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越
1.此心安處是吾鄉
除夕的前一個晚上,我又一次回到這個距家有兩個多小時車程的小城鎮里。這個地方,從小大人就告訴我,叫老家。
可這里于我來說,究竟是什么呢?平心而論,我對這里并不熟悉。我不知道這里的水杯器皿應放在哪里,不知道閑置的空屋到底有什么用,我甚至不知道大年初一來家里拜年的男男女女的姓名,七大姑八大姨的名號更是一無所知。我也不會說這里的家鄉話,對這里的記憶在城市的繁華里被擠得褪了色,像暗黃的老照片,只有當我又回到這里的時候才會被翻出。坐在回“家”的車上,我不禁疑惑:這里,對我來說,究竟是什么?
我與它聚少離多,可它卻也被我稱作“家”。它如此矛盾地存在著,在我心里筑起疑惑與期待。
或許家確實是有魔力的,一路上的問題、困惑卻在看到這個不大的小院子和久違了的親人時消失殆盡。我看到一張張樸實的臉,它們或許不美麗,可是真誠與喜悅卻都藏在時光刻下的笑紋里。似乎一下就有了種溫馨的感覺,它從爺爺有點抖的拐杖下走出,從大媽大伯的笑臉里綻出,從滿屋的菜香里飛出,告訴我,這里,也是家。
“吱呀”,門開了。我轉過身去,看到大媽搓著手有些靦腆地踱進來,笑著問我想吃什么。
“隨便啦。”我有些撒嬌地笑,卻在大媽眼里看到欣喜與滿足。是了,這就是家啊,有包容憨厚的長輩,有血濃于水的親情,更有相視而笑間流動的脈脈溫情。這種溫暖像煙像云,沒有固定的形狀,渺渺淡淡,看似不占空間,實則盈了整個心房,是最美不過的情懷。這種溫暖帶了點年味,彌散在這離別已久的故鄉里,像小年的爆竹,那么熱情地燃放在心里,卻讓這喧囂了一年的心安寧下來。
都說此心安處是吾鄉,又是一年歸家時,我想,現在的我終于體會到那種家的感覺了。
2.爆竹聲中一歲除
又到一歲之末,爆竹聲起,是對舊年的告別。
早上便是在這熱熱鬧鬧的爆竹聲中醒來的,噼里啪啦的聲響極有穿透力,似乎從院外一直炸到了屋內,驚醒了沉睡的美夢,但睜眼所見的卻也入夢了。那是積攢了一年的,最為濃厚醇香的,年的味道。
小城故事多,可到了這里,一切的故事也都不用刻意去說了。從早上的一碗玉米粥起,到貼福字時黏稠的漿糊、老壇子旁的小半截鎖鏈,都是老一輩的人心中永不磨滅的記憶片段,和在這濃濃的年味里,不經意間就傾倒出來。像過去高臺上的戲子,舉手投足間流出的一段香韻,伴著戲曲咿呀糅雜出動人的旋律。
“當年啊……”長輩們絮絮叨叨地說,我便搬了小凳坐在旁邊,仔細地一一聽來。過去的故事便也在這一講一聽中在我眼前緩緩展開,讓小院的每一件東西都變得別有意味,也似有了感情,帶了趣味。原來這玉米粥是當地傳統的“咖啡”,不知十幾年前,是否有對未來充滿了希望的少年在這里喝粥談天,一句戲稱“咖啡”便博了滿堂彩;貼對聯時的漿糊最是潔白,盯著看看便會聯想起小時候義正詞嚴地指著它說不可以浪費糧食的無知與可愛;老壇上那半條鐵鏈上拴過比牛更生猛的大狗老黑,我記得和它一起慢慢長大的過程,記得吃飯時它突然鉆到桌底用頭拱我的腿時的驚喜與驚嚇,也記得某一年回來,突然就不見了它的失落和不知所措……這一切那么鮮活美好,是記憶里獨屬于過年的一角,有喜悅、快樂,或許還有不快、傷心,但它們都在那里,在年末的炮竹聲里。
愿年年歲歲有今朝,歲歲年年人安在。
3.碧油煎出嫩黃深
當老豆腐在油中翻出金黃的色澤,新的一年便也打開金色的大門,向我們走來了。
“真香啊。”我搬了個小凳,坐在大媽身旁,貪婪地嗅著鍋中的香氣。大媽的手藝一如既往地好,一盤簡單的老豆腐也能燒出令人沉醉的美味。“好了”,她嘟噥了一聲,抄起鍋鏟便盛了滿滿一盤。坐在一邊的我急忙搶過來去上菜,一路走,一路忍不住地各種偷吃。
那是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味道,明明看起來那么薄的一小塊,放在口中卻口感醇厚得讓人覺得飽含了所有的鮮與香。外皮帶一點硬一點酥脆,只是那一點酥感卻也極好,它精準地停在焦與嫩之間,于是便是一種別樣的口感了。輕咬一口,內里瑩白,只是這白也不是凝結的白了,像是小時候吃過的麥芽糖,帶著久遠的記憶,竟包含了幾分意味。品一下,糯香滿口,卻少了魚豆腐的腥氣,多了芝麻稻豆的香。我無法評判這樣的美味究竟是由哪一個原料締造的,可它卻真切地在那里,在每一口的享受里。
過年多要吃肉,老家的紅燒肉也是一絕。可能是因為家養豬肉質特殊的緣故,每當紅燒肉被放上桌,我總是“流涎三尺,只愿一吃”。以前就常聽別人說紅燒肉,就是要燒得發紅發亮才好吃。如今這么一大盤泛著暗紅色晶瑩油光的紅燒肉,又怎么令人不心動?
只是這些美食終究一年只能一見了,美味過后便是長久的等待。可我想,我會一直記得它們,這些隱藏在年味里的美食,總會躲在爆竹的聲響里,向我快樂地招手。
4.且待來年歲又除
春節很快就在爆竹聲中流逝,新的一年繽紛地開啟在我們眼前。
一切都還似在眼前呢,不論是初回時的留念和些許陌生,還是每一頓飯里長輩的嘮叨,偷閑游戲時的歡樂,甚至是停水時的郁悶,寫作業時的不爽,都無比真切地印在腦海中、記憶里,是今年春節獨有的回憶。
“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陶淵明在《歸去來兮辭》中如是寫道。確實,不論這一切如何美好,都已經過去。我想我要做的終不會是為所去者徒增傷憂,而該是對來年的展望與希冀,前方就在那里,又何苦執著地踟躕不前呢?這么一想,似乎那離別之愁也作煙云散了,又變為對再一次回到這里的渴望了。
撫摸每一寸光陰,我要把它們印在腦子里。這個農家院落里的一切現在看來都那么的彌足珍貴。我走過檐下的回廊,對著記憶里的地方,那里有我無心蹭下的黑腳印,就算已經消失了,但那份淘氣卻還在那里;我蹲在老壇子前,半截鎖鏈蜷縮在壇子里,那里也曾這樣蜷縮著瘦瘦的老黑,就算老黑已經不在了,但那份樂趣卻還在那里;我坐在電視機前的小凳上,那里曾有一家老小圍坐著看春晚,就算電視關了,人們都要散了,但那份溫馨還在那里。
“小姨!”小侄女歡快地跑過來,小臉紅潤,年幼無邪得像一只小鹿。都說她長得像我,性格更是和我小時一樣。我攙住她,心里覺得溫暖和欣然。一切都有定數,就如同曾經我在這里留下的童趣,如今看似不在,卻自有他人為我接起、延續。那么過年便也是如此了吧,今年已去,來年便來,一切自有輪回,生生不息,是命運的禮物。
那么便不必再為逝去的春節憂愁了啊,且待來年歲又除,何妨期許一下來年的美好呢?
在中國人的心目中,如果對年沒有感觸,那幾乎是不可能的。這不僅僅因為年是一個重要的節日,更重要的是年代表著舊去與新來,代表著一個時間的節點。在這個節點之前的,令我們感慨;于這個節點之后的,讓我們向往。而難以忽視的一點是,我們撫今追昔的地點——家,這里是一個重要的場所,會讓我們生發更多的關于情感和生命的思索。換言之,正是在家這個地方,我們撫摸歲月的肌理,發現細細密密的,都是情感,都是生活,也都是故事。本文作者不例外,也是在家這個地方,在年這個節點,寫下細密的感觸。那發自于心,感觸于行,行之于文的,是生活本身,如泉水般自然涌出,流進了我們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