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門檻里的詩人

楊帆

“他是非常君子的一個人。”談到好友趙麗宏，詩人西川如是說，“不管時代變得多粗鄙，他始終優(yōu)雅地做著自己。”那是在前者詩集《疼痛》的一場讀者見面會上，對于西川的這番評語，趙麗宏本人不置可否，隨后嘉賓接連不斷地拋出觀點，身為主角的他也只是側(cè)臉靜聽，偶爾微微點頭或搖頭，其幅度之小也頗難用肉眼捕捉。當麥克風最終交到他的手中時，趙麗宏像個大男孩般略帶靦腆地向在場的讀者致歉：自己不太會說話，也有些怕說話。他的語速很慢，音調(diào)平淡如水。

幾天后再次見到趙麗宏，是在第十屆全國“作代會”的間隙。提著白色手袋匆匆從會場趕回的他婉拒了記者在沙發(fā)區(qū)落座的請求，“還是椅子舒服”，旋即從不知何處“變”出三枚冬棗交到記者手里，又主動為記者倒?jié)M了面前的玻璃杯——面對比自己年輕很多的記者，這位中國作家協(xié)會全委會委員、上海市作家協(xié)會副主席沒有絲毫的架子，你甚至難以想象他會有激動或者憤怒的表情。在他溫潤明澈目光的注視下，記者腦中縈繞的卻總是見面會上西川的一句發(fā)問：“在當下，沒有被夸張的文字往往不為人見，那么像麗宏兄這樣一位謙謙君子，其文字的深刻源于何處？”

詩緣

在改革春風中成長起來的一代人，鮮有不知道散文家趙麗宏的，不過多數(shù)人都同記者本人一樣，是在課本和試卷上與這位作家“邂逅”。據(jù)不完全統(tǒng)計，趙麗宏的散文僅在中學課本中就達三十余篇之多，堪稱當代作家被課本收錄之最。然而在更年長一些的讀者心目中，在散文家的身份之前，趙麗宏首先是一個詩人——早在1980年代，趙麗宏的詩名便已響徹文壇，留下了《火光》等經(jīng)典作品。隨后幾十年，趙麗宏筆耕不綴，散文寫得多起來，也有小說作品面世，而詩歌卻不曾一刻離開他的身畔。

“詩歌曾是我的救命稻草。”趙麗宏告訴《出版人》。文革年間，面對一盞飄搖不定的油燈，下鄉(xiāng)插隊的知青趙麗宏在肉體的饑乏與精神的孤寂中掙扎。“在日記本上，我寫勞作的艱辛，寫大自然的撫慰，寫對親人的思念，寫我的困惑與憧憬……在這段人生中最困苦的歲月里，是這些詩給我安慰，給我勇氣，讓我在黑暗中看到有光在前面。” 趙麗宏由此和詩結(jié)緣，接下來就是半生的難解難分。

在趙麗宏眼中，文學體例本無高低，但對詩歌，他似乎有種特別的偏愛：“散文、小說里的表達往往更加曲折；能直接喊出靈魂聲音的，正是詩歌。”其他的文字，他漸漸學會用電腦來寫作，只有詩他堅持用筆寫，數(shù)十年來從未中斷——閑暇時、旅途中，甚至在某些“不那么好聽”的會議上，他都會拿出隨身攜帶的小本子，信手寫上兩句。

盡管寫詩的時間多源于零碎，但趙麗宏的詩中靈光乍現(xiàn)的句子卻并不多見，“更多的時候就像釀酒一樣”。2015年的一個秋夜，他在夢中聽到了父親的聲音，“他在呼喚我，說自己迷路了。接著我仿佛看到他在墓園中徘徊，找不到自己的墓穴，因為墓穴長得都一樣。墓碑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倒塌，我從夢中驚醒，發(fā)現(xiàn)自己仍在床上，枕邊全是淚水”。

這個夢被他寫進了詩里：

我迷路了，迷路

父親的聲音遠了又近

我迷路了，迷路

墓園那么大那么深

分不清何處是夢的盡頭

一次又一次醒來

枕邊印著冰涼的淚痕

在上海一場詩會上，一位誦者讀完這首《迷路》后靜靜地返回后臺，淚如泉涌。目睹這一幕的趙麗宏知道，一個同樣敏銳的靈魂被觸動了。

門檻

面對這個顯得有些喧鬧的世界，趙麗宏的安靜也許像是一種逃避，但他更愿意將其視作堅守。“一個作家身上，可能會發(fā)生幾種改變。一種是讓自己變得更獨特更深刻更優(yōu)雅，這也正是我的追求。”趙麗宏說，“還有一種改變是媚俗，是去迎合物欲的時代，迎合上面人的需要和下面人的喝彩。這種改變對于作家而言可能是一場災難，最后會讓他失去自己。”

趙麗宏這種安靜，不僅表現(xiàn)在生活中，也流露于詩筆下。“詩歌是文字的藝術(shù)。”趙麗宏表示，“我在寫詩的時候，從不用生澀、抽象的詞句。我想寫詩最高境界應該是以樸素、簡單的文字，來表達深刻的思想和豐富的情感。”

這是一種境界，用更加形象的話說，這是一個詩人邁過“門檻”的表現(xiàn)。“門檻”論出自詩人、評論家邱華棟之口，用來形容創(chuàng)作者的寫作經(jīng)驗和人生閱歷積累到一定程度時所發(fā)生的質(zhì)變，“許多人寫字，終究實在門外徘徊；邁過這道門檻，才知里面別有洞天”。

顯然趙麗宏也經(jīng)歷過從門外到門內(nèi)的過程：“年輕時的文字很清晰，層層遞進，要把思想表達得清楚明白；現(xiàn)在不會這樣，更多的是從感受、思索的過程處著筆，未必就不深刻。”稍作停頓，他又補充道：“所謂深刻不是你要發(fā)現(xiàn)什么真理，而是在于你能不能把靈魂中真實的悸動表達出來，引起讀者的共鳴。”

他堅信一個優(yōu)秀的詩人，應該是對世界、對人生、對人性、對生命有著獨特見解的，而要想寫出好詩，則要靠真誠的表達和與眾不同的表達方式，而前者尤為重要，“只有發(fā)自靈魂，詩歌才能打動別人”。

初心

評論家張定浩把《疼痛》視作趙麗宏漫長詩歌寫作生涯中的一次深深的后撤與收縮：“從中我們可以看見他對自我的回視和對死亡的眺望，他邀請死亡進入他的作品，并將自身集聚成一束更為有力的向死而生的光。”

通讀《疼痛》，這種壓迫感是如此的鮮明——無論是對病痛與肉體的重新審視，還是對逝者的沉重追思，都能讓讀者感受到死亡這一無法回避宿命的迫近。那么詩人在寫下這些詩句的同時，也在凝視著死亡嗎？

“死亡也是生命的一部分，死亡不必回避。我的詩句中可能有焦灼、有掛念，但絕沒有絕望，更不會有詛咒。我并沒有試圖靠近或者遠離這一生命的必然過程。”趙麗宏說。他表示，文學作品應該引人思索，讓人更加熱愛生命。也正是因為文學的存在，讓生命變得更加豐富多彩。“我想我的詩即使寫到了死亡，應該也能起到這樣的效果。在黑暗中掙扎，是為了讓讀者找到光明的存在。描繪死亡，為的是讓每一個活著的人更珍惜生命。”

“以不變應萬變，還是當年那顆心。”近年來，趙麗宏曾在許多不同的場合說出這句話。在遙遠的灰暗的時光里，對光明、對生命的追求，正是他寫作的初心，這一點直到今天也未曾發(fā)生變化。在《疼痛》的最后，一首題為《痛苦是基石》的詩完美地詮釋了詩人對痛苦的理解：

歡樂是外殼

痛苦才是本質(zhì)

……

學一學打夯人吧

把痛苦當做沉重的基石

夯，夯，把痛苦夯入心底

深深地，深深地

是的，痛苦是基石

有它，才可能建筑歡樂的樓閣

與詩集中的其他49首詩作不同，這首詩并非最近寫就，它是趙麗宏在1982年的日記本中找到的。“這首詩在當時被出版者忽略過，但的確是表達了我對生活最深刻的理解。盡管第一首詩和最后一首詩相距三十多年，但這種感覺于我是一脈相承的。”趙麗宏說。

精裝《疼痛》的書殼為紗布所覆蓋，這正是設計師為詮釋詩集所做的巧思。撫摸著棉線凸起血管般的紋路，詩人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