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風
那 一年,當年明月七卷《明朝那些事》,風行華夏,喚起明粉無數。“歷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書中那些攪動風云的明史人物,驚才絕艷的牛人猛將,披肝瀝膽的仁人志士,甚至是作惡多端的權宦巨奸,都讓人心迷神眩、拍案叫絕。
書確實豐滿好看,但歷史卻骨感而料峭。江山代有人才出,然而每個王朝的色彩,卻并不相同。說起秦漢,是大氣厚重的黑色,幽古深邃;唐始尊明黃,熱烈張揚,有八方來朝的豪邁曠達;宋朝君王與士大夫共治天下,那一襲文人白袍的顏色,肆意寬松。而明朝,給我的印象始終是壓抑而陰郁的,就像夏天暴雨前的天色,天低云暗,要垮了一般。
怎么這樣說呢?從制度上來說,都是封建,但明朝建立起了漢唐宋以來第一個獨裁體制(錢穆語);從治理上來說,明朝搞的是壓抑人束縛人的那一套,無論是精神還是肉體。
《亮劍》里面有一句話,一支軍隊靈魂往往就是其第一任首長的性格特征的體現。其實,這句話多少也可以套用在王朝身上。同是武夫,黃袍加身的趙匡胤豁達寬仁,終宋一朝不殺士大夫;乞丐出身的朱元璋卻極其狹隘,明以后的路子,基本上就被他定了調。概而言之,就是用血腥恐怖壓制人的肉體,用特務機構監視人的行為,用八股教條使各階層麻痹麻木。再有清朝承其衣缽,變本加厲,五百年下來,我煌煌中華就從世界文明的巔峰跌落至谷底,竟落到任人魚肉之境地。以筆者見,中華民族之衰,非自清朝始,就是從明朝埋下的禍根。
不少外國的史學家將宋朝滅亡視為古典意義中國的結束,即“崖山之后無中國”。筆者雖不贊成,但僅從思想文化的角度看,蒙古建立元朝是馬上治天下,相承千年的中華文明產生斷層是事實;明代的開國皇帝朱元璋又沒有文化,搞禁錮人心于內,閉關鎖國于外,導致中華文明越來越狹隘以致衰微。
當然,朱元璋無疑是一個超級猛人,從個人能力上看,從一個小叫花奮斗到開國皇帝,這一逆襲之路空前絕后、閃瞎人眼;但從歷史的角度看,他超強無敵的個人能力與只為子孫一家天下打算的狹隘心胸結合,這帶來的歷史后果是負面的。我們知道,評判具體的歷史事件和人物,不能脫離當時歷史背景和時代坐標。但就是從封建時代的政治社會坐標刻度來衡量,朱皇帝打造的那一套獨裁禁錮的制度體系,也是不折不扣的倒退。
廢除宰相獨攬大權,打破了相權對君權制衡的政治設計;把開國功臣幾乎屠戮殆盡,“制造”的謀逆案殺人動輒以萬計;將選拔天下英才的科舉制,變成了束縛人的八股文工具;實行海禁,寸板不許下海;他還設計了百姓的“職業世襲”,民籍、軍籍、匠籍,不允許階層流動(除了科舉),上一代種地,下一代還種地,上一輩子當兵,下一輩子還當兵……
因為朱元璋太猛,定下的“祖制”不允許改,他的后代子孫都只有按他那一套來。所以終明一朝,專制登峰造級,封閉前所未有,砍頭的臣子最多,宦官為禍最烈。另一方面,后代的明朝皇帝,卻是一代不如一代,大明江山風雨飄零。最后傳到了崇禎帝朱由檢,他繼承了朱元璋性格的猜忌多疑、刻薄寡恩,但卻沒有太祖的天縱奇才、能力卓絕。據說他曾寫下過“文臣人人可殺”的話,遺言也把明朝的敗局歸于“諸臣之誤朕也”。或許,這是崇禎的心里話,明末群臣們的表現也的確孬種;但歷史的發展總有其脈絡,偌大一個森嚴帝國,忽喇喇一下大廈傾,都沒什么掙扎的,造成這一切局面的是誰?
以前總疑惑一個問題,為什么北宋滅亡,南宋仍能延其國祚150年,南明卻前前后后只存續了18年,還一直在被追著逃?為什么宋高宗殺了岳飛,卻仍然能守得住半壁江山;崇禎殺了袁崇煥,明朝卻再無大將可用?就連最后的滅亡一幕,明朝也遠不能跟宋朝相比。崖山海戰,南宋戰敗,十萬軍民自發跳海殉國,何等場面,何等悲壯,何等氣節!而明朝,所謂的“臨危一死報君王”,但據一些史料,北京城破,真正自殺殉節的官員也不過寥寥數人。
末代的北宋和明朝,看起來就像難兄難弟,都是漢人政權軍事羸弱,都被同一個外族(金人)打,但后續表現卻如此不同,何故?極端的專制體制造成了官員普遍的不負責任,禁錮保守的思想不允許任何變革的出現,愚昧民眾的政策讓大多數百姓對亡國也無動于衷,以致滿人20萬鐵騎就能輕輕松松橫掃天下、改朝換代。
從歷史的長河看,文明的昌盛總與開放相伴,封閉終為衰敗之兆。兩千年來的大多數時間里,中華文明一直都屹立在世界的潮頭,但明朝這一場禁錮專制的封建治理實驗,卻成為中西文明興衰的關鍵轉折點——就是在明代中期中國才開始落后于西方。這樣的明朝,我怎能喜歡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