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雨潔
我小時候上的幼兒園,是一家小小的民辦幼兒園,很寒磣。寒磣到什么程度呢?從每年“六一”集體照上可看出來。小班時坐滿了整個教室;中班時十幾個人坐在草坪前的凳子上,兩排;大班時只剩下屈指可數的幾個人。在我讀完大班后,幼兒園不辦了,媽媽說它剛好辦了三年,從我入園開始到我讀完大班。
因為人少,所以孩子跟老師、園長很親密,且因為園長父母就住在幼兒園里,跟教室只隔一道矮木格子門,我們都喊他們?yōu)闋敔?、奶奶。奶奶負責給孩子們準備午飯,爺爺負責看門。也許是老人喜歡孩子的緣故,他們時常坐在一旁看我們游戲。
奶奶分發(fā)午飯,是很盡心的。我至今仍記得她臉上那認真的神情以及把飯遞給我們時那仔細的動作。有一回我感冒了,食而無味,奶奶特地給我盛了一碗醬油飯。小時候很嬌氣,感冒生病了就不吃飯,搞得越來越虛弱,常要拖得去掛吊瓶。奶奶遞給我那碗飯,我卻全吃光了,并且還要求添飯。因為我那時覺得醬油飯真是人間第一美味,此后便不斷要求我奶奶頓頓都做。
爺爺每天早上、下午站在幼兒園鐵門旁,看著我們從開始的大哭大鬧不肯媽媽離去,到歡呼雀躍地跳進幼兒園;從眼巴巴望穿秋水地等媽媽,到依依不舍地說明天見。記憶中爺爺不笑,也不板著臉,很自然的表情。有一回我真的等到望穿秋水了,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下爺爺奶奶和我。天黑了,我坐在墻邊小凳子上,就哭了。奶奶燒菜的香氣,溢滿了整個幼兒園;爺爺牽起我的手,走去廚房告訴奶奶,也許因為那時沒有手機、電話吧,奶奶決定讓我在這兒吃飯。爺爺同我一起把兩張小朋友上課時用的桌子并在一起,搬了三張小椅子放好,又讓我來分發(fā)碗筷。菜吃的是什么我完全記不得了,三人圍坐的情景卻還歷歷在目。后來,是叔叔騎摩托來接的我,解釋說媽媽有急事,一時忘了,又反復謝過了爺爺奶奶。
這些封存心底的記憶,一半是因媽媽嘮嘮叨叨引出來的,一半是因為有一天早晨上學時,碰見爺爺奶奶在體育場散步。
我在清爽的晨風中走路去上學,在體育場旁邊落滿了三角梅黃色小花的小道上,看見一對老人牽著手蹣跚地走著。那身影,那步態(tài),我頓時感到親切,卻又無法清楚地想起。走近,才猛然發(fā)現,這是幼兒園的爺爺奶奶呀!記憶這東西真是古怪,就像在閣樓上找東西,最先放進去的東西,即使那時幼稚無知,但一將灰塵掃除,便光潔明亮起來。我趕忙走上前去打招呼,他們竟立馬認出了我,并叫出了我的小名。我對著小時候的照片比較,自覺容貌已經變了許多。也許,因為我與兩位老人相處了三年,老人家喜歡孩子,而自己的孫子又不在身邊,我們便成了他們的伙伴,因此他們不可能會忘記。也許那個嬌氣、多病、扎兩條辮子的潔潔,會在他們的口中時常被談起。
此次相遇之后,匆匆一敘,又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見到他們的身影了。在一個秋夜,我去上晚自習,秋風很涼,我騎著車,身邊晃過一個孤單的身影。走過后才發(fā)現,是奶奶。爺爺呢?我心頭一緊,感覺風更涼了。
媽媽把我忘在幼兒園的那個秋夜,與爺爺一起擺桌子凳子吃晚飯的情景,又在我頭腦中閃現,尤其是那晚那溫暖的黃色燈光下,我們三人一起吃飯的情景,縈繞心頭,揮之不去。
【評點】
作者淡淡的筆墨,透著一股凄涼。這凄涼,源自于往事的溫馨,也源自于對無法抗拒的衰老的無奈。作者善于選材,追述往事,扣住分發(fā)午飯及特意為生病的自己做醬油飯寫奶奶,選取媽媽把自己忘在幼兒園而與二位老人一起吃晚飯的事件寫爺爺;寫當下,只寫上學路上的兩次相遇,一次兩人,一次一人,而老人的慈祥與衰老卻被深刻地表現出來。作者還善于抓住特征進行白描,幼兒園的寒磣與孩子們在幼兒園的成長密切相關,寥寥幾筆,生動形象。
程秀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