現實問題[J].法制與社會發展,2015(3):129-141.
[8]張文顯.為什么要研究司法規律[EB].(2017-02-01)http://www.aisixiang.com/data/88961.html.
[9]汪習根.司法權論[M].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2012:15-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