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爾赫斯夢虎

☉馮 杰

中國作家里要數施耐庵迷戀老虎。他運用文字嫻熟，指導著武松如何躲避，如何揮拳，如何打虎。是施耐庵避免了武松被老虎吃掉，不是哨棒和拳頭。

施耐庵一直有老虎情結，除了讓武松、李逵打虎，又轟趕方圓百里的老虎出來走動，一百單八將里十二人冠以虎名——打虎將李忠、笑面虎朱富、青眼虎李云、插翅虎雷橫、錦毛虎燕順、矮腳虎王英、跳澗虎陳達、花項虎龔旺、中箭虎丁得孫、金眼彪施恩、病大蟲薛永、母大蟲顧大嫂。男虎女虎皆有，其中“彪”“大蟲”都是虎的“筆名”。

《癸辛雜識》載“虎生三子，必有一彪”，“彪最獷惡，能食虎子也”。俗話還說“九狗一獒，三虎一彪”，一窩狗中最兇的為獒，虎崽中最兇悍的一只虎是“彪”，是“老虎中的老虎”。

虎不同于人，沒有國界之分，它不辦出入境證件也能自由穿越國境，留下足跡不留檔案。美洲不產老虎，它當年沒游過白令海峽，造成博爾赫斯最后到失明也沒見過老虎。他經常把美洲豹當作老虎，一生誤讀老虎。博爾赫斯坐在圖書館里，鏡子相互反射老虎的形象，他用自己的文字在梳理別人的虎皮。

譬如，“我看見了無窮無盡的過程，我由于領悟了一切，也領悟了老虎身上的文字”“虎是為了愛而存在的”“我脫下外衣，躺在床上，重新做老虎的夢”。他知道作家和老虎的距離。他說：“‘莊子夢虎，夢中他成了一頭老虎。’這樣的比喻就沒有什么寓意可言了。蝴蝶有種優雅、稍縱即逝的特質。如果人生真的是一場夢，那么用來暗示的最佳比喻就是蝴蝶，而不是老虎。”

然而，博爾赫斯終于成了一只語言斑斕的老虎，實現了他童年的老虎夢。這只“老虎中的老虎”最后變成“作家中的作家”。他晚年失明，眼里只剩下唯一的金色。掀開虎皮，我看到博爾赫斯就是文學里的那一只“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