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文沃 萬訊而
(肇慶醫學高等專科學校,廣東 肇慶 526020)
【文化與教育】
試論南嶺走廊傳統體育的研究路徑
劉文沃 萬訊而
(肇慶醫學高等專科學校,廣東 肇慶 526020)
南嶺走廊是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的重要組成部分,走廊區域內的各民族單位,經過接觸、混雜、聯結和融合,形成一個你來我去、我來你去、我中有你、你中有我,卻又各具個性的多元統一體。目前,針對南嶺走廊傳統體育的研究,多以“分族寫志”為主,不能完全展示走廊傳統體育的文化內涵。針對此,在研究南嶺走廊傳統體育時,應更注重區域內各民族的歷史關系及往來互動,以多視角、跨學科的方法展開研究。
南嶺走廊;傳統體育;關系主義視角;中觀視野
民族走廊正逐漸成為傳統體育研究的重要概念。民族走廊是指費孝通先生在對民族研究提出的總體框架中的“歷史—民族區域”,費孝通沒有給出民族走廊的具體定義,但勾勒出了大致的輪廓:“從宏觀的研究來說,中華民族所在的地域至少可以大體劃分成北部草原地區,東北的高山森林區,西南角的青藏高原、藏彝走廊,然后云貴高原,南嶺走廊,沿海地區和中原地區。這是全國這個棋盤的格局。我們必須從這個棋盤上的演變來看各個民族的過去和現在的情況,進行微型的調查。”[1]費孝通描述的全國棋盤中歷史形成的民族地區里面,實際上包含兩種不同的類型,即板塊類型和走廊類型,“北方草原”“青藏高原”“中原地區”等屬于板塊類型,而“藏彝走廊”“南嶺走廊”則屬于走廊類型。[2]走廊類型區別于板塊類型,是因為民族走廊以多民族雜居及流動為特點,有獨特的社會文化特點:一方面,作為國家內部的“邊緣”區域,長期以來是中央及地方政府統治薄弱的區域,政府控制鞭長莫及,容易產生一些社會矛盾,這種社會現狀使各民族在該區域演變出本地政治生態和社會治理模式;另一方面,與社會矛盾并存的是,走廊地帶的多元民族文化、族群文化交匯與流動,衍生出民族多元文化互動交融的局面,使民族間、族群間、中央與地方間的文化在當地呈現出和而不同的局面。[3]民族走廊是我國傳統體育特別是原生態體育運動的重要保有地之一,目前我國針對民族走廊傳統體育進行研究與開發越來越多,思考如何有效地針對走廊地帶民族傳統體育研究,具有現實意義。
作為一個重要的多民族聚居地,南嶺走廊有數量眾多、具有濃厚地域特色的傳統體育項目。此地漢、苗、瑤、畬、壯、侗、布依、土家各族錯落分布,歷史上各族的地理分布一直處于變化當中,各族文化在交流互動中傳承和創新。這種歷史背景造就了南嶺走廊地區豐富的民族體育資源,走廊地帶有些地市的民俗體育項目多達近百種[4],具有相當大的開發潛力。
目前,國內體育學界針對南嶺走廊的研究主要集中在對傳統體育項目的起源、現狀與變遷、保護與開發三方面。
民族體育起源探索開展的時間較早,涉及壯族、苗族、侗族等民族。如韋曉康對廣西左江巖畫開展研究,探索壯族傳統體育的歷史淵源,認為銅鼓文化、宗教文化、圖騰崇拜和武術對壯族民族傳統體育的產生和發展具有很大的影響。[5]蘭潤生、林蔭生、蘇肖晴對畬族傳統體育特點及其成因進行分析,認為畬族傳統體育項目繁多、特色鮮明,建議建立畬族民間體育的規范體系,并將畬族傳統體育列入少數民族學校體育課中。[6]韋麗春對紅水河流域壯族傳統體育文化的研究認為:民族歷史是形成壯族傳統體育的基礎;傳統體育來自生產和生活實踐的需要;地理環境、宗教祭祀、傳統節日、軍事活動、尚武精神對紅水河流域壯族傳統體育的形成具有深刻的影響。傳統體育文化具有增強民族凝聚力、促進民族團結、健身娛樂的功能、表演與競技功能、促進區域旅游經濟的發展等功能。[7]胡小明、楊世如、倪依克等學者對黔東南獨木龍舟研究認為獨木龍舟是從競技到體育的萌芽進程中的活化石,至今仍不具有體育性質,應視為一種體現獨有民族性格的巫術禮儀性的游戲競技遺存,同時還倡導文化遺產保護應包括其生態環境。[8]龍明蓮研究認為侗族摔跤的起源與當地環境及人們需要有密切聯系,具有復雜性;侗族摔跤有顯著的民俗學特征,有自身獨特的文化背景與內涵;侗族摔跤主要功能是祭祀祖先。[9]這些研究對深化傳統體育的文化內涵具有重要意義,一些相關的成果在應用開發環節被采用,取得一定的社會效益。
隨著改革開放及社會變遷,學界逐漸關注到南嶺走廊傳統體育的現狀與變遷問題,如王桂忠對廣東省瑤族傳統體育的研究認為其正由封閉狀態向開放狀態轉化;由民間生存向規范狀態演進;發展層次得到了很大的提高;這些民族體育項目的開發具有很大的經濟效益。[10]何衛東、伍廣津對廣西壯族投繡球的歷史進行系統梳理,認為民族政策是影響民族傳統體育的重要因素,提出廣西壯族投繡球文化的國際化道路。[11]白晉湘對湘西大興寨苗族搶獅習俗的研究認為:少數民族聚居區文化的整體變遷對傳統體育的發展產生重要影響,并提出以村民自治為核心的,少數民族聚居區傳統體育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的社會建構模式。[12]趙蘇喆、李金梅、余衛平對嶺南瑤族傳統體育文化變遷的研究認為:嶺南瑤族傳統體育文化在新中國成立后變化明顯,側重于娛樂功能,其他的功能出現不同程度的弱化;項目數量在縮減,競技項目器材更先進,儀式類項目趨向于娛樂和審美化;認為以保護為基礎,與學校教育、旅游等相結合,注重社會培訓的力量。[13]此類研究通過對走廊地帶傳統體育變遷的研究,引發對傳統項目走向的反思,促使社會形成對傳統體育的保護意識。
更多的學者立足應用研究,針對南嶺走廊傳統項目的保護和開發展開研究。曾凡蓮認為,壯族傳統體育文化吸收了中國古典美學的內涵,其重要特色就是美與善的統一,人與自然的和諧及藝術對現實的表現。壯族的民族傳統體育對增強壯民的民族自豪感、增進民族團結,建設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具有深遠意義。[14]楊翠麗認為,瑤族長鼓舞不僅具有良好的健身、娛樂和藝術審美價值,而且具有傳承民族文化、增強民族凝聚力、提升經濟水平等多種社會功能,并對長鼓舞文化資源的開發利用進行了探討。[15]陳煒、許瑩基于田陽舞獅的研究認為民族傳統體育文化不僅是珍貴的非物質文化遺產,更是重要的旅游資源。開發、利用好傳統體育文化資源,不僅能促進其保護與傳承發展,而且也能為當地社會經濟發展帶來可觀的效益。[16]劉禮國、徐燁認為,黔東南苗族、侗族傳統體育規則具有強制性和約束力,可視為習慣法。體育活動中恪守禁忌,活動時間因應時節,參加者受資格限制,活動過程遵從秩序,民間自治組織和村寨頭人具有組織權責,獲勝者享有特殊權利,體育傳承遵循成規。[17]陳煒、王德彬對南嶺走廊少數民族傳統體育文化的數量、類型、分布及傳承情況進行摸底調查,并提出加強傳承人培養、采取博物館開發、旅游開發和經濟改良開發模式對民族體育進行保護開發的建議。[18]
總體而言,南嶺走廊傳統體育研究成果較多,但總體上的受關注度較之藏彝走廊、西北走廊要低。在實踐環節,相比日漸成熟的藏彝走廊民俗旅游,南嶺走廊顯得十分冷清。針對南嶺走廊傳統體育的研究,多立足于描寫“小地方民族志”,雖然這些“小地方民族志”與把中華民族傳統體育整體作為研究對象的“區域宏大敘事”相比,在項目開發上更具有可操作性,然而卻忽視了走廊地帶民族交流的歷史現狀,不利于還原和挖深項目本身的意義。此外,還有一些學者在研究中偏向于把南嶺走廊作為中外體育文化溝通的通道(如一些學者對排球和現代足球在中國的傳播的研究),研究視角雖好,但往往忽視了南嶺走廊作為一個族群共同體,其在中外文化交流的地位和作用源于走廊地帶社會內部的巨大流動性。這些都是我們在研究南嶺走廊過程中面臨的技術性問題。同時,南嶺毗鄰我國改革開放的前沿陣地——珠江三角洲,社會流動和變遷快于內陸地帶的藏彝走廊和西北走廊,若不及時發掘搶救,眾多民俗體育將面臨消亡的危機。因此,構建更有效的對南嶺走廊傳統體育的研究路徑,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
(一)走廊地帶傳統體育的研究應秉持關系主義視角
用費孝通先生的話來說,廣大的民族走廊地區的民族關系一直呈現出“你來我去,我來你去,我中有你,你中有我”的特點。南嶺走廊民族的歷史關系也是如此,各民族的敘事詩、民族傳說和傳統體育都包含著族際關系的故事,如黔東南苗族獨木龍舟民俗中關于保公燒死惡龍的故事,[19]便是關于“英雄祖先”與“他者”的故事。走廊地帶此類故事傳說中,英雄祖先有何意義?他者又是誰?他們之間是什么關系?這種關系在傳統體育項目中如何呈現?這些都是理清傳統體育的意義及變遷軌跡過程中需要解決的重要問題。縱觀當地歷史,走廊地帶各民族的時空分布處于不斷的變動中,漢族和各少數民族在此地遷徙的過程中,發生族際互動,傳播各族文化,引起民族的融合與分化,一些重大的民族歷史事件在流動和變遷中傳播和變化,逐漸演變成一些具有象征意義的民俗與故事。因此,針對傳統體育的研究,不能局限于“本民族”“本地”的視野,也要從他者中吸收營養。需要注意的是,一些民俗體育項目亦在此過程中發生變遷和發展,特別是一些傳統體育活動的產生往往是為紀念重大的族際互動而產生,如湘黔桂邊境的大戊梁歌會為紀念一對分別來自于湘黔的青年男女,并逐漸演變成三省邊界各族人民互通有無及娛樂的民俗活動。因此,要全面地研究南嶺走廊傳統體育,首先應克服“分族寫志”思路的制約,以地區視角了解該地的民族關系歷史,重視族群間的流動和互動給傳統體育帶來的影響。
(二)走廊地帶傳統體育的研究要把握好中觀的視野
一些傳統體育的研究者容易走向兩個極端,即過分專注于描述分析某地某族群的某一傳統體育運動的“小地方民族志”,或籠統地論述中華民族傳統體育的“區域宏大敘事”。這兩個極端的弊端在于:中國文化的總體格局是多元一體,各地各族文化精彩紛呈,尤其是在民族走廊,族際文化互動和交流最為頻繁。費孝通先生認為,在此語境中,民族走廊中的族際交流是形成各民族自我認同的重要基礎,“各民族間的往來變動,怎樣影響它們的形成、合并和分化”[20]。因此,在研究某一民族其民俗體育時,過于專注“小地方民族志”容易使我們孤立地看問題,忽視族際文化之間的借用、傳播,無助于我們從中了解民族體育對族群認同的建構,無法看清事物的本質。
中華民族多元格局的主流是由許許多多分散孤立存在的民族單位,經過接觸、混雜、聯結和融合,當然很多時候也有分裂和消亡,這種以“大雜居、小聚居”為基礎形成了各具地區個性的多元統一體,其中存在相當多的異質性的民族或族群,特別在我國三大民族走廊地帶,這種現狀表現尤為明顯。[21]正如南嶺俗語“侗族住山腳,苗族住山腰,瑤族住山頂”“漢族占街頭,苗族占山頭,壯族占水頭”,在走廊區域的很多地方,即便是同一座山頭,山頂、山腰、山腳都可能聚居著不同的民族和族群,不同族群的文化既相互影響又各具特色。為此,“區域宏大敘事”在針對民族走廊傳統體育的研究方面并不完全適用。因此,筆者主張以歷史形成的民族地區作為單位來進行民俗體育研究,以走廊的整體視野研究傳統體育的產生、傳播及發展過程,在“小地方民族志”和“區域宏大敘事”研究之外,開辟一條中觀研究的道路。
(三)采用棋盤研究法研究多民族地區傳統體育
針對南嶺走廊傳統體育形式多樣、融會共存的狀態,采取費孝通提出的棋盤研究法對傳統體育展開研究。[22]比如,瑤族在南嶺地區廣泛分布,其傳統體育項目以長鼓舞、瑤拳為代表,若以傳統的民族志寫作方式對某地開展傳統體育的研究,則難免陷入不斷重復論述某地方長鼓舞形式與異同的局面;而忽視了本民族傳統體育在傳播和發展中與其他族群的交流互動,孤立而僵化地鋪陳某一項目的形式與特點,忽視各民族、各族群傳統體育交流互動的歷史。
開展地區性的傳統體育研究,應重視區域內部的社會流動對文化所產生的影響。就南嶺走廊而言,本地區文化傳播和創新的重要內驅力是社會內部的巨大流動性。社會流動和變遷猶如棋盤上活動的棋子,每一個具有社會和文化意義的社會流動與變遷,都會引發一系列連鎖反應,正所謂“你來我去,我來你去”,這種不斷往來和互動最終構成了南嶺走廊傳統體育的現狀。因此,針對南嶺走廊傳統體育研究的主題,要抓住南嶺歷史上一些具有重要歷史事件(特別是族際沖突、族群的移動),對我們理解走廊內部傳統體育的變化具有重要參考意義。
當然,棋盤研究法是一個綜合性的研究課題,單靠體育學科的力量難以完成,在研究過程中,應實行跨學科合作,借歷史學、民族學等學科力量,才能全面理解復雜的民族關系和歷史沉淀,進而理解傳統體育項目傳播和分布規律。
南嶺走廊傳統體育研究是一個復雜的過程。在研究過程中,應注重區域內各民族往來互動的歷史,注重關注民族間與族群間關系對體育文化的影響。針對區域內各民族、各族群混雜居住,文化上既相互影響又各有特色的現狀,筆者認為應以走廊為整體,走一條中觀的研究道路,運用棋盤研究法,抓住具有棋活[23]意義的歷史流動事件,對區間內的傳統體育展開研究。為實現此目標,必須整合多學科力量,才能達成研究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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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王 崇】
2016-01-03
本文系國家體育總局體育哲學社會學科研究青年項目“南嶺民族走廊的民俗體育變遷研究”(項目編號:2371SS16108)的研究成果。
劉文沃(1985-),男,廣東新會人,講師,主要從事體育文化與社會心理研究。
G812.47
A
1673-7725(2017)03-0132-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