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花鏡

王俊海

我初中的語文老師叫游永茂，中等身材，白白凈凈，戴著一副近視眼鏡，溫文爾雅，一看就是典型的知識分子。游老師說一口標準的普通話，與其他老師的一口方言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印象最深的是他夸一個同學，語速慢慢的，聲音很響亮，還拿捏著腔調(diào)：“張金旗成績很好，每次考試一百分。”于是，大家都記住了這句話，以至于多年以后見到張金旗還拿這句話調(diào)侃他。

可是有一天，游老師在講臺上哭了，因為他的門牙掉了一顆，發(fā)音有了問題。當時他正在講課，突然有一個字發(fā)出了很奇怪的聲音，不知天高地厚的我們就笑了。雖然不是很響，但想來游老師是在意的，他當時就流下了眼淚。下課后，我們竟然還將此當作笑談。

游老師對我的影響很大，我一直努力地學他那標準的普通話。一直到高中，我都認真地學習語文。高考后填志愿，我毫不猶豫地選了中文。大學畢業(yè)后，我走上講臺，成了一名高中語文老師。

日子一天天過去了，當老師的生活單調(diào)卻很有規(guī)律，很多變化只在不知不覺中到來。一轉(zhuǎn)眼，三十來年過去了，如今的我不斷向知命之年靠近，頭發(fā)花白，臉上漸呈溝壑。門牙雖沒有發(fā)出奇怪的聲音，眼睛卻跟自己鬧起了矛盾。我知道衰老不可避免，但內(nèi)心還是一直在抗拒，雖然這抗拒一點用都沒有。所以對眼花，我雖心有準備，但當事實真的到來的時候，我還是難以接受。不算突然的一天，我躺在床上看書，感覺比前段時間更模糊了，任憑我怎樣努力，也擦亮不了我那雙不大卻一直被我當作驕傲的眼睛，眼前總有一層什么東西讓我不能很清晰地看清書上的文字。與此同時，我發(fā)現(xiàn)我經(jīng)常看不清學生的字，于是，我在學生的本子上寫下“字寫大點”。也許學生并未理解我此時的心情，一如當年我不理解我的語文老師那樣，他們該怎樣寫還怎樣寫，讓我每次批改作業(yè)都頗費周章。

于是我心有惴惴：這么快，我真的老了嗎？我要戴上老花鏡了嗎？

不可以！五十歲以前不戴眼鏡！我又在心底執(zhí)拗。

可是現(xiàn)實卻是你的甘心與不甘心決定不了事情的變化，我發(fā)現(xiàn)字越來越模糊，朋友說我的手機上的字體越來越大。我只好妥協(xié)了——我等不到五十歲就得戴眼鏡了——老花鏡！

下定了決心，嘗試了幾次，我走進了眼鏡店，終于買了一副老花鏡。真的要戴了，我又躊躇了。難以想象，戴上眼鏡我會成為什么樣子，學生會不會笑我？回想起游老師黯然神傷的樣子，現(xiàn)在，我知道他當時的心情了。他是怕衰老會成為他和學生之間溝通的障礙；他怕從此以后學生不肯認真聽他講課而成績倒退；他怕一世英名從此隨水東流；他怕“南村群童欺我老無力，忍能對面不聽課”；他怕從此以后與學生距離越來越遠。畢竟學生更愿意與跟自己年齡接近的老師交流。

本來想，我就在辦公室和家里戴戴，那樣學生可以看不見我的新形象。雖然妻子和同事都善意地說我戴眼鏡好看，可我還是很忐忑。每次偷偷把眼鏡戴上，課前又趕緊把眼鏡摘下。可是當老師的生活是離不開教室的。那可怎么辦？怎么辦？怎么辦？

于是有一天我拿了一本書，拿上眼鏡，坐在講臺上，偷偷看了看面前的學生，他們都很專注，沒人看我。我先把眼鏡放在臉上比畫了一下，又放下；沒人看我，我又戴了一下，還是沒人發(fā)現(xiàn)。我就戴上看書了。過了一會兒又摘下來，但少了剛才的忐忑。慢慢地，我內(nèi)心的惴惴放下了，原來學生已經(jīng)習慣了我的年長，沒人會把我戴老花鏡當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