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可能成為所謂的‘愛國者之年,也可能不會,但是,幾乎可以肯定,對于歐洲政壇來說,今年會是動蕩的一年。”
1月底,德國萊茵河畔的科布倫茨,極右翼歐洲議會黨團“民族和自由歐洲”的大會上,右翼黨派高層在此聚首。
這個團體里的代表性人物荷蘭自由黨主席吉爾特·維爾德斯、法國國民陣線主席瑪麗娜·勒龐、德國選擇黨主席弗勞克·佩特里等,都渴望在今年各自國家的大選中有所建樹,他們的口號是“2017年,愛國者之年”。

勒龐打頭陣發表演講誓要結束歐盟,她形容歐盟為巨大的“幻想”,是法國需要離開的“反民主的寡頭”。
荷蘭自由黨主席維爾德斯早在社交網絡Twitter上宣傳此次會議,使用“我們將讓祖國再次強大起來”這一標簽,“致敬”美國總統特朗普的競選口號“讓美國再次強大起來”。
同時,會上,勒龐、佩特里、維爾德斯、意大利北方聯邦黨領袖馬特奧·薩利維尼都表達了對特朗普的贊美。勒龐形容英國公投脫離歐盟是柏林墻倒塌之后最重要事件,特朗普當選是“建設新世界的又一塊基石。”
而且,此次聚會和特朗普的發布會有些相似之處——與會者高喊著“撒謊的媒體”。這次會議中,一些德國媒體遭到“禁令”,組織方稱他們“在過去的報道中沒有達到新聞標準”。這引來與會者陣陣掌聲。
3月15日,荷蘭將舉行議會選舉,為歐洲“大選年”拉開帷幕。因民粹主義在歐洲政壇的逐漸崛起,歐洲政治充滿不確定性。
“荷蘭特朗普”?
會上,維爾德斯稱:“昨天誕生了自由的美國,今天是科布倫茨,明天就會有個嶄新的歐洲。”他及所在黨在荷蘭逐漸有更多選民支持。
在荷蘭新科普村一小塊環水的地方是牧師普羅斯曼所在的教堂。據其說,平均每周日,800個村民中的三分之一會來此做禮拜。多年來,他已認識很多人,他也感受到“荷蘭特朗普”在人們中越來越受歡迎:有著一頭蓬松黃發的民粹主義者維爾德斯。他的競選口號包括“阻止穆斯林”、“讓荷蘭再次強大起來”。
新科普村距離首都阿姆斯特丹只有一箭之遙,但遠離都市的喧囂與諸多游客。曾經,泥炭和香蒲是當地貿易的主要商品,但幾十年來,這里開始和很多村落一樣:成為荷蘭的農村“鐵銹地帶”。人們開始對未來感到憂慮。他們擔心經濟狀況及高企的犯罪等現象。
現在,傳統主要政黨的支持者正在減少,歐盟舊有的精英階層出現了信任危機。他們推銷給支持者們的一體化和開放邊界已經過氣。普羅斯曼教會的信徒轉向民粹主義者維爾德斯尋求指導和答案。
維爾德斯的主張中包括熱點話題穆斯林移民:普羅斯曼稱,就在新科普這樣的小村子,這個話題也產生了共鳴。特朗普指責很多墨西哥人是罪犯,維爾德斯責備穆斯林移民,尤其是摩洛哥人——在荷蘭人口中占約2.2%。也因其言論,他多次惹上官司。
去年底,維爾德斯在地方競選中問支持者是“想在自己所在城市及荷蘭有更多還是更少摩洛哥人呢?”眾人喊道:“更少!”之后,警方收到六千多起舉報,荷蘭裔摩洛哥人作證稱聽到這些讓自己感到是“三等公民”。維爾德斯被判煽動歧視、侮辱一個群體,不過法庭認為他沒有煽動仇恨,未給予其懲罰。
這似乎沒有對維爾德斯產生較大負面影響。2006年大選中,維爾德斯所在黨贏得了5.9%選票,在2012年,贏得了10.1%,在今年3月選舉前,民調預測該黨會得到20%左右選票,使其成為議會最大黨。
住得離新科普不遠的辛迪是維爾德斯的熱衷粉絲。就在她家附近一條街道上,朋友的兒子遭遇穆斯林移民行兇搶劫。她關注的電視節目記錄了多起這樣的事件,她說:“我支持他是因為他敢于談論我們面臨的問題,”她引用維爾德斯競選的高談闊論說:“他們(移民們)要是不想融合,那就離開。”

當被美國有線新聞網(CNN)記者問及是否為種族主義者時,辛迪回答說:“當然不是。我小女兒就有一個來自摩洛哥的朋友,他們相處很好。”她說,維爾德斯是唯一一個與民眾接觸的政客,只有他了解到底發生了什么。“政府、建制派人士不去傾聽民眾的訴求。”
辛迪解釋道,荷蘭人真正在乎的是自己的文化受到威脅。在這點上,不少人和辛迪相同,如喜劇作家海登。他因撰寫支持維爾德斯的文章而受到朋友的排斥,進而丟了工作,這是傳統政客讓他不滿之處之一:懲罰表達自己意愿之人,“他們拒絕與維爾德斯打交道,只是指責他為種族主義者。”
普羅斯曼和海登有相同感受,他們并非認可維爾德斯所說的一切,但他們對主流政黨感到失望。
1月底,荷蘭執政黨自民黨領導人、現任首相呂特發表全民公開信,要求不尊重荷蘭價值觀與習俗的人離開荷蘭。《經濟學人》稱,呂特的信標志著大選之前政治變化程度之大。
改變是真實的
據英國《每日電訊報》報道,去年6月,英國公投支持脫離歐盟后,瑪麗娜·勒龐把Twitter賬號圖片換成英國國旗,并對支持脫歐的英國人表示祝賀:“這是自由的勝利!”自那時起,她就呼吁“Frexit”——法國脫歐。
生長在政治家庭中,勒龐13歲就開始陪伴父親老勒龐參加會議,但現在勒龐一直在努力擺脫父親的陰影。
2002年4月,老勒龐在總統選舉第一輪中打敗社會黨候選人若斯潘,進入最終輪與另外一位候選人希拉克角逐總統之位,讓整個歐洲震驚。由于擔心極右勢力取得勝利,法國左翼黨派紛紛支持老勒龐的對手,最終,在當年5月,希拉克贏得選舉。
對于左翼政黨來說,老勒龐很容易成為攻擊對象,他呼吁反猶太主義、憎惡同性戀、厭惡移民等。但英國《衛報》稱,如今歐洲出現的極右翼勢力不同以往,從丹麥到荷蘭到德國,新一波右翼黨派涌現,除了呼吁懷舊、怨恨精英,他們還即時地調整擴大影響力。老勒龐的女兒就是新右翼新追求的最好例子。
2011年,勒龐從父親手里接過國民陣線的領導權。2015年,她不僅抨擊父親的言論,還將父親趕出國民陣線。在其父領導下,國民陣線希望遣返300萬外國人、否認大屠殺、仇外,而在勒龐領導下,她逐漸遠離這些充滿爭議的立場。
勒龐向《衛報》記者解釋如何把這個黨派改造成總統之位真正的有力競爭者。
“不管是自愿與否,他給了對手以武器彈藥,”勒龐指的是他的父親,不過,她堅稱現在已對黨派進行了整頓,“我會開除任何持我不能接受的觀念或看法的人。”
28歲的朱利安曾領導國民陣線青年組織,后來離開該黨,他認為改變是真實的。如今,如果有人在黨內開種族主義傾向的玩笑,“就會直接遭到抨擊。”朱利安說。
此外,勒龐還有意識地在競選中迎合中間和左翼選民。法國《世界報》寫道,她“試圖抹掉該黨派的另一個標簽:恐同。”這也奏效了,調查顯示,2015年地方選舉中,該黨在已婚同性戀中的支持率為32%,2012年時只有19%。勒龐的內部圈子里有越來越多的同性戀顧問,并開始吸引猶太選民。
法國選民感受到多元化帶來的威脅,兜售懷舊之情成為歐洲很多新極右翼政黨的中心思想。勒龐則承諾讓法國回歸擁有自己的貨幣和貨幣政策。而懷舊這一點在年輕人身上更有效力,他們期望開啟自己未曾見過的時代。年長者則害怕發生巨大改變。不過已有一部分年長的選民開始向右翼轉變。
法國將在4月開始總統選舉。2月初,勒龐正式開啟總統競選,講話中抨擊了全球化和移民的危險性。她在一些問題上與特朗普類似,并贊揚了其在移民上的政策。在法國,移民問題較為敏感,近些年,法國經受了多次致命恐怖襲擊。不過勒龐不想在法邊界筑墻,而是減少進入法國的合法移民數量。
“等待一個黨派來關注自己的憤怒與希望”
在1月底“民族和自由歐洲”黨團會議上,勒龐與德國選擇黨領袖佩特里首次同時出現在公開場合。
平日里,這位留著短發的化學家佩特里堅韌如釘、會嚴厲訓斥記者。會上,相比前一位上臺演講者勒龐的熱情洋溢,佩特里更像是發表了一篇關于歐洲衰落狀態的歷史講座。她不善演說,其講話通常讓人感覺枯燥,不過她有自己的方法。
人們總能事先了解佩特里何時會做演講——選擇黨成員會在主要街道貼滿海報:“弗勞克·佩特里要來了。”在指定時間快到時,警察聚集,通常還有抗議者,有時人們會舉著這樣的口號:“投票給選擇黨就像回到1933年。”據《紐約客》報道,佩特里經常遲到。但她頻繁出行,有時不為選舉目的,只為宣傳。她視抗議者的前來為得分的機遇。
據美國國家公共電臺(NPR)報道,41歲的佩特里與男友在圣誕節前成婚,該黨宣布她懷上了第一個孩子——其實已是第五個。她認為生育更多孩子是解決勞工荒和老齡化帶來的其他問題的一個途徑。“這很難,因為無法強迫人們多生孩子,我們也不想強迫他人。”
對于認為尋求避難的穆斯林對德國是危險的原因,佩特里建議去閱讀馬基雅維利的觀點:“移民的原理一向都是同樣的,問題在于時間、過程和數量,長遠來看,若移民數量超過本國民族人口,這個國家就將消失,會發生巨變。”對德國消亡的擔心是佩特里和選擇黨成功在地方選舉中應用并獲得支持的套路。
佩特里明確表達反移民是自己的優先項:“大規模移民進來,說服我們這是‘多元化,我們不想要這種‘多元。”她描述了自己到難民庇護所的訪問經歷:“確實,他們的房間品質不是很好,但我看到墻上有食物殘留,甚至排泄物。我看到他們的行為舉止,我就想,這樣是不行的。”
此外,佩特里正促使黨派在反猶問題上低調下來,1月,一位地方領導人抨擊柏林大屠殺紀念館,2月,該黨經投票開除了此人。
“現在,他們是要打造一個不僅時新且在德國能被接受的激進右翼政治,”美因茨大學政治學教授阿澤梅爾說,“應嚴肅對待,我認為他們會在接下來的選舉中有不錯表現。”
“有很多德國人感覺原本的政治黨派不能代表自己,等待一個像選擇黨這樣的黨派來關注自己的憤怒與希望。”德累斯頓工業大學政治學者帕策爾特說。
據分析,大多數選擇黨的選民曾支持默克爾,但有三分之一是此前不參與投票的。他們有一個共同點:厭倦了為國家的歷史道歉。“在德國有這樣一個問題,你不允許愛自己的祖國,因為這樣你會被認為是納粹。”30歲的選擇黨支持者薩拉說,“我們要克服這點。”
尋求在9月連任的默克爾也開始出現轉變,比如增加邊境巡查、減少給難民的社會福利等。
勒龐、維爾德斯等人稱佩特里應為下任德國總理,但佩特里說:“我們黨應首先進入德國議會,我和我的黨都愿意改變德國和歐洲的政治局面,討論其余的都為時尚早。”
選擇黨在德國依舊富有爭議。在柏林,有很多反對選擇黨的標貼、涂鴉,有的餐館擺著選擇黨支持者不許入內的告示牌。在慕尼黑,市長甚至給當地企業主發布通知,敦促他們不要租借場地給“民粹主義團體”。
“時代變了”
在德國的政黨中,選擇黨是唯一一個歡呼特朗普勝利的政黨。“選舉結果給德國和歐洲以勇氣。”佩特里的聲明中說。而在英國,有首個與當選總統特朗普會面的外國政客,據《紐約時報》報道,他是努力推動英國公投脫歐的法拉奇。在特朗普大廈前,他二人笑著豎起拇指的照片占據了英國報紙的頭版。
當選總統特朗普甚至建議英國政府任命法拉奇為駐美大使,不過,首相辦公室很快出面表示首相與特朗普之間不會“有第三人”。
去年底,在接受美聯社采訪前,法拉奇的助手先摘掉了辦公室墻上的一幅畫,畫中描述歐盟為太平間中的死尸。法拉奇稱,反精英的熱情已經從英國脫歐公投、美國特朗普當選傳播至法國和其他國家。
脫歐公投成功后,52歲的法拉奇對歐洲議會議員們沾沾自喜地說:“17年前我來到這里說我將引領英國脫離歐盟的運動,你們都笑了,現在可以說沒人在笑吧。”
去年11月,法拉奇辭去了極右翼政黨獨立黨領袖職務,今年1月,他開始在倫敦的電臺做脫口廣播節目,借此平臺敦促英國政府遵守承諾與歐盟徹底斷絕關系,并吸引更多支持者。
倫敦政治經濟學院政治學者克拉斯說法拉奇的政治觀點太極化了,這妨礙他進入英國議會,鑒于此,電臺節目是法拉奇保持與政治密切相關的好方法。
英國具體選舉時間尚未敲定,若提前選舉可能會在今年,脫歐公投的結果將影響深遠。
同樣有可能在2017年提前選舉的意大利也出現了勢力漸長的極右翼政黨。去年底,意大利前總統倫齊賭上政治前途推動憲法改革公投,結果遭遇挫折,只得辭職,該國五星運動黨和北方聯邦黨努力挫敗了倫齊的訴求。
前笑星、五星運動領袖格里洛說:“時代變了。”公投被否代表歐洲反建制運動的又一勝利。“這是對歐盟及歐元區的巨大打擊。”波蘭外交部長瓦什赤科夫斯基說道。
這兩黨在民調中也表現良好。去年6月,五星運動黨給倫齊及其民主黨沉重打擊,他們贏得了兩個市長選舉,并讓首都羅馬有了首位女性市長。現在,格里洛等人也在努力推動盡早舉行選舉。
“今年可能成為所謂的‘愛國者之年,也可能不會,但是,幾乎可以肯定,對于歐洲政壇來說,今年會是動蕩的一年。”CNN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