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商丑聞旋渦中的“三星共和國”

俞飛

韓國檢方提請逮捕涉嫌行賄、挪用公款、作偽證的三星太子李在镕，遭首爾法院拒絕?！靶滩簧先恰保n國民意再次炸開了鍋……

2月13日，三星集團實際領導者，也被稱為“三星太子”的李在镕出現在韓國特別檢察官辦公室，接受有關韓國總統樸槿惠瀆職丑聞調查的訊問，三星集團官員和他的律師在其左右。

在檢察官辦公室外，抗議者舉起牌子要求他被捕。就在這之前一個月，特別檢察官對48歲的李在镕進行了連續逾22小時的問訊，就導致樸槿惠遭彈劾的丑聞進行調查，但法院駁回了逮捕李在镕的申請。檢方補充證據后再度提請批捕。2月17日，李在镕因涉嫌行賄、挪用公款罪等多項罪名被批準逮捕。

三星集團為什么這么牛，為何引發了如此大的風波？

韓國人無法避免的三星

日本殖民時期，韓國人李秉喆看準商機，向中國北平和東北出售蔬菜、魚干和面條，利潤不菲。1938年他創辦三星商社，胼手胝足，創業匪易。

朝鮮戰爭爆發，三星資產損失殆盡。但三星并未一蹶不振。靠著和李承晚總統的私人關系，李秉喆進軍生產領域。

1962年樸正熙總統和李秉喆達成“協議”，不追究三星在李承晚時代的官商勾結問題；在政府扶持下，三星重點發展重工業、化學、石油和造船等戰略領域。

高瞻遠矚，李秉喆認定電子業是未來產業升級的不二法門。1969年三星電子成立，生產電視、錄像機，并很快打進國際市場。1974年三星電子開始在半導體領域的神話。

虎父無犬子，三兒子李健熙雄心勃勃?！敖∥酰蔀楹袔r石般堅定的人?！?955年冬，13歲的他被父親叫到書房，第一次聽到“湖巖”這個詞。多年后，他才明白，寡言的父親在這個比喻中蘊藏了多少感情和哲理——任憑波浪擊打，湖巖巋然不動。

20世紀60年代，三星最引人關注的大戲，卻是一出繼承者們的暗戰。1966年二兒子李昌熙走私糖精被曝光，李秉喆被迫辭職，以示負責。大公子李孟熙次年上位，但其激進的領導風格受到公司元老一致排斥。上位半年，三星陷入一片混亂。更要命的是，李昌熙為躋身管理層，向總統告發父親的行賄小金庫，李孟熙也被懷疑有告密之嫌。

兩兒子背后插刀，李秉喆盛怒之下，將二人逐出繼承者名單，李昌熙更被“流放”美國。1987年父親去世，李健熙順理成章接任新會長。

1988年三星成立50周年慶典上，他宣布集團“二次創業”?！皩碓?1世紀如果不是超一流企業，就沒辦法生存。如果在大變革的時期不盡早適應全球化的標準，三星就會永遠落后，淪為二流、三流企業?！边@次演說他最著名的一句話是：“除了老婆、孩子，一切都要改變。”

1997年亞洲金融危機，與三星齊名的大宇、起亞先后轟然倒下，身強體健的三星卻挺了過來，并在競爭激烈的國際市場脫穎而出。三星英雄李健熙掌權20年，集團銷售額增加8.9倍、凈利潤增加53倍、總市值增加140倍、出口增加74倍，成長為全球矚目的跨國公司。

當下三星集團員工30余萬人，總市值3220億美元，占韓國GDP總值的25%。李健熙長期占據韓國首富的位置，接班計劃實施順利，獨子李在镕悄然成為韓國第三大富豪。

“韓國人的一生無法避免三件事：死亡、稅收和三星?！庇腥苏{侃韓國人在三星醫院里降生，長大后進入三星大學讀書，使用三星電子產品，在三星酒店舉行婚禮，最后老死在三星醫院。

儼然形成了“三星共和國”

韓國不是民主共和國，而是“三星共和國”！三星的治理方式帶有濃厚威權色彩。李氏家族在整個三星集團所占股份不過2%，以區區股份操控這個龐然巨物，復雜的交叉持股、循環出資、利益輸送、掏空公司做法，無不讓外人咋舌。壟斷了控股表決權，掌握了實際的現金流，管住了人事任免權。想不集權也很難，不是威權也是威權。

三星人脈之廣，遍及韓國朝野政黨、司法界、媒體、學術界和文化界。想揭露三星非法行徑，難度之大，可想而知。只有破釜沉舟、以追求真相為唯一目的者，方能承擔此重任。

挑戰李健熙需要極大的勇氣。勇士金勇澈律師，此人為三星前法務組長，曾是將前總統盧泰愚和全斗煥送上法庭的著名檢察官。

2007年10月他排除重重阻力，披露三星三宗罪：非法繼承經營權；籌措秘密資金；對政界、司法界行賄。此后每周一“曝光會”，他都召開記者會揭發內幕。

在天主教司祭團的幫助下，他首先公開“總裁李健熙指示事項”，內容為李健熙下達的行賄指示。如“不能向金融界人士、律師、檢察官、法官、國會議員等人提供現金，不過贈送酒店優惠券效果會很好”，“再潔身自好的檢察官、法官，送幾瓶葡萄酒，也不會成為問題”，等等。

丑聞連環爆：三星成立法務與游說小組，目的就是為家族和企業爭取政策上的優待。2006年法務室110名律師和13名前任檢察官，游說甚至行賄司法官。三星總部27樓設有秘密金庫，行賄對象涉及政治家、司法人士、公務員、記者和學者。其中檢察官就有40名之多，如檢察總長候選人、大檢察廳中央調查部部長、國家廉潔委員長等人，每年好處費高達10億韓元。

三星秘密資金匿名賬戶，部分資金用于總統大選。2002年至2003年，李健熙夫人洪羅喜利用這筆資金購置了價值600億韓元的美術品。三星汽車破產時，三星集團買通法院工作人員，抽出虛假報表材料并焚毀，為此雇用律師和會計師掩蓋這一非法行徑。

根據金勇澈在《三星內幕：揭開三星第一的真相》中的陳述，三星從1994年開始啟動“經營權繼承計劃”，協助李在镕接棒三星集團。韓國對大額財產的繼承者或受贈者收取高額遺產稅和贈與稅稅，“經營權繼承計劃”精心設計，避免交付高達50%的財產贈與稅。在成為三星愛寶樂園最大股東的同時，李在镕控制了整個三星帝國，僅繳納贈與稅16億韓元。

金勇澈還表示，正因為他不肯同流合污，拒絕執行上述行動而受排擠，最后不得不辭職。三星發言人矢口否認所有指控，“此前對金勇澈單方面的表態給予了最大限度的寬容和忍耐，但其言論充滿捏造、歪曲和夸張，虛假事實已使集團形象受損，經營活動大受影響，因此將用法律手段堅決予以應對”。

韓國保守派媒體狂風暴雨般抨擊金勇澈，“為什么在三星吸飽了奶水，事到如今才告發三星？”“你還不是三星不義的共犯？”韓國律師協會收到提案，要求因金勇澈違反律師職業倫理，給予懲戒。三星則爆料，金勇澈在公司工作7年，包括員工期權收取100億韓元。

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樹大招風的三星集團，無視法律，漠視中小企業利益，傲慢自大，儼然形成了“三星共和國”，早已激怒了韓國市民。210位韓國哲學家聯署，發表公開信，力挺金勇澈的“良心告白”。60多個韓國非政府組織組成“追究三星李健熙非法行為的國民運動”。

遭受重創的三星

民意壓力排山倒海而來。韓國國會舉行全體會議，表決通過《三星秘密資金特檢法》。盧武鉉總統表態：不會行使否決權，批準法案。

因三星集團秘密資金涉及檢察官，且調查內容龐大繁雜，為確保調查公正和獨立，韓國檢察廳決定成立“特別調查檢察本部”負責該案。

新法授權總統在大韓律師協會推薦的三人中選擇一人任命為特別檢察官，在20天之內選定3名特別檢察官助理、30名特別搜查官、40名公務員和若干行政及技術支援人員組成特檢調查團，開始為期60天的調查。

檢方隨即對李健熙、三星副總裁李鶴洙、總經理金仁宙采取禁止出境措施，并獲得針對4個銀行及證券賬戶的扣押搜查令，著手調查。已經點燃的“三星特檢”火花將燒向何方，其風波又將擴大到何處、何人？

2008年1月10日特檢組開始調查，當天晚上，特檢組傳喚了金勇澈，展開了第一次證人調查。調查后的第99天，特檢組發布調查結果。李健熙等人利用高層干部職員名義的1199個匿名賬戶管理價值4.5萬億韓元的股票和現金，沒有繳納股票交易中所產生的1128億韓元資產增值稅，觸犯了《特定經濟犯罪加重處罰法》中的逃稅罪。此外，李健熙還被控未向證券監督當局報告匿名股票的變動情況，觸犯了《證券交易法》。

另外，李健熙等人廉價發行愛寶樂園可轉換債券后轉給李在镕，給愛寶樂園造成969億韓元損失，犯下《特定經濟犯罪加重處罰法》中的瀆職罪。相關轉讓令李在镕成為愛寶樂園的最大股東，愛寶樂園是三星集團循環出資結構的核心，這實際上也確保了李在镕的集團經營權。

發行可轉換債券是得到李健熙批準后主導執行的。李健熙還被控介入廉價發行三星SDS附認證股權債券，給公司造成1539億韓元損失，讓李在镕得到相應利潤。

1月15日，三星集團戰略企劃室和法務組所在的首爾太平路三星總部及李健熙的梨泰院住宅遭到檢方搜查。

當天恰巧是三星電子在總部地下1樓舉行業績發布會，宣布年銷售額突破1000億美元的日子。但此時的三星，絲毫沒有歡慶的心情，而是被彌漫著的森嚴氣氛所掩蓋。三星高層驚慌失措，一整天業務都幾乎被中斷。李健熙住宅也遭搜查，三星人士表示：“由于同時遭到多處搜查，已經完全懵了。”

當天晚6時特檢組搜查工作才結束，對三星總部實施9個小時搜查。從地下機械室、倉庫到屋頂，沒有漏掉一個抽屜，展開了地毯式搜查，還搜查了部分職員的車輛。主要干部房間里電腦全部被帶走。特檢組4名職員一直留到深夜，從扣押的電腦中下載文件。

2月28日上午9時，李在镕來到首爾漢南洞特檢組辦公室，接受14個小時的高強度調查。3月22日三星創立70周年紀念日，慶祝活動草草收場。

4月4日，李健熙應特檢組傳喚，接受11小時調查。11日下午，特檢組二次傳喚。這也是其第二次接受調查機關的調查，第一次是1995年檢方調查前總統全斗煥、盧泰愚秘密資金案。

17日特別檢察官趙俊雄決定，以涉嫌瀆職、逃稅等3項罪名起訴李健熙，并對其他9名涉案人員進行不拘留起訴。

22日三星總部召開記者招待會，李健熙宣布領導層辭職和解散戰略企劃室的經營革新方案?！敖裉煳覜Q心從三星總裁一職辭職下臺，過去的錯誤都由我來負責并離開公司?！鄙砗?0多名高管表情沉重地低頭。三星職員激動地說，這真是超乎想象的“核彈級”措施。

特赦還是特權

2008年7月，首爾中央地區法院召開聽證會。特檢組確認，三星秘密資金4.5萬億韓元，是實行金融實名制后規模最大的匿名賬戶。三星高層和被舉報的行賄對象均否認賄賂嫌疑，特檢組表示未發現三星秘密資金用于提供政治資金的嫌疑；調查也沒有發現洪羅熙、李在镕有犯罪嫌疑。本案一個涉案人士都沒有被拘留，引發“偏袒三星”的輿論非議。

“此案是大企業集團在維持、管理、經營過程中長期積累的犯罪行為，與典型的瀆職及逃稅案有所區別。”特檢組表示，期待調查能治愈三星集團的傷口，使其成為名副其實的全球化頂尖企業。對于李健熙廉價發行愛寶樂園可轉換債券、三星SDS附認證股權債券，法院判決罪名均不成立。最后法官僅以逃稅罪名判處李健熙入獄3年，緩刑5年，罰金3.5億美元。

2009年最后一天，李明博總統基于“國家利益”宣布特赦李健熙，稱擔任國際奧委會委員的他能夠幫助平昌申辦冬奧會。以一人為對象所做出的單獨赦免，對韓國人來說還是破天荒頭一回。明眼人知道特赦他只是時間問題，因為韓國首富和三星擁有“無與倫比”的影響力。

別忘了，1995年李健熙被曝在大選前9次向盧泰愚行賄，總額高達250億韓元，被判決2年監禁緩期執行。次年總統金泳三發布特赦令，彼時李健熙曾道歉，稱三星要徹底擯棄“舊時代的慣例和制度，糾正政治和經濟之間錯誤的勾結關系”。

“李社長回歸會提高國民經濟1到2個百分點”，最早呼吁特赦李健熙的京畿道知事金文洙直言不諱。次年3月，李健熙再度成為三星掌舵人。

“三星已不再僅僅是在操控著國家，而是已經超越了它，公司的影響近乎與政府匹敵?！薄度A盛頓郵報》批判三星對韓國無所不及的影響力?！澳闵踔量梢哉f，三星董事長比韓國總統的權力還要大。韓國人認為三星凌駕于法律之上?！表n國博主表示，“現在許多韓國人對財閥持有雙重觀點。我恨財閥，但我希望兒子能為財閥工作。”

2016年三星手機爆炸事件爆發，韓國最后的“神話”宣告破滅，李在镕升為公司執行董事。重組之后的三星，能否告別成功的財閥可以“無法無天”的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