賞雪

余顯斌

下雪，是一道風景；踏雪，是一種風韻；賞雪，是一種心情。

賞雪，最重環境。

唐人白居易善賞雪，他在詩里道：“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此時，天色向晚，彤云密布，一片片雪花斜飄下來，落英一般。掩上門，燒爐火，熱壺酒，以一張窄窄請柬邀朋友夜話。友人來了，兩人一杯酒，一首詩，不知不覺間，已到深夜。朋友離開，自己相送，開門一看，大雪涌山，如月色朗照，纖塵不染，不由得贊一聲：“呵，好大的雪啊！”

然后，友人一揖，踏雪離開。自己呢，則掩門睡了，夢中，大概都有雪花在飄，都有梅花在輕放吧。

而小說《紅樓夢》里最好的賞雪處應是櫳翠庵吧。深冬雪來，朵朵梅花如雪，朵朵雪花如梅。人在梅林走，周邊身上，瓣瓣飛揚著梅花，也飛揚著雪花。此時，梅花映雪，更加潔白；雪襯梅花，馨香細細。賞雪人的心，也潔凈清白，馨香一縷，如梅花綻放。此時賞雪，宜于一個人靜靜地走，靜靜地面對飄舞的雪花和皓皓的世界。曹雪芹為什么要讓那么多人去踏雪呢？可惜了一天雪花，可惜了漫天梅花。

而現代作家里，最善生活的，應是汪曾祺老人，他在文中用“對爐夜坐，燈光可親”八字，就寫出了冬夜妙處。此時，大概在山中吧，一人獨坐書房，攏一盆火，對一盞燈，泡一杯茶，拿一本古詩詞，慢慢看著，品著茶。忽然發現，書本越來越亮，白生生的窗戶紙越來越白，猛然醒悟，笑著開窗，雪花亂飛進來。

外面，皓皓一色，已是深夜。

遠處，有狗吠聲傳來，震落樹上的雪，嗖嗖落下。偶爾，遠處近處，傳來吱嘎一聲樹枝斷折聲。

山村賞雪，人心干凈，輕盈，不著一絲力。

此外，最好的賞雪處，則在亭子里。

亭子很小，重檐疊起，翼翅飛翹，如一只鳥兒展翅欲飛。此時，人在亭內，看天地一色，了無一痕，白雪飛舞，迷蒙一片。不一會兒，地上鋪了厚厚一層雪。不一會兒，亭子周圍，如棉團堆涌，白亮耀眼。

人在亭中，如在月宮。

其次，是在廊橋賞雪，看遠山一線，與天相接；看遠處幾間房子粉墻，與白雪映襯。還有一縷幾縷炊煙，在遠山裊裊升起，被雪襯著，隱隱約約的，如洞簫吹出的音樂。此時，人倚廊橋，俯視院中，假山流水，猶如玉雕。小亭披絮，秀如仕女，如《紅樓夢》里走出的林妹妹。

如果一個人，想靜靜地賞雪，就沿著一條石子甬道走吧，慢慢地走。雪花飛飛，落在臉上，毛茸茸的，化為一滴滴水，有點沁人。可是，那涼意直沁到心里。心，也掛著晶亮的水珠。

甬道那邊有幾叢竹，飛雪中，已一片白色堆涌，粉妝一般。雪繼續下，繼續飛，繼續飄，開始，如柳絮一般斜著飛；漸漸地大如鵝毛，天地蒙茸一片。接著，就是一團一團的，噗噗地往下落。

這樣的賞雪處，最好的地方，應在山中南校區。這兒，亭小如美人痣；廊橋如帶；甬道平仄如絕句，一直通向后院，通向竹林掩映的地方。

在這兒賞雪，耳凈。

在這兒看雪，心凈。

在這兒聽雪，傾聽生命的聲音。每一片雪花都是一個生靈，落地之后，明年醒來，就是一根草芽。

雪花還能發芽？那是當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