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在宇
陳樹隆落馬僅一個多月以后,曾與他在蕪湖搭班子任市長的楊敬農也落馬。蕪湖由此成為我國又一個市委書記、市長雙雙落馬的城市。此前,已有濟南的王敏、楊魯豫,南京的楊衛澤、季建業,呼和浩特的韓志然、湯愛軍,大慶的蓋如垠、韓學鍵,鞍山的谷春立、王陽,烏蘭察布的王學豐、陶淑菊等多對曾經的書記、市長搭檔雙雙出了問題。
有意思的是,這些搭檔關系非常微妙,有的沆瀣一氣,有的窩里斗,有的看別人落馬后還洋洋自得。事實上,他們一起落馬都是班子功能弱化的表現。班子成員放棄了監督自己和監督別人的職責,一個地方的工作怎么可能弄得好!
貪官內斗,商人也分成陣營
南京市原市委書記楊衛澤與原市長季建業,就是窩里斗的典型。楊衛澤曾被人戲稱為“搭檔殺手”,他在江蘇省交通廳任廳長時搭檔的副廳長章俊元、在主政蘇州時所共事的副市長姜人杰、在無錫任市委書記時共事的市長毛小平,均因違紀行為而被處理或已獲刑。這么多搭檔落馬,楊衛澤并未反思自己在班子團結以及履行主體責任方面的問題,反而樂于被別人吹噓為“出淤泥而不染”。
主政南京后,楊衛澤與同樣個性強悍的季建業又一次大打內戰,兩人的矛盾幾乎公開化。據媒體報道,2013年9月,季建業趁楊衛澤出國訪問,帶領多家南京媒體走訪自己一手主導的“雨污分流”工程,要求做正面報道。10月2日楊衛澤回國后大為不悅,短信通知南京市委宣傳部和南京市廣播電視總臺,要求媒體批評“雨污分流”工程。在季建業落馬前夕,楊衛澤又對“雨污分流” 工程進行公開批評。
明爭暗斗多年,見季建業落馬后,楊衛澤不禁沾沾自喜。季建業被調查消息傳出的當天,楊衛澤在會議上的講話以“秋高氣爽、天高云淡,令人心曠神怡”開頭,隨后提到,要“在新的起點上展望未來”,“不能拘泥于陳舊的思路舉措”,要“多點道法自然的傳統,少點人定勝天的霸氣”,“要看到大自然對人們總是堅持‘人定勝天執念的報復”。“人定勝天”是季建業常用的說法,楊衛澤此時大加批判,意味不言自明。
與此同時,另一方的反擊也在展開。季建業的岳父,前江蘇省常務副省長高德正對楊衛澤進行了長期實名舉報。據知情人士介紹,季建業落馬一兩個月后,高德正就住到北京去了,三天兩頭地去中央紀委告狀。舉報的貪腐行為包括兩方面,一是發生在楊衛澤擔任無錫市委書記期間的,二是在江蘇高速公路建設指揮部期間的。
同樣窩里斗的,還有大慶市原市委書記蓋如垠與原市長韓學鍵。據悉,蓋如垠離開大慶后,韓學鍵接任市委書記,但兩人的不和由來已久。韓學鍵落馬后,舉報了大量蓋如垠的問題線索。
三門峽市原市委書記楊樹平與原市長趙海燕,彼此展開舉報,以至于在兩人落馬前當地就流傳一種說法——書記與市長,必有一個會被查。一個班子內的同事,此刻儼然成為你死我活的斗爭關系。
一起搭班子本應和衷共濟,但發展到窩里斗的地步,實則危害一個地方的政治生態。這些窩里斗的貪腐搭檔,往往各自劃分勢力范圍,形成不同的小圈子,下面的官員被迫站隊,就連那些行賄的商人也分成不同陣營。
靠不住的“戰友情”
與窩里斗截然相反的,就是默不作聲,對搭檔的貪腐行為聽之任之甚至加以掩蓋。而這樣做的目的,往往是唯恐事情鬧大,影響到自己撈錢。
湖南省委原常委、省委宣傳部原部長張文雄與衡陽市委原書記李億龍曾是老搭檔,在懷化時期,兩人就一起搭班子,分別任書記、市長。李億龍調任衡陽市委書記后,對于前任書記張文雄的問題,就選擇了遮掩。有衡陽官員私下說了不利于張文雄的話,還被李億龍叫去辦公室,聲色俱厲地訓斥一番。
其實,張文雄與李億龍并無深交,彼此甚至懷有心結。有熟悉當地情況的人士分析,李億龍出手遮掩張文雄的問題,絕非“戰友之情”,而是自己正在衡陽放手撈錢,唯恐張文雄倒臺后在當地引起波瀾,阻了自己的發財之道。
廣受矚目的南航窩案中,南方航空總經理司獻民與五名副總先后落馬。這些原本負有相互監督之責的搭檔,各自撈著自己的錢,對別人的貪腐視若無睹。據調查,這些落馬的央企高管,在貪腐時往往也嚴格按照分工,分管基建的副總染指工程項目,分管航線的副總大肆收受航線承包商的賄款,分管飛機采購的不忘收取大筆傭金。
當然,這種表面上的相安無事,各自貪腐實則是一種脆弱的假象。廣西交通廳原副廳長、發改委原副主任廖小波因犯受賄罪,一審被判處無期徒刑。二審中,因為重大立功表現,被依法改判為有期徒刑十五年。
廖小波的立功行為,主要指他檢舉了廣西交通廳原廳長黃華寬與欽州市原副市長張鴻的職務犯罪案件,兩案均查證屬實。據報道,黃華寬擔任交通廳長期間,廖小波任副廳長,對于一把手,廖小波表示出足夠尊重,即便一些違反原則的事,只要黃華寬發話,他也照辦不誤。然而,在自己被判無期徒刑后,廖小波毫不猶豫地舉報了昔日的老班長。
有評論指出,廖小波能在獄中舉報并被查實,說明他早就掌握了對方違紀違法的線索。昔日在一起搭班子時不說,落馬后再舉報,實在是誤人誤己。
李億龍落馬后,也一反當初替張文雄遮掩的態度,將所有違紀違法線索和盤托出。很快,張文雄步李億龍后塵,接受組織調查。
一名官場人士曾總結道,在官場中,最好不結死仇,不謀死黨。所謂的死黨,沒有一個靠得住。任何攻守同盟,在組織調查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違紀違法者接受調查后,往往會使出渾身解數,把所有問題往別人身上推。
變味的監督
搭檔之間互相監督值得提倡,但有人把監督異化為不擇手段的栽贓陷害,以至于各種“竊聽門”、“發帖門”、“錄音門”層出不窮。
江西省國土廳班子成員間就曾陷入“竊聽門”漩渦。當年,時任國土廳廳長劉積福收到一張光盤,其中有劉積福與人在辦公室談話的影音記錄。劉意識到自己辦公室被安裝了竊聽設備,十分憤怒,在多個公開場合怒斥,“有人用下三濫的手段,來掩飾自己內心的虛弱”。
此事導致劉積福懷疑身邊同事,其中最主要懷疑對象就是三名副廳長李江華、許建斌和陳愛民。這三名副廳長之間,也因此互相猜忌,矛盾重重。后來因為涉入貪腐案件,三名副廳長被同時免職,隨即被省紀檢機關帶走調查。
佛山市高明區原區委常委、常務副區長梁瑞強因工作分工、人事調整等原因與時任區委書記馬亮照產生矛盾。梁瑞強指使高明區個體商人梁某某收集有關馬亮照的負面消息和情況,由高明區教育局辦公室干部林某某根據梁某某提供的內容,寫出多封誣告陷害馬亮照的舉報信寄往紀委、組織部等部門。同時,梁瑞強等人還在網絡論壇上發帖稱馬亮照的宿舍一次就被洗劫500多萬元財物,違規使用專用賬戶資金等等,一時掀起軒然大波。
經過調查,梁瑞強因犯誣告陷害罪被判處有期徒刑一年零八個月,因犯受賄罪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決定執行有期徒刑四年。
廣東梅州市原市委書記朱澤君同樣卷入了“發帖門”中,他起先是“發帖門”的打擊對象,后來又成為另一起“發帖門”的始作俑者。朱澤君曾被人網上發帖舉報,他認為是時任梅州市委常委、紀委書記李純德搞鬼,便以牙還牙。此后不久,網上出現了針對李純德的舉報信。舉報稱李與一名電視臺主持人通奸,還生下私生子;大肆插手醫療系統的采購;收受下屬賄賂。
網帖風波還未平息,朱澤君又制造出“錄音門”。據報道,為拿到李純德的把柄,朱澤君授意當地一名處級官員宴請李,請托私事,故意談及送錢細節,并全程偷錄對話。事后,朱澤君拿著這些“證據”去省紀委舉報。
無論一個地區或是一個部門,搭檔之間栽贓陷害,早已超出了正常監督的范圍。領導之間各懷心事,下屬無心工作,整日觀風向,揣摩領導意圖,各自分工的工作也因為相互掣肘無法推進。
貪腐搭檔的出現,無疑是對政治生態的嚴重破壞。一個地區或部門的數名主要領導接連落馬,凸顯出系統性腐敗、塌方式腐敗的問題,嚴重損害了黨和政府形象。本應齊心協力拼事業的班子成員,卻成為貪腐同路人,對下屬產生了惡劣的示范效應。一個地方的政治風氣往往也會在這種或狼狽為奸、或相互比爛中一天天沉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