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晨嶼
當我們懷著輕快的心情翻開圖畫書《我吃拉面的時候》,可能不會料到,寫出《爺爺的爺爺的爺爺的爺爺》等歡樂故事的日本圖畫書作家長谷川義史,竟然一改以往“無厘頭”的戲謔風格、收斂起自己標志性的“不正經”的幽默,僅憑15個跨頁和1個單頁,連同頂真般稀松平常的簡單文字,便為讀者勾勒出一個他們或許不曾了解、卻又無比真實的世界。
故事是從“我”吃拉面開始的。“我吃拉面的時候,米奇在隔壁打了一個哈欠。米奇在隔壁打了一個哈欠的時候……隔壁的小美換了一個頻道。隔壁的小美換了一個頻道的時候……”如此敘述的語調,配合作家夸張而極富張力的畫面,孩子們瞬間便被逗得前仰后合。而每個跨頁反復的句式和未完成的話語,連同那串意味深長的省略號,無不成為該書強有力的翻頁動機。在不可抑制的好奇心的驅使下,孩子們不斷往下翻,于是看到了有美好事物相伴的童年。而當孩子們慢慢放松“警惕”時,故事竟然開始變得有些不太對勁,于是他們發出一連串的追問:隔壁國家的女孩為什么要背著小嬰兒?男孩為什么牽著一頭牛?……漸漸地,孩子們心中積聚起越來越多的疑問,就在這時,故事又出現了一個猝不及防的轉折——在第12個跨頁中,在無邊的曠野上,一個小男孩“倒了下去”,而這次,作家沒有接著訴說隔壁發生的事。繼續翻頁,“風在吹。風在吹”,他們看見天色逐漸暗了下去,世界變得很安靜,而小男孩卻沒能再站起來……
原來,當孩子們享用著同樣的陽光、空氣和水時,生活的境遇卻如此不同。我們所處的世界很大,既有拉面餅干的滿足,也有饑寒交加的窘迫,有富庶健康的安逸,也有貧病交加的無奈,有無憂無慮的快樂,也有超越年齡的負擔,甚至會遭受無情戰火的蹂躪……而這一切,都在“我”吃拉面的時候,發生在世界的各個角落。于是當孩子們合上書頁,一種推己及人、由近及遠的同情與悲憫便在他們幼小的心靈里萌生開來——他們開始明白,那些自己觸手可得的事物,可能會成為一些孩子無法企及的奢望;在他們快樂無憂的時刻,這世上也有人正在受苦。這個寓深于淺的故事,不禁讓人想起日本作家巖崎知弘的圖畫書《戰火中的孩子》和英國作家麥克·莫波格的小說《第94只風箏》,它們同樣展示了兒童在戰爭中的真實處境,給人以震撼和省思的力量。
除了深刻的主題,我們同時也驚異于這本圖畫書近乎完美的環形結構與節奏把握。它多像一個電影的長鏡頭,讀者的視線被不斷拉往隔壁的世界,最終又從最為晦暗的畫面跳回到男孩明亮的家中。幾乎從封面起,故事就開始了。封面上,風輕輕地吹動窗邊的紗,小男孩正享受著拉面的美味。扉頁中上則出現了封面中上小男孩吃拉面的那個碗和封底中上小男孩追尋的一輪“圓月”,這是一種貼切的呼應,更是一種強烈的對比。在隨后的跨頁中,主人公幾乎都出現在了畫面的左側,在視覺上形成一種強調的效果,而在第8個跨頁中,背著嬰兒的小女孩第一次出現在畫面的右側,這無疑預示著故事原有節奏的打破,意想不到的轉折正在到來。隨后情節果然急轉直下,直到那位小男孩倒在了讀者的視線里,已然喪失了生命的跡象。風無奈地吹了又吹,我們內心便升騰起無法抑制的痛楚和想哭的沖動……值得一提的是該書的封底:在故事將盡未盡之時,倒下去的孩子竟然又重新站了起來,并且緊緊攥著小小的拳頭,好似緊握著某種強大的信念,朝著光亮的方向,獨自跋涉在黑夜中。
好故事總給人以勇氣。正如風是流動的,生命也是一段在流轉與經歷中成長的旅程。當風吹過,告訴你世界上并不只有眼前的拉面,同時也告訴你,如何以簡單來傳遞深刻,又如何用脆弱來回應堅強,如何借童年來控訴戰爭,又如何在殘酷中生出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