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定額”

◇柴〔美〕劉荒田

人生“定額”

◇柴〔美〕劉荒田

在紐約拜訪一位景仰多年的前輩，在他樸素的家里暢談文學(xué)。從歷史的無情談到人性的險惡與救贖時，這位已90歲的文學(xué)大家講了一個親歷的故事：他和一位曾在前線出生入死的軍官聊天，他問軍官怕不怕死。軍官說開始怕，慢慢就不怕了，越往后心里越踏實。他很疑惑，戰(zhàn)場不是老死人嗎？軍官笑答，正因為這個原因，只要死的不是自己，我方戰(zhàn)士死得越多，自己生還的機會越大。說到這里，前輩苦笑。我仿佛看到戰(zhàn)壕里的軍官，在接到我方傷亡報告時復(fù)雜的表情，痛惜、憤怒、悲哀的底層，竟是“逃過一劫”的慶幸。我聽罷沉思良久，試圖厘清軍官“你死我活”的邏輯，姑且將之歸類為虛假的心理安慰。

再想下去，卻發(fā)現(xiàn)這種思維具有普遍性。我們不是常聽人說探望年長者“見一次少一次”嗎？商人販賣稀缺貨物時，搶購者也以“買少見少”為理由。極端言之，這是生命的“逆命題”。本來，見面也好，購物也好，從正面計算是疊加的。我們給人慶祝生日，不會殘酷地說：“你離死亡又靠近一步。”過年度節(jié)亦然，強調(diào)“天增歲月人增壽”，而不會像魯迅《立論》中的陰冷絕望，連人家的嬰孩滿月，也贈以“這孩子將來是要死的”之類的晦氣話，盡管沒有人敢說這個立論荒謬。

這種思維定式，隱藏著一個核心——人生是有“定額”的。戰(zhàn)場的傷亡數(shù)早已注定，每死一個，就給同伴增加了活下去的可能。兒女看望父母的次數(shù)早已限定，每去一次都使“配額”減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