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肝腸寸斷”的中國式江河水電開發

李清

江河是大地之脈，為萬物注入生命活力。

沉甸甸的事實卻告訴我們，河流正在消亡。長江、黃河、瀾滄江、雅魯藏布江、雅礱江……中國的每條大江大河上幾乎都被修筑起了一道道大壩。水壩能發電，擁有灌溉、航運等功能，但是水壩的負面影響也被人詬病。江河是有生命的流暢體系，而林立的水壩將江河一段一段截斷，摧殘著江河的自由生命。如果一條江再也流不動，其實已經名存實亡。

“跑馬圈水”的水電開發

中國的江河眾多，大河源遠流長，大小河流數以千計。很多人認為：水能是清潔能源，不利用它，用什么呢？

在中國經濟快速發展且能源發展失衡的情況下，水資源充沛的中國西部，水電建設掀起了前所未有的高潮。

中國水電水利規劃設計總院的大幅項目地圖上顯示，到2005年夏天為止，中國西部幾乎所有的江河都被大壩攔腰截斷。2013年《第一次全國水利普查公報》的數據顯示，我國共有水庫98002座，總庫容9323.12億立方米；共有水電站46758座，總裝機容量3.33億千瓦，約占全球水電總裝機的27%。裝機容量全球排名前10位的水電站中國有5座；單機容量70萬千瓦以上的水輪發電機組，超過一半在中國。

金沙江流域是中國甚至世界上地質災害最密集的地區之一。今天在這里布局建設著密集的高壩和大庫容水電站。據不完全統計，金沙江上游規劃建設西絨、曬拉、果通、崗拖、巖比、波羅、葉巴灘、拉哇、巴塘、蘇哇龍、昌波、日冕、奔子欄十三座巨型梯級水電站；中游規劃建設上虎跳峽、兩家人、梨園、阿海、金安橋、龍開口、魯地拉、觀音巖和金沙共九座巨型梯級水電站；下游規劃建設銀江、烏東德、白鶴灘、溪洛渡和向家壩共五座巨型梯級水電站。目前，金沙江流域中下游的水電站已陸續建設完畢、投產運行，上游河段的水電項目也正緊鑼密鼓地開展。

金沙江是長江上游干流河段，全長2308公里，這27座巨型水電站意味著金沙江上平均不到一百公里就有一座攔腰的巨壩，層層阻截江水自然流淌。顯而易見，金沙江已不再是一條江，而是一個靜止的、蓄著死水的湖泊群。

雅礱江水電基地在“中國十三大水電基地規劃”中排第三位，規劃建設二十三級梯級水電站；岷江上游規劃建設二十二級梯級水電站，下游規劃建設五級梯級水電站；大渡河規劃建設二十五級梯級水電站；瀾滄江規劃建設十六級梯級水電站。國家“十五”規劃以來，大型水電項目開發不斷提速，大壩的選址也向江河的源頭推進。不僅如此，除了大江大河上“巨無霸”型的大壩，各小江、支流上也水庫、水壩密布，密如繁星。水量小的，就建設“引流式”小水電。

江河不再奔流不息，它已經喪失了江河的功能。水電站建設需要攔河、建壩，會改變天然徑流和泥沙運動的規律，導致江河水位降低，甚至導致江河干枯、斷流。沒有充足水量，江河無法保證自凈能力，河流生態退化、地質災害威脅加劇。

以前我們老是認為：黃河已病危，長江還健康；黃河沒水了，我們還可以從長江調水。現實的情況卻是，金沙江——長江上游也面臨危險了。如果到最后連長江也無水可調，那么我們國家將面臨非常大的問題。

中國已是世界上建壩最多的國家，據統計，壩高超過30米的大壩超過6000座。金沙江、岷江、大渡河、瀾滄江、怒江、雅礱江，從年輕的橫斷山脈走來的六條大江，今天又都是中國水電開發的能源基地。他們的干涸沙化、支離破碎、“肝腸寸斷”，就是中國江河水電開發爭“霸”的一首序曲，也是江河自然流淌命運終結的一曲殘音。

2015年以來，國家主席習近平多次提出：長江、黃河都是中華民族的發源地，都是中華民族的搖籃。長江和長江經濟帶的地位和作用，說明推動長江經濟帶發展必須堅持生態優先、綠色發展的戰略定位，這不僅是對自然規律的尊重，也是對經濟規律、社會規律的尊重。當前和今后相當長一個時期，要把修復長江生態環境擺在壓倒性位置，共抓大保護，不搞大開發。

共抓大保護，不搞大開發，針對的不應僅是長江、黃河，也應該包括中國所有的江河。

先批后建？先建后批？水電項目上馬的怪圈

2009年6月11日，國家環保部通報：由于個別地區和企業，嚴重違反國家企業政策和環保規定進行項目建設，從即日起，暫停審批金沙江中游水電開發項目。同時五大國有電企之一的華能集團和華電集團，各有一家在建的水電站，被責令停工進行整改。

環保部指出，上述水電站擅自開建，并已開始截流，嚴重違反了環境管理法規。然而，被亮黃牌以后，被點名的龍開口和魯地拉兩家水電站的施工并沒有停下來。在龍開口水電站，壩基的混凝土澆筑繼續進行，這說明主體工程還在施工；大壩下的發電廠房也在灌注混凝土，這說明核心工程也在動工。依據現場達到的施工規模和情況，遠遠超過了“三通一平”，再加上輔助性的水電專用公路等建設，前期投入資金已不下二十個億。

按照相關規定，在沒有通過環評的情況下，水電開發公司只能進行“三通一平”等前期輔助性施工，大壩、截流這些工程是不能啟動的。可是，被叫停的龍開口水電站已經開始澆筑壩基，并實現了截流，大大超過了前期準備的范疇。

長江委原保護局局長翁立達認為： “這么大規模的投入，能完全停止，或炸掉大壩嗎？這些已經投入了巨資的大壩，不可能就此作罷。這些錢都是銀行貸款，都是國家和人民的錢，白白流失多浪費。”

許多水電項目都被指責“未批先建”。但是，“未批先建”在某種程度上，是人人心知肚明的行業潛規則，一種造成覆水難收兩難境地后的“迫不得已”。

“未批先建”起因于對“開工”的定義。由國家發改委2007年12月3日發布，2008年6月1日起正式實施的《中華人民共和國電力行業標準-水電工程施工組織設計規范（DL/ T5397-2007）》中，將大型水電項目工程建設劃分為四個階段，即工程籌建期、工程準備期、主體工程施工期和工程完成期。籌建期和準備期統稱為“前期工程”， 包括對外交通、施工供電、施工通信、施工區征地移民、招投標、施工場地平整、場內交通、導流工程、施工工廠及生產生活設施等內容；主體工程施工期和工程完成期為第二部分，統稱為“主體工程”， 包括永久擋水建筑物（水壩等）、泄水建筑物和引水發電建筑物等土建工程及其金屬結構和機電設備安裝調試等。將“主體工程”而不是“前期工程”的開工建設，定義為項目的正式“開工”。

2003年9月1日起，《中華人民共和國環境影響評價法》正式實施，但一年多以后，國家發改委和環保總局聯合發布了一份《水電建設環境保護工作的通知》（環發2005 13號）。這份文件中規定“考慮到水電工程位置偏遠，‘三通一平等工程施工前期準備工作時間長、任務重，為了縮短水電工程建設工期，促進水電效益盡早發揮，在工程環境影響報告書批準之前，可先編制‘三通一平等工程的環境影響報告書（表），經當地環境保護行政主管部門批準后，開展必要的‘三通一平等工程施工前期準備工作。”這意味著原本為加強水電項目建設的環境保護工作的規定，從環評角度進一步認可了工程“兩步走”的說法，成了“大開綠燈”，替水電建設縮短工期的規定。

2015年4月，環保部否決了長江小南海水電站建設。該水電站于2012年奠基，“三通一平”工程開工也已整整3年，已耗資數十億人民幣。

小南海工程只是個例。移民、“三通一平”、導流洞、主體工程施工合同、部分設備和材料采購等工作已經完成，項目開工的事實和耗巨資鋪開的建設現場造成覆水難收的局面，此時，“騎虎不下”，水電項目主體工程獲得批準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西電東送”和高耗能產業

長期以來，水電“西電東送”作為國家戰略實施，大量的水電項目蜂擁而上。到2015年底，全國水電總裝機容量達到31954萬千瓦，其中大中型水電22151萬千瓦，小水電7500萬千瓦，抽水蓄能2303萬千瓦，水電裝機占全國發電總裝機容量的20.9%。2015年全國水電發電量約1.1萬億千瓦時，占全國發電量的19.4%，在非化石能源中的比重達73.7%。

“西南水電可以彌補我國東部發達地區的電力短缺，以水電替代大量的火力發電，將有力促進污染控制和環境保護。”諸如此類的觀點也常見諸于媒體報道。但隨著中國經濟發展進入新常態，電力需求增長乏力，在裝機迅速增長和用電增速放緩的雙重壓力下，電力產能出現過剩。

“十二五”期間，西南水電基地溪洛渡、向家壩等水電工程建成投產，使中國水電裝機凈增1億千瓦，其中四川凈增3870萬千瓦、云南凈增3338萬千瓦。2015年底四川和云南水電裝機容量分別達到6939萬千瓦和5774萬千瓦，與2010年相比，四川、云南和貴州西南三省水電發電增量占全國水電發電量增量的80.8%。

水電電能的終端市場在哪里？在“西電東送”變成市場行為的今天，是“一團亂麻”的問題。電價、電網建設都是層層利益盤剝的工具。在這樣的情況下，云南省棄水電量2014年達到173億千瓦時，2015年為152億千瓦時；四川省棄水電量2014年達到97億千瓦時，2015年達到102億千瓦時，其中2015年棄水電量約占水電發電總量的3.96%。西南水電已經連續多年發生棄水現象，且愈演愈烈。

2016年，云南和四川兩省先后發文，全面停止小水電項目開發。對于大水電項目，在國家能源局發布的《水電發展“十三五”規劃》中，卻明確要求西南地區以川、滇、藏為重心，以重大項目為重點，結合受端市場和外送通道建設，積極推進大型水電基地開發。繼續做好金沙江中下游、雅礱江、大渡河等水電基地建設工作；積極推進金沙江上游等水電基地建設，建設藏東南“西電東送”接續基地。到2020 年，西部常規水電裝機規模達到24000 萬千瓦，占全國的比例為70.6%，開發程度達到44.5%。

一方是電力結構性產能過剩；一方卻是不斷上馬的大型水電項目，水電過度開發矛盾的出路是大量高耗能企業落戶在中國西南的青山綠水之間。云南省政府發布的“十二五”規劃中曾明確：云南要建立電、礦、化一體化資源精深加工的產業基地。推進多種形式的礦電結合，發展水電—鋁、水電—鐵合金、乙炔化工產業，發展原料、市場、能源“三頭在外、封閉運行”的產業模式。

2013年，云南省政府擱置金中直流計劃，即±500千伏溪洛渡右岸電站雙回直流輸電工程、±800千伏糯扎渡電站送廣東直流工程，以及金沙江中游電站送電廣西直流輸變電工程。云南省物價局2013年6月初發出通知，從2013年6月1日至10月31日工業企業消耗的富余電量可享受8折優惠。該方案的實施范圍包括云南電網統調范圍內所有水力發電企業，以及符合國家產業政策和環保、技能減排要求的鋁、銅、錫、鉛鋅、鋼鐵、鐵合金（含工業硅、高鈦渣等）、黃磷、電石、燒堿、水泥等10個行業的工業企業。

電冶結合的政策支持下，很多電力企業參股高耗能企業。高耗能企業又導致新一輪的電力短缺，引發新一輪的水電開發。除了耗能高以外，這些企業排放的污染，如冶金、化工的廢水流入江河，也將對西南地區脆弱的生態造成不可估量的影響。

水電是否屬于清潔能源一直存在不同的看法。但是，江河的陣痛我們已然能夠體悟。然而，在《水電發展“十三五”規劃》中，初步測算“十三五”期間水電建設投資需求約5000 億元，其中大中型常規水電約3500億元，小水電約500 億元，抽水蓄能電站約1000億元。西部的四川省、云南省、西藏自治區是常規水電建設的重點區域，水電建設投資分別達到1800億元、1000億元、300億元。如此大規模的江河水電開發，將對江河造成哪些新一輪的影響，還需時間來展示。在新的經濟周期中，我們是否應當放緩腳步，讓人類和江河同時休養生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