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懷超
村子里叫水芹的女孩特別多,多到一家往往都有好幾個帶“芹”字的,什么水芹、小芹、海芹或者芹芹。鄉間人的名字,就像鄉間的野草般平常,跟隨著田野這本人生教科書,從花花草草或者農具里,隨手丟出一個音符,如是水塘,那出生的孩子就叫水塘,如果看到的是小狗,那么乳名也就會跟著叫小狗,一切隨意,任其自然。這個自然在這里得到了極大的詮釋,沒有比這起名更自然隨意的了。我以為,他們已經把順其自然的要義融化在血液中了,自然般的生命與生命的自然,其境界何等遼闊?
我曾和祖母探討過這個問題。那時祖母沒有過世,她喜歡在夏季納涼的晚上,端坐于木椅上,手搖著蒲扇,對著我獨自吟誦古詩詞。那些詩句當時我完全不懂,只覺得祖母那朗誦詩句的語調,似乎一個人抒寫歲月深處的憂傷和嘆息。祖母是小家碧玉,曾是地主家的女兒,有著姣好的容顏和良好的文化背景,可惜,生逢亂世。那時祖父供職于縣糧站,在捍衛糧食與土匪生死激戰中,不幸被亂槍打中。那年,小腳的祖母才剛過而立之年,身邊已經有了四個未成年的孩子。最大的8歲。祖母談到往事時,不勝唏噓。四個孩子,就像蒲公英,在風塵中四處漂泊,隨風生長,落地生根。東一口西一口,上一頓下一頓,饑寒交迫也是可以說的。畢竟祖母那三寸金蓮,怎么對付得了繁重和艱辛的農事?出生于大戶人家的祖母怎么會諳熟稼穡的技能?鄉下人,活命就行。祖母說,四個孩子,就是鄉間的種子,讓他們自然落生在阡陌上,靠天氣活著,靠年成吃飯,其命和田間地頭的野草沒有兩樣,生死由命,富貴在天。……