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仁高娃
一
根敦坐著,膝對膝,九條樹干一樣的手指掐著膝。在他四歲那年,凍掉了左手小拇指。對遠去的童年,根敦沒有絲毫的懷念。他從未覺得童年是美好的。整整三個小時,根敦都沒動一下。弓背,脖頸前傾,兩肩高凸,如舊衙府門前的石獅子。他對面炕頭坐著巴岱。此刻,巴岱哭一溜罵一溜,手指擰得鼻子紅一陣青一陣。巴岱五十五歲了,但他那張沙漠人慣有的茶銹色臉,以及臉上堆積的悲愁,早已將他推往七十五,甚至比這還老。
巴岱抽抽噎噎地講了很多,內容卻只有一個。
“你得娶她,你知道這孩子命苦,從小沒有了娘,打小跟著我泥里出水里進的,耳軟心軟地活著。好不容易熬到十來歲了,卻患個呆病??稍趺瓷?,我都好好養著。能不養嗎?哪怕是個病羔子,咱也不能丟了吧?何況是我閨女。可,眼下,你看,你看啊?!卑歪酚檬职抢瓗紫履?,沒把眼皮周圍的腫脹扒拉掉,卻把整張臉扒拉下半截。他把“糟?!眱勺忠У么啻嗟?,仿佛不是用舌頭發出來的音,而是用牙齒嚼出來的針,頻頻戳到根敦脊骨上。根敦出了一身汗,汗珠兒從腮幫兩側往下淌,一滴接一滴,一滴比一滴沉,滴滴把根敦往地上砸。如果,大地有感知,一定在牽引力的作用下,將根敦那顆越來越絞痛的心臟拽至深處,埋掉,了了。
是你閨女撩撥,是你閨女勾引了我。
根敦在心里一遍遍重復著這句話,可是,話滾到舌尖,總被他吞回去,吞得一干二凈,連個圓潤的氣流都不留。他身上還穿著糊了泥巴的衣服,他的手上也沾著泥巴,他都沒來得及洗手,就被巴岱堵在屋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