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的月光

王小弘

譚立最喜歡古詩課，喜歡聽張老師吟誦古詩，那聲音仿佛月籠輕紗，跟媽媽讀得一樣好聽。

可那次公開課后，張老師卻戳著譚立的額頭，咬牙切齒道：“你個孬瓢。”原來是課上他提了一個讓張老師解答不出的問題。

媽媽以前也喊他孬瓢，但她是笑著說的，邊說邊輕柔地摸摸他的頭。

讀詩要讀出自己的感受和思考，詩中的每一個字，都是有情感的。媽媽說。

“你還是多想想學習的事吧，別讓你爸又當爹又當媽的白辛苦一場。”張老師這樣說。譚立垂下頭，傷心的水霧在他心里緩緩彌漫開來。他想，以后再也不要提問了。

夜涼如水，譚立抑制不住地想媽媽，想起曾聽過的有關爸媽的故事：開出租的爸爸因意外撞人而入獄，出來后就失業了。媽媽為賺錢去了省城，卻上了傳銷組織的當，逃跑時不慎從六樓摔下。媽媽去世時，譚立上四年級。從那以后，他們搬到了這個簡陋不堪的小區。

月痕淺淡地印在天邊，譚立翻出媽媽最愛的《全唐詩》來看，每一行詩句中似乎都有媽媽的氣息。

想起白天的事情，譚立不明白，只是提個問題，張老師干嗎那么兇？如果媽媽在身邊，他也一定會問媽媽，可媽媽從不對他兇，從不拒絕他的問題。

兩年來，譚立沒有一天不想念媽媽。

張老師也有和顏悅色的時候，就像最近，她總是找譚立聊天，要他參加作文比賽。

這次大賽由市里舉辦，如果學生獲獎，老師會發獎金。尤其是特等獎，全市只有一個，作文不僅能登報，獲獎者還能進入最好的中學讀書。張老師想到了文筆好又身世坎坷的譚立，想讓他寫寫爸爸。

譚立拒絕：“我不想寫。”張老師強壓怒火，語氣盡量平和：“為什么？這可是榮譽之戰，如果能獲獎，對你小升初也有很大幫助。”

我不要獲獎，我不要小升初，我要媽媽，誰能給我？譚立這樣想。

反復勸說無效，張老師無奈地搖搖頭：“唉，你個孬瓢。”

晚上，把醉醺醺的爸爸扶上床后，譚立就開始自言自語了：“我也想寫爸爸的，可我寫什么呀？老師肯定要我寫爸爸的愛，這不是讓我瞎編嗎？您倒是少喝點酒，像別人的爸爸那樣愛我啊，您在我的卷子上簽字啊，騎車送我上學啊，帶我去公園啊，幫我把媽媽找回來啊……”

臥室里傳來爸爸的鼾聲，像大海的濤聲，而譚立覺得自己就像是海浪里孤獨前行的一葉小舟。

可是現在，只有一地霜，好冷，好冷。

比賽到來了。譚立還是答應了張老師，寫一篇關于爸爸的作文。

考卷發下來了，譚立一看，是半命題作文“_____ 的顏色”。他毫無頭緒，就閉上眼睛，想看看腦海會浮現出什么顏色來，沒想到浮現出的是媽媽微笑的臉，像百合花一樣清秀嬌美。一本唐詩靜靜地臥在媽媽身旁的桌上，“小時不識月，呼作白玉盤。又疑瑤臺鏡，飛在青云端……”在媽媽婉轉的朗誦聲里，月亮在暗藍的夜空中輕盈緩行。“媽媽……”譚立張張嘴，吐出無聲的兩個字。他緊緊地閉著眼睛，不敢睜開。

經監考老師提醒，譚立才睜開眼，吸吸鼻子，在稿紙上寫下了標題：天堂的顏色。

“月亮融進了深藍的夜空，無數的星星浮出來，那種明亮的顏色，永遠都不會從空中消失，因為，那是天堂的顏色，那里住著我的媽媽……”譚立腦海里的畫面交疊呈現，筆底如流水，一口氣寫了近兩千字。放下筆時，他才發現自己的眼淚已經打濕了胸襟。

比賽結果出來了，特等獎作品就是譚立的《天堂的顏色》。獲獎理由是：如詩如夢，感人肺腑。

得知消息，張老師激動地抱住了譚立，眼眶里水盈盈的。譚立囁嚅道：“對不起……我沒寫爸爸……”張老師把他抱得更緊了，一個勁地說：“你個孬瓢……”譚立閉上眼，張老師頭發里淡淡的香味真像媽媽。

榮譽來了，記者也來到他家采訪他。

周末，報紙上報道了作文比賽特等獎獲獎者的情況，大標題為：囚犯爸爸夜不歸，天堂媽媽月上來。標題像驚雷從頭頂劈下，擊中了譚立小小的心臟。他從沒對記者說過爸爸坐牢的事，也從沒說過爸爸“夜不歸”啊。

譚立感覺百爪撓心。放學后他不敢回家，在街道上徘徊。“囚犯”這兩個字不僅是爸爸的禁區，也像烙印一樣刻在了他的心上，一碰就會有鉆心的痛。無邊的黑暗似乎要將譚立吞沒。他在街邊找了個角落，躺下睡著了。

譚立醒來時天已微亮，他不知道張老師已經發動所有力量找了他一夜，他只知道自己必須回家，家里有個需要他照顧的爸爸。

在路口，他遇見了失魂落魄的爸爸。爸爸一把將他緊緊摟進懷里，緊得他喘不過氣來。

回家后，爸爸讓他再睡一覺。醒來時，桌上已擺上了幾個爽口的菜，爸爸笑呵呵地看著他。

“爸爸再也不用做這個鬼工作了。”爸爸一張張地撕著面前的名片。譚立一看：職業陪酒師……

“張老師跟我說，你可以上全市最好的青湖中學了！”爸爸眼睛里好像有亮晶晶的東西，“她幫我在青湖中學聯系了個保安的工作，要我多花時間陪陪你，說我有一個這么出色的兒子是多么幸運，她還掉眼淚了呢……”

爸爸說個不停。譚立邊吃菜，邊享受著這樣的時光，他想，要是媽媽也在，那該多好啊。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樣子，媽媽一定會摸摸他的頭，嗔道：“吃慢點，你個小孬瓢……”也許媽媽一直都沒離開，一直在給他力量吧。

在這個幽靜的夜里，譚立仿佛又聽見了大海的濤聲，抬頭看，一輪明月正從海面徐徐升起，清輝滿天。

郝景田摘自《少年文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